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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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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
狐公子冷不防被道士抱了个满怀,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也没有拒绝,沉默地任他抱着,待李乘风自己放开才幽幽开口。
“在下姓狐,名悲,道长唤我公子便好。”
道士紧紧地盯着狐悲,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
狐妖抬起头望着他,李乘风这才发现狐妖生了一双桃花眼,眼角开阔,眼线分明,微微挑起,瞳孔是好看的深碧色,看人的时候,目光极清极亮,却带着和他外表不符的冷静与沧桑。
李乘风看着他,他也安静地望着李乘风,看着看着,唇边忽然漾出一丝笑容,如潭水一般的眸子忽然就温暖了起来,如初春冰融,如桃花悄绽。
“我见过你么?”狐妖的笑容似乎带着魅惑的力量,李乘风不由得一时失了神,喃喃问道。
——是问狐悲,也是问他自己。
“见倒是见过,只是道长那时太小,还记不得在下。”
狐悲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伸手比了一下,慢悠悠道:“我送你上华山的时候,你才不过一岁,抱起来软绵绵的,倒是可爱。”
想了一下,再看看李乘风,说:“二十年不见,如今道长不记得我也是正常。”
不对,李乘风盯着狐悲,孩童时代的萍水相识绝对不可能让他如此反常,以至于自控不能地去拥抱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他觉得,他与狐悲并不是初次相见,却是久别重逢。
“我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
闻听此言,狐悲在石凳上坐下,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那道长觉得,我们若是相识,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不待李乘风回答,狐悲的声音凉了下去:“朋友?知己?我看都不像。”
“我是狐妖,你是道士,人妖殊途。要是相识,恐怕只能是仇家。”
看着李乘风若有所思的样子,狐悲的语气一转,笑道:“只是玩笑话罢了,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只是个娃娃,就是结仇也是以后的事情,而现在我们才刚刚算认识不是?道长,坐下谈。”
说罢,狐悲伸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虽然面上带着病容,可动作谦和有礼,俨然一个翩翩君子。
“狐公子叫我上山来,有什么事?”
在凳子上坐下,李乘风开口问道。
有红衣的少女拖着茶具款款走了来,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茶,嘴嘟得和那什么似的,末了,走前还不忘向李乘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让道长见笑了。”狐悲叹了口气“这孩子本是潭水里的一尾锦鲤,前些日子化为原型去下游闲逛的时候被道长的朋友捕获,虽然没伤及性命,可心里也是有些记恨的。”
李乘风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狐悲的意思,想了想,问到:“你觉得我打搅了你们?”
“不能这么说,毕竟烟山以前是妖乡,没有过人迹,忽然来了人,精怪的慌乱也是难免的。”顿了顿,狐悲勾唇,像想起什么似的:“更何况,道长也是有心,用符纸区分精怪,怕朋友滥伤无辜。”
李乘风默默地听着,心想,他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想的,也不过是寨子里的人别把会说话,会喊疼的做成吃的,他可不想午饭吃的萝卜咬一口,还会叫唤。
“这件事,我会通知烟山下的妖尽快搬往山上,这样便不会于道长的朋友起冲突了,”狐悲
沉吟道,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李乘风:“道长若是有事,带着此玉佩就可穿过迷仙阵上山来找我,墨北我会告诉他放行的。”
玉佩遍体洁白,佩身无瑕,入手温润,正是上好的羊脂玉。李乘风接过看了看,收进了袖子,两人又说了一阵,便各要散了。
临走之前,狐悲送了他一套崭新的道袍,李乘风也没和他客气,照单全收。
“李道长,后会有期。”妖狐亲自将他送入了浓雾,道别一语声音不大,却意外的惆怅不舍。
李乘风闻声回头,可看到的,却是一片片,看不穿的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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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悲送的道袍大小合适,遍体纯白,只有领子与袖口是鸦色,素净中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李乘风穿着新道袍从屋里出来,他本就生了一副好容貌,性子又偏冷,这身道袍一穿,整个人像一只清拔的冷鹤,一身的冷傲风骨瞬时惊艳了一众盗匪。
“这、这,道长,你啥时候弄的新衣服?”大当家被眼前仙风道骨的人一晃,半天才回过神来。
“山上的妖精送的。”李乘风漫不经心地答道,心里正奇怪为何狐妖会有雾观的道袍,却没发觉寨子里的兄弟听到他这句话纷纷长大了嘴巴。
乖乖,居然能让妖精送礼,咱们山寨的军师也忒有本事了!
无视了周围兄弟惊悚的目光,李乘风盯着菜田里绿油油的小白菜,想:狐悲到底和雾观是什么关系?
他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是雾观无妄子的关门弟子,十五岁的时候师父渡劫失败,魂飞魄散后才下了山,混迹江湖,直到今日。
过去的二十年里,李乘风从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世。这有什么可想的?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想必也是和雾观里大部分道童一样,是被父母抛弃的。
可哪成想,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居然是被一只狐妖送上华山的!
狐悲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长年窝居于烟山?李乘风想起狐悲身上纯粹而强大的妖气,即便是刻意隐藏了实力,也不难看出对方修为远远在自己之上。
这么强大的妖为何没有升仙?难道是因为受了伤难以飞升?狐悲脸上总是带着病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李乘风想,这只狐狸就是病着,实力也绝不可小觑。
谜团不少,问题太多,我们的李道长盯着田里的小白菜盯了半柱香的时间,表情严肃得让人害怕。
山寨的大当家看了看李道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旁边兄弟的肩膀。
“今天晚上做顿小白菜吧,你看给咱道长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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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李乘风带着一肚子的小白菜重新上了烟山。
伴随着一路上“救命啊,吃妖怪的道士又来啦”的喊声,李乘风径直去了山顶的竹林,身后各种精怪鸟作兽散,跑得那叫一个干净。
守林的墨北正趴着打盹,看见李乘风走近,抬起眼睛瞅了他一眼,眼皮就又耷拉了下去,想来也是被交代过了,根本懒得搭理他。
狐悲还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李乘风走近了才一看,发现竟是《易经》。
“妖精还看这个?”李乘风在狐悲对面坐下,开口问道。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谓之易,妖也是天地间的生灵,怎看不得?”狐悲的目光从树上移开,落在李乘风脸上,笑道:“你又来了。”
“还你东西。”
道士换上了自己给的衣服,衬上他冷淡倨傲的神情,整个人仙风道骨,如同翩然出尘的鹤子。
狐悲看着他低头从袖子里掏啊掏的,最后居然掏出了个挺大的酒葫芦,瞬间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那么大个儿的东西他是怎么塞到袖子里的…
“这是…”
李乘风挑眉,慢悠悠道:“前些日子,我吓跑了一只兔妖,这葫芦也是他掉的,你帮我转交给他。”
狐悲接过,自己看了看,这才想起来几日前,打发元宝下山取去酒泉取水的事,转而笑道:“你就为了这件事上山找我?”
道士点点头,理直气壮:“是,为了让你欠我个人情。”
“然后?”
“然后哪日我若是有事相求,不至于死皮赖脸。”
“……”
狐悲瞅着道士一脸严肃的样子,啼笑皆非,这还不算死皮赖脸?他到底是道士还是无赖?有这么强买强卖的么?
真是……和那个人一点不像啊…
深碧色的眼眸微微暗淡,是啊,毕竟是不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处处相同?狐悲啊狐悲,千年都白活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还是看不透?
即使那份黯淡神色只是一闪而过,李乘风还是发觉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所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