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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中界.立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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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拉皮卡已经独身在外很久了。
这若是换一个背景,定能成为三姑六婆邻居街坊们称道的对象,而父母亲则可能一边鼓励着一边黯然神伤。
所以说,命运造化弄人。
只能说那几个小混混虽然是被族长派来找茬的,但说出的话到也不全错。比如酷拉皮卡戴上的盘缠在外界是真的不算多,顶多撑个把星期。更别提在一些大城市了。于是酷拉皮卡就像那些穷游的人一样,到一个城市就找地方打短工。干着些平凡而又耗费体力的工作。这个世界少有福利保障,对未成年人的关心也远远小于对眼前利益的关心。虽然也有个别“慈善机构”可以提供帮助。但它们大多难知底细,要么是为了借此宣传。因为酷拉皮卡的好强以及他对自己窟卢塔遗族身份的隐瞒考虑,他还是走上了自力更生的道路。能给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的工作毕竟不多,大多还是靠着老板的一念之善。酷拉皮卡对此也深有体会。不时帮老板做些工作任务之外的事情。再加上小孩子的学习能力极强。短期工作同事们也没有很大压力。酷拉皮卡工作过的地方,老板同事们都能把他吹出彩虹来。
俗话说得好,看一个人好的时候他的什么都好。这大概就是酷拉皮卡周围人的感觉。少年酷拉还算有些稚气。虽然被强制拉扯着成长了太多,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直没变过。他有时候也会毒舌一两句。句句被当成金句四处传播。被毒舌的人也快快乐乐地拿此当作名句嘲讽其他人。和乐融融。大多数工作气氛更偏于认真严肃的,这时候酷拉皮卡总是在自己的临时居所————大概率是小型宾馆,也有些是出租屋内。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白天学到的事务。他也在那时候错过了流行一时的手机热潮,不过那时手机行业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所以有无也显得没那么重要。
酷拉皮卡有个一直没变的愿望就是要参加猎人考试。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执意认为猎人考试肯定会有笔试。不过他把很多企业的面试部分也通通给自己过了一遍。这个世界少有学校,而且教也只是教普通人那些基础的东西,压根不可能提到猎人考试。于是酷拉皮卡三天两头就往图书馆里跑,他继续待在一个城市的标准不是有没有钱,而是有没有把这个城市每一个图书馆的书看完。
不过毕竟文武不可兼得,在某天晚上酷拉皮卡疯狂啃书到图书馆闭馆时,他突发奇想想要跑步跑回隔着大半座城的暂时住所。结果跑了大半没力了,虽然最终挺到了居住的房屋,但是一路上厌迪都胆战心惊的,耳朵时时听着通报,手还准备随时去扶,穿过后才悻悻地收回了手。自此之后少年酷拉更是早上早起跑半座城,晚上晚归跑半座城,竟然还神清气爽,没有一点儿修仙过度的样子。厌迪就慢悠悠地陪着他慢跑,飘在城市高处欣赏着被钢筋水泥所覆盖住的日出日落。
好了,现在该想想她自己了。
她偶尔会有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绝大多数的记忆还是像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一样拿绷带把自己困得像木乃伊。大多是对某个场景有点迷迷糊糊的记忆。但还没清楚就随着酷拉皮卡的脚步声踏远了。不过应该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大概不是漫画里画到一笔的建筑就是和现实风格相近的设计。诸如此类。相关的人是一个也没想起来。不过她倒也不是很有所谓。那些除剧情之外的现世的回忆有很大几率对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没什么帮助。做背后灵又在异世界的好处大概无非于此,就算失忆了也没人摇晃着你的肩膀逼着你头疼欲裂。她姑且也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做了幽灵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房顶随便踩。她迷迷糊糊感觉自己以前应该挺喜欢跑酷之类的运动的,只可惜大概是工作狗没人权。她动了动手脚。随即想到自己肉身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所谓的肌肉记忆。于是她只能好笑地坐在雨篷上,看着酷拉皮卡来买每天固定量的牛奶。
这么说来,这也是他在窟卢塔就养成的习惯呢。她想到。虽然当时百般反抗,那个年纪的小男孩总觉得喝牛奶什么的实在幼稚,但又有哪个小男孩敌得过母亲的鸡毛掸子呢。
派罗闻伤心,厌迪见流泪。
语言关对酷拉皮卡从来不是问题。但令厌迪惊讶的更多是自己的掌握。看着猎人官方正统语言一堆圈叉勾的头疼得不行。自己却意外学得还挺快。甚至当初了解窟卢塔语时都没那么快速。果然是生活的煎熬使人无限进步。要想学一门外语还是需要丢到那个环境里去才行。环境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环境也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酷拉皮卡那点熊孩子的个性已经在表皮上被彻底磨没了。少年处理起待人接物方面的时候更像个成熟的大人,但更多东西是摧毁不了的。比如他会在当地权贵其他居民时帮忙反抗。即使这会让他丢掉工作。甚至他帮助的民众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生怕上头们误会。可是他依然在做,顶着孩子的面孔发表正义的演说,即使所谓的“大人”只会看着笑着摇摇头感叹他不懂生活的心酸感叹他怎么还没认清这世界的面目。即使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也呼喊着正义。
可是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他们不甘被枷锁牢住一辈子。他们拒绝强加于他们身上的砝码。只是绝大多数人不敢当面反抗。于是他们沉默,用借口来敷衍逃避。假面被撕开如图连着脸皮的东西被撕下一层血肉。刚开始自然会惶恐不安。越强调便越是畏惧。越畏惧骨子里的东西便越是想要逃出。
小吃店的老板会偷偷在酷拉皮卡的菜中多放几条肉丝,图书管理员会在偶尔心血来潮时整理出一份书单塞在酷拉皮卡前一天没看完的书中。
厌迪隐隐约约记得她有被告知过,人是不能改变社会的,只有去适应它。
这话确实是对的。她想。然后看着酷拉皮卡被朝阳沐浴的侧脸微笑。
但至少,还要留有一些希望。
她张口,在她感受不到温度的阳光下用口型念着那个心中重复无数次,记忆中唯一深刻的词。
“救赎。”
即使没有记忆,它也依然温暖地散发着光芒。正如这个词所形容的少年本人一样。
说来倒是,酷拉皮卡虽然一直向往着成为猎人。却也没有急于一时。他边在各个城市生活一边与见到的猎人交流。询问着特别是有关猎人考试和不同猎人任务的事。不过也是,厌迪回想了下记忆中猎人考试的部分。虽然有些个保障,但容易导致性命垂危的地方也不在少处。谨慎一些总比莽莽撞撞地一气冲要来得好些。
而猎人任务……大概率的,他已经有了成为什么的打算。他的人生依然光彩夺目,可他的未来却被死死框定在了复仇中。这不能一味地指责错误,任何人哪怕是他的挚友或是家人都没有资格评价。实际上,无论是坚持复仇还是放弃复仇与自己的友人好好生存,他都不应该被批判。
因为他是受害者。
似乎因为这个世界越发地体现了弱肉强食的法则,受害者有罪论也就被越发放大。如果是别的事,倒也不是那么明显。可一个族群灭族,无论男女老少。
酷拉皮卡已经冷静很多了。他不再会因为街上有人议论而停下脚步。他尽力地将自己的眼睛保持着蔚蓝如洗。少见地见到蜘蛛红了眼便立刻闭了。
厌迪偶尔会想着如果没有这种事酷拉皮卡会成为什么猎人。捕猎珍奇异兽的?帮忙抓捕罪犯的?又或者是因为厨艺自闭得反而想做一个美食猎人?
哦,那更大概率会是酷拉皮卡一开始不理解美食猎人,和哪个美食猎人吵一架后豁然开朗,然后“教练我想学美食”的套路吧。她飘在钟摆上歪着头,因为自己脑海中画面而笑出声。不过在老板接到说着旅馆闹鬼的客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投诉后便开始努力憋笑了。
她自己的状况现在是半透明半不透明了。准确来说,她在别人眼中会有时消失有时出现,这确实是挺吓人的。据脑子里的声音提示说是系统出了点错。
厌迪立刻抓住关键词,表面上却笑着调侃道原来灵魂管理也有系统分配吗。
脑中一片沉寂,就当她以为它是真的暴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后,对方才将将开口。没有一丝声调的,听着就和冬天北方结了冰的电线杆一样的那个声音说到:
“不然呢?”
她居然还听出了一线嘲讽。
“我们管理那么多灵魂,你当我们还得一对一手把手教学调整啊。人类用机器工作整理,我们用系统管理灵魂,有什么问题?还是你以为冥界就必须是像传说里写的阎王爷一样,拍个惊堂木断案呢?”
“……什么?”
“……算了,忘了你失忆了。”
“哈?到底什么东西?是和我以前的记忆相关吗?”
“算对吧。”
“我以前是这个阎王爷?”
……对方沉默了,其实根据对方的描述,厌迪十分清楚自己不可能是那人口中所谓的“阎王爷”,她只是想试探一下。
没成想对方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是。”
“……真的假的。”
“你这不明知故问。明显不是。只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我就当你是了。”
“怎么草率?!”
对面没在吭声,估计是嫌太麻烦不想说话了。
总而言之,厌迪就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因此她也越发小心,每天能在屋檐飘就绝对不下地。万一真把别人吓成心脏病了对方背后灵还得哭唧唧。不过随着时间慢慢的,她发现她渐渐可以控制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显现和消失了。只不过要集中心力。一发呆场面就容易不受控制。不过至少能控制一点总比不能控制要好。她可不想变成这个世界的十大奇迹之一。再加上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既要跟在酷拉皮卡后面又要不被他发现的蛇皮走位。日子倒也过得是平平淡淡。
“哎!你听说了吗!就是最近那个电影!”
“看了看了!真不愧是那位导演的新作!”
“酷拉皮卡,你看过了吗?”
“唉?”
少年带着一脸的茫然抬头。
“啊……你忘了吗,小酷拉可是对这种事一向都不敏感的!”
厌迪坐在架子上,转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
酷拉皮卡之前也有过看电影的时候。那时也是刚到外界,对什么东西都十分好奇。不止电影,那种街头游戏也感兴趣了一段时间。不过毕竟自控管理能力强,倒是没陷在里边。也有可能是路上经费不足的缘故。但他终归终还是更喜欢看以纸质材料承载着文字的书本。再渐渐忙起来以后,书本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获取知识的更好源泉。在再次出来外界时,他也没再有这个时间和心思做这些与他人而言休闲娱乐的事了。
不过说出这话的那两人明显也没有恶意。提起这个话题的大叔还笑着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酷拉皮卡的背。
“酷拉皮卡要是和我们同辈的话,恐怕又是一个我家老爸老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呢!”
酷拉皮卡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唉————本来还想着酷拉皮卡能将出些让我深省的东西呢。毕竟那部电影好看归好看,但真的很难懂啊哈哈哈哈。”
“是讲什么内容的?”酷拉皮卡咳了咳掩饰自己的害羞。转移话题到。
“啊!是关于那什么……”
“井中之脑。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
“对对对,就是那个,井中之脑,井中之脑。我当然认真看了,只不过看不懂而已嘛。”
“啊————”酷拉皮卡一脸了然,然后便开始谈论了起来。说是谈论,绝大多数时间还是酷拉皮卡在讲,而旁边的同事们一脸佩服地在听。
“井中之脑吗……”厌迪笑了下,“这么说来,其实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也可以算是'井中之脑'吧……”
“哦哦哦,听上去好可怕啊……”
“所以才说是细思极恐嘛……”
“话说如果真的有井中之脑这玩意儿的话,现实里的很多疑惑不就迎刃而解了?”
厌迪一个鸡皮疙瘩,某种意味上对方是不是说出了真相。
“你有什么疑惑啊?”
“比方说……”
厌迪疯狂回忆自己是不是又做出了些让别人以为撞了鬼的举动。
“猎人!这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不就是个奇妙的存在吗?!”大叔打了个响指说道。
厌迪放松了肩膀。听着别的同事嘲笑他说那只是因为他考不上吧。
她看见酷拉皮卡握紧又放松的拳。
这么说来,来之前,她总觉得猎人应该是类似于普通人类中的“公务员”之类的存在。
现在却不然。
一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类,本来就有着公务员这个职业,二是……
她看向地平线。
那仿佛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危机与平凡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