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请安 ...
-
翌日，绣姐儿在一阵海棠花香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床脚的羊角宫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她眯了眯眼睛，嗫嚅到：“什么时辰了？”
帐子外面立刻传来细声细气的声音：“回小姐，现在是卯正了。”
她懒洋洋地打个了哈欠，问道：“碧玉呢？”
樱粉色的帐幔被掀起，挂在玉钩上，一缕阳光泄进来，碧玉清秀的脸庞便出现在这片阳光中。
“小姐今天醒得倒早。”她笑道，亲自为绣姐儿打起帘子，又指挥着小丫鬟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因绣姐儿尚在病种，洗漱便由丫鬟在床边伺候。碧玉久不做这些小事了，今天却又操持起来，想来是昨天的事情心有余悸。
绣姐儿心中暗暗赞道，果真是个衷心又体贴的丫鬟。她拍拍碧玉的手，道：“这些小事，让小丫鬟们来就罢了。你去吩咐珍珠给我找衣裳穿。”
碧玉应了声去了。
因绣姐儿尚在病中，只简单在脸上擦了些蜜膏，并未大妆。洗漱完毕后，她忽道：“扶我起来走走，我闻到院子里的花香了，在床上呆久了，倒辜负了春光。”
碧玉看她起色倒好，又想起大夫也交代过“若是觉得躺着乏了，便下床走走”，便笑道：“小姐从前最爱这片海棠，说什么‘只恐夜深花睡去’。”
“就是就是，小姐怕他们睡着了，还要我们晚上点着两盏红灯笼照着它。”珍珠带着丁香捧了月白色的绫衣，嫩黄色的挑线裙子，蝶纹妆花天水碧的窄袖褙子进来。
茉莉与铃兰一边一个将绣姐儿扶起，碧玉与珍珠就帮着绣姐儿换了衣裳。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床脚黄梨木雕花座的穿衣镜里就映出了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
绣姐儿对镜打量许久，不由失笑。
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身体里，不仅年轻，更是美貌了不少，想想似乎占了很大的便宜。看来上天真的待她不薄。
“小姐笑起来真好看。”珊瑚由衷赞道。
绣姐儿看见镜子里碧玉唤着一个叫丁香的丫头，便由茉莉她们扶着坐在梳妆台前。丁香的脸庞白净，身量高挑，虽然不是十分美貌，说起来话也有些木讷，手却很巧，专门为绣姐儿梳头、做针线活之类的，是屋里的二等丫鬟。绣姐儿的帕子多出于她的手。
她闲暇之余还经常给小姐妹们打络子、花花样，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她。
丁香按照惯例，给绣姐儿梳了双螺髻，珍珠便为她挑了一对南珠头花戴上。
镜子里的小姑娘便多了几分娇俏。
绣姐儿满意的点点头。
这几天，通过观察，她知道目前屋子里的丫鬟们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四个一等丫鬟中她已经见了三个，分别是碧玉、珍珠和珊瑚。碧玉总揽屋子里的大小适宜，□□要负责她的衣裳首饰之类的贵重物件，珊瑚主要负责她的吃喝，对于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奇怪的是，第四个大丫鬟，至今未露面。四个二等丫鬟分别是铃兰、茉莉、丁香和百合，倒是都见过了。
“小姐，可要吩咐珊瑚传早膳？”碧玉问道。
“罢了，扶我去太太屋里，我的病既好了，自然是要去给太太请安的。”
碧玉吃了一惊，眼中忧喜交加，喜的是老天开眼姑娘终于愿意亲近太太，忧的是姑娘的身子怕是禁不住。她迟疑道：“小姐，您的身子还弱，还是再躺几天吧。”
“连大夫也说我要多走动，况且有你们扶着，我能撑得住。”绣姐儿坚持道。在林素华的印象里，母亲肖氏在世时，她每天卯时都会到正房中向父母请安。后来生母离世，她的身子差，才免了向继母的晨昏省定。是以一旦身子好些，她就该向母亲请安。
绣姐儿见她沉吟不答，笑道：“若是太太见我好了，自然高兴。”
碧玉与珍珠交换了个眼色，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郑重，这才道：“只是春日里早上寒冷，小姐出门，倒是披上披风才好。”
珍珠便在柜中取了大红刻丝披风来，服侍她穿上。
绣姐儿笑道：“这样很好。”于是便扶着碧玉的手出了房门。
这几天绣姐儿连卧房的门都没踏出半步，幸而她尚在病中，需丫鬟扶持，到没有迷路的困扰。
出了房门，只见院子里有两株巨大的西府海棠，花开繁盛，簇簇拥拥，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
绕过雕有玉棠富贵的影壁，出了院子门，绣姐儿特意回头望去，只见“娇棠院”三个大字高高悬挂，原来她所居住的院子叫娇棠院。
出了门便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各种花纹的甬道，道路两边绿树成荫，树下种些茶花、月季，偶有青石砌成的长凳供来往行人休息。
空气中充满了甜蜜的花香，绣姐儿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鼓励着自己，我一定能行。
绣姐儿一路默默记路，步行片刻便到了正院的西角门，沿着抄手游廊再走一会，迎面便是正房的穿堂，正中间放着紫檀木雕麻姑献寿的插屏，穿堂的东厅摆放着长案、太师椅、茶几等家具，看上去是一个待客之所，西厅却是空荡荡的。绣姐儿一行绕过插屏，便看见了正房的院子。
五间正房左右四间耳房，是极宽大的，门上高悬着“瑞安堂”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隐约可见风霜的痕迹，并不是新题的匾额。两边是三间带耳房的东西厢房，由抄手游廊连接成一个环形的长廊。院子里种了玉兰、海棠和牡丹，寓意着玉堂富贵，此刻花开似锦，清芬宜人，让人沉醉其中。
屋檐下挂着两盏六角玻璃彩绘宫灯，七八个丫鬟婆子立在大红门帘前。一派大户人家的气象。
呵，这府里真气派。
见到绣姐儿来了，两个穿樱桃红色掐月白芽边比甲的丫鬟迎了上来，笑道：“刚才太太还在念着，不成想这就来了。”绣姐儿的丫鬟们很有眼色地退开一步，让那两个樱桃红色比甲的丫鬟一边一个扶着她进了门。
其余的丫鬟婆子有争着给她打帘子的，也有进去通报的：“姑娘来了。”
绣姐儿对着那打帘子的丫鬟笑着点点头，那丫鬟眼中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正屋里的地砖光滑如镜，铺着福禄双全的地毯，堂前放着一张紫檀木长案，长案的中间供着一尊青铜古鼎，左边供着一尊尺高的紫珊瑚，右边供着青花山水花花觚。
丫鬟们扶着她到了东次间，珍珠便服侍她脱去披风，退到一旁。绣姐儿便看见了坐在临窗大炕上的太太，她穿着家常的淡黄色蝶纹湖绸褙子，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随云髻，插着镶金百宝琉璃簪，整个人显得十分亲切随和。
看见绣姐儿，她立刻笑容满面，眼眸里迸射出璀璨如星辰的光彩来，道：“来的这么早，也不多睡会，身子可还吃得消？”
绣姐儿便笑道：“承蒙太太疼爱，如今已经好得多。”她轻轻放开两个丫鬟的手，上前几步，跪拜下来：“女儿给母亲请安。”
早有机敏的丫鬟拿了锦垫在她跪下之前放在她的膝头，待她磕完头，那两个樱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立刻将她搀扶起来。丫鬟们早已经训练有素，反应迅速，动作悄无声息。
“快，扶姑娘坐下。”太太的声音里已有哽咽。“绮姐儿，还不快见过你大姐姐。”
绣姐儿的目光便落在太太身边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身上。她大约四五岁的模样，穿着大红色的小袄儿，胸前挂着赤金的长命锁，手上还带着悬着铃铛的赤金镯子。
听到太太的话，她从炕上爬下来，跑到绣姐儿旁边，抬着头天真地问道：“大姐姐，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绣姐儿摸摸她的头，说：“劳妹妹担心，好多了。”
绮姐儿便又登登登爬上了炕，手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丫鬟们扶绣姐儿到下首的长背靠椅上，当她抬起头，发现太太的眼中已有泪光。
李妈妈假意嗔道：“太太，姑娘大好了，来给您请安，您应该高高兴兴的啊，可别吓着姑娘。”
太太拿出帕子拭了泪，欣慰地看着绣姐儿，唏嘘道：“绣姐儿，可真是长大了！”
“母亲，绣姐儿孝敬您是应该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太太会有如此反应，只得装作含羞带怯的样子。
太太看了她羞红的脸庞，心都要化了，笑道：“可不是，我的绣姐儿已经十四岁了，明年便要及笄，可不再是小姑娘了。”
“姑娘大了，懂得孝顺太太，阿弥陀佛，太太可要好几晚睡不着了，便是梦里也要乐醒的。”李妈妈也在一旁陪笑道。
“我把你个油嘴滑舌的。”太太也笑起来。屋内一派母慈子孝。
有丫鬟进来通禀：“太太，纯哥儿来给太太请安。”
太太听了，笑意更深，道“快进来吧，仔细在外面吹了风。”
樱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立即迎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月白色比甲的妇人就牵着个披着刻丝披风的男孩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绣姐儿的视线就落在那孩子身上。只见那孩子八九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白皙细腻的皮肤，眉眼还没完全张开，但依稀已经看出精致的面容。
有机敏的丫鬟拿了锦垫放在他身前，那孩子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锦纯给母亲请安！”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我们的纯哥儿越来越懂事了。”太太笑道。
那名叫锦纯的男孩目若点漆，灵动地转了转，道：“多谢母亲夸奖！”说完侧着头看了看绣姐儿，恍然大悟似得，拱手给绣姐儿行礼：“姐姐！”
绣姐儿微微笑着，福了福身还礼。看来这个是绣姐儿的弟弟，叫做锦纯。
他又看了看在炕上玩着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玉老虎的绮姐儿，道：“绮姐儿，似乎又长大了些。”
绮姐儿正玩得高兴，冷不防听见有人叫她，很是惊讶，抬头看了一圈，爬下了炕，把玉老虎举到纯哥儿眼前，呆萌地对纯哥儿说：“哥哥，你也要玩吗？”
纯哥儿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自己玩罢，哥哥不要。”
那月白比甲的妇人就带着锦纯到绣姐儿的下首坐下，小小的人儿却端坐着，一板一眼的像个大人。可是在袍子下晃动的双脚却出卖了他的心。
绣姐儿对他报以一笑，他也对绣姐儿笑。
“太太，绘姐儿、绢姐儿来给太太请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请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