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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残月淡薄, ...

  •   残月淡薄,渐渐没进趋明的天水中。
      公孙策侍弄着园里的花草,抬眼看看天色,不由轻声一叹。平旦时分,包拯便带了众人由樊范引路察视常州兵马,照着往常,公孙策本也当同去,却终是被包拯留了下来,道是待展护卫回来了再行也不迟。公孙策心里明白,包拯此时留下他来,不是不需要帮助,只是担心万一展护卫受了伤,不能及时救治罢了。
      念及,公孙策手下一停,不由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是个最省心的,又是个最不省心的,他把谁看得都重,却独独轻慢了自己,让人怎生能放心得下?
      这般信马由缰地想着,却看艾虎急匆匆地冲进来,不待自己开口询问,便急急道:“公孙先生,快,前堂,唉呀!”艾虎狠狠跺脚,暗恨自己关键时候不会说话,“展大哥受伤了,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公孙策长眉一拧,不等艾虎再说第二遍,三步并作两步便向院外而去。
      前堂里,白玉堂脸色铁青,半揽着展昭,一手贴在其后心,缓缓输送内力。展昭的情形看起来很不好:眉心深蹙,紧抿的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胸口明显混乱地起伏着,时而带起一阵的轻颤。
      公孙策一把抓过展昭的腕子,细察一遍,眉心不由蹙得更紧:“展护卫,展护卫。”
      “公孙先生,我点了他的黑甜穴。”
      “白少侠,展护卫中毒初时,可是有四体麻木、胸口剧痛、目视不清等症状?”
      “不错。”白玉堂略一回想。
      公孙策轻轻掰开展昭抓着前襟的手,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揉心口以减缓疼痛,又抬眼探向白玉堂:“白少侠,展护卫除了中毒,可还受了别的伤?”
      “当胸还受了人一掌。”白玉堂咬了咬牙,“公孙先生,他怎么样?”
      公孙策摇摇头,立时转身吩咐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王朝马汉二人道:“快,用防风、远志、甘草、人参轧汁,再配黄芪、乌韭、绿豆煮一大壶水来!”看两人匆匆下去,这才重新迎上白玉堂探寻的目光,“展护卫伤的不轻,不过倒无性命之忧。”顿了顿,又补充道,“展护卫中的是乌头毒,本就极伤心脉,又当胸受了那一掌,更是雪上加霜,幸得有白少侠一直以内力帮他调息,才不至恶化。”
      白玉堂不通草药,听闻说展昭性命无碍,便也放下心来。但公孙策却是再清楚不过,乌头毒发,因伤心脉,胸口会极度疼痛,更可怕的是,人直到临死前的那一刻,意识都是清醒的,如今虽不致命,也难免十分难受。公孙策长叹一声,似心疼地抚了抚展昭发顶:“白少侠,麻烦先扶展护卫回房吧。”
      回房不多时,王朝马汉便按公孙策的吩咐煮了药送来。王朝看看展昭惨白的脸色,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药罐,心下似觉不妥:“公孙先生,展大人他……喝得了这么多么?”
      公孙策看了看两人一眼,没说话,担扶起展昭接过药罐。实际上,公孙策还是十分有先见之明的。乌头毒发,胸口剧痛的同时会伴随呕吐,展昭夜探展家本未用食,无物可吐,这番药一下去,便本能地尽数吐出。公孙策倒也不在意,轻轻拍着展昭后背,待他把药吐完,又耐心地一遍遍重喂。一罐药折腾到底,终于是喂进了一碗。
      药下去不多时便起了作用,公孙策又施了遍针,探探脉,确定无碍后,才放心扶展昭躺下。公孙策安顿好展昭,长舒口气,这才觉浑身疲乏已极,摆手示意王朝马汉已经无事,都下去吧,又看看站在一旁颇显尴尬的白玉堂,客气道:“有劳白少侠了,这里学生看着就行,去了一夜,白少侠想必也乏了,早些休息吧。”
      “我……还是我来吧。”在公孙策微带诧异的目光中,白玉堂更觉几分尴尬——一向逍遥张扬的白五爷竟然会照顾人?若是放在平时,白玉堂定会忿忿地想怎么把这账讨回来,可是这次,明明大意轻敌的是他白玉堂,可是躺在这里的却是展昭,明明一切与他无关的,可是该不该他担的责任他都担了。
      展昭,这就是你吗?是不是从闲云野鹤身到卖于帝王家,原都是注定了的?
      “也好,我也正想问问白少侠,昨夜都发生了什么?”公孙策倒也见坡就下。
      白玉堂望一眼榻上静眠的人,无奈摇摇头,便将当夜所见所闻复述一遍,独独漏去了锦盒一章。
      公孙策闻罢捻须微思,继而缓缓开口:“在下有一问还望白少侠莫怪。“
      白玉堂微一挑眉,心下一跳:“公孙先生请讲。“
      “白少侠与展护卫是否从展家取出了什么东西……却对在下有所隐瞒?”
      “公孙先生何来此言?”白玉堂隐隐头疼:早该料到这只猫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好办的。
      “石室中若无重要物什,何以用大蟒看护?白少侠与展护卫若未取到东西,何以屡屡受阻?而借二位之手除大蟒之人,又何以以展老爷的性命相逼?”
      “但是公孙先生为何不想想,或许是展家早已发觉异样,事先将东西藏了起来,而摆了一出空城计;又或许后来之人未及细察只当是我们取走了东西,所以才紧追不放。”有那么一刻,白玉堂突然佩服起自己的诡辩之才,只是当对上公孙策那细长的眉眼时,白玉堂还是不由得心虚,这番说辞真的能糊弄过这只狐狸么?
      好在公孙策并没再追问,倒是客客气气地赔了个不是:“是在下唐突了,还望白少侠切莫介怀。”
      “公孙先生太客气了。”白玉堂表情僵硬地赔笑,恨不得立时逃出屋去,但看公孙策背身出房,悄声掩了门,这才暗松一口气。
      折身掩门的那一刻,公孙策不动声色地摇头叹了口气——欲盖弥彰,白五爷要是被人冤枉了,还不得立时跟人跳脚?哪里还会这样的淡定客气?只是,白玉堂没有理由瞒他,若一定要寻个原因,那么只能是受展昭之托了,可展昭他,又是为了什么?
      ……
      中秋旬假已过,包拯由樊范指引察看常州政务,仅粗略过眼,就用了整整一日,再到探望过展昭回到书房,已是掌灯时分。
      “公孙先生,据此说来,展家饲养大蟒乃是为了看护一样东西,而展护卫与白玉堂先后遭遇的两批人,也同是为了这样的东西而来?”包拯话虽在问,却并无疑问的语气,但犹自道,“展护卫与白玉堂是被那黑衣人引入石室的,照此推断,这个黑衣人应该早已知晓石室中藏着东西,甚至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包拯语音一顿,眉心一拧,继而却是兀自颔首,“公孙先生,本府可不可以这么猜想,那黑衣人早先便知到展家藏有要物,并欲取走此物,经过多方查探,他探得此物藏于展家石室并成功潜入进去,却不料石室中有大蟒护宝,黑衣人不敌,仓皇逃出,也就在此过程中,石室中的一条大蟒偶然逃出石室栖身憩园,也便有了之后常州展家频发下人失踪的事情。”
      “学生与大人所想一致。”公孙策点头接道,“但是一切并不会就此结束,黑衣人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无法取走石室之物,因而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可巧今夜展护卫暗探展家,黑衣人遂生计策,引展护卫与白玉堂进入石室,替他解决守卫的大蟒,取出此物,而展护卫与白玉堂又未必知晓其重要,黑衣人便可再想他法从他们手中取走此物,这样便解决了不敌大蟒的难题。”
      “不错,这样说来,一切便颇有条理了,不过,还有一点——那群江湖人的出现,未免显得突兀了。”
      “学生倒以为,这群江湖人的出现,也不是没有道理。”公孙策稍稍停了停,似在考虑该如何表述,“此事起于黑衣人,这是我们知道的,若将其比作在明,那这群江湖人则是在暗。这些江湖人也是冲着展家要物而来,但他们却未必熟识展家,未必精于查探,或者是出于某种因素的考虑,他们需要把自己藏得更深,所以他们不行动,因而我们看不出他们的存在,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在这里——大仓鼠秋日里不会忙忙碌碌地四处寻找过冬的食物,而更愿意盯住某只小仓鼠,趁机截获它的劳动成果。”
      “公孙先生的意思是,这群江湖人,是在利用那黑衣人替他们寻出展家要物?”
      “学生确是如此想的。他们人多,并不适合查探消息,容学生猜想,他们甚至不见得识得其中奥秘,要直接找到此物,困难可想而知,所以对他们来说,盯物不如盯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夜他们会突然出现了。”
      包拯闻言颔首:“不错,公孙先生所言甚有道理。”垂目微思,又道,“却不知,这两路人,是何背景?”
      “黑衣人行事谨慎,又是单人行动,目标小,确实难以揣测。倒是那些江湖人,学生或许还能猜上一猜。”
      “哦?公孙先生请讲。”
      “江湖人出现在展家,最易让人想到的便是:此物与江湖有关,因而才会引得江湖人争夺。然而,展家人不习武艺不入江湖,若此物真惹得江湖人眼红,凭一个展家,如果能保住此物?再者,白玉堂说,围攻他与展护卫的二十四人是璇玑门的人,可那领头者却是当年花山三侠之一,学生曾听展护卫谈及江湖之事,江湖上归门归派,关起门便是自家的事,最忌讳外人插手。今日这番状况,显然不是江湖上的做派,何况这些人自己也说已退出江湖二十余年。由此可想,他们多是被人收罗,而能有这般财力魄力的,莫过王侯巨擘。”
      包拯闻道不由皱了皱眉:“有如此财势又兼网罗江湖异人,其用心险甚。”顿了顿,道,“公孙先生可知那石室中究竟是何物?”
      “此物既可随身带走,想来是小巧轻薄之物;如此之物却又引得多路人马窥伺蛰伏,其牵连必大;而石室有大蟒护宝,又似将此物引向太祖太宗时期——学生驽钝,实不知这会是何物。”公孙策摇摇头,又似犹豫了片刻,“不过大人,此物现在很可能就在展护卫手中。”
      “展护卫?”包拯颇感诧异地望向公孙策,“展护卫还从未瞒过我们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学生才觉得不安呐!”公孙策叹一口气,“哦,对了大人,学生今日才知,展护卫他,原来是展家子侄,却不知因何被族中除名了。”
      “有这种事?本府竟从未听他提过。”包拯愈发诧异,但终是了然地点点头,“如此倒真难为他了。”
      ……
      夜色浓如泼墨,在无边的深渊中纠缠漫散。远远一点微光,稍近些见是一盏破漏的红灯挂在一面颓圮的门墙上。灯面的红纸残旧不堪,拢不住风,那点微光便明明灭灭地挣扎着,却终是不灭。可怪的是,四下却并不觉得有风。
      ——这是哪里?放眼望去,四面尽是断壁残垣,更显几分旷寂。是呵,没有一息声响,实在安静得有些过分了。这是哪朝的遗迹?风吹雨打,破落如此?可是为何却觉得,好生熟悉?
      展家?不知为何想起这两个字,心下却骤地一紧。这门院,这布置,是了,那东南还有一方池塘呢!那湖上粼粼的,多像是闪烁的目光,可又记不起都是属于谁的了。这,确实是展家啊!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成这样?突然地,发觉脚下一片粘稠,垂目,无星无月的夜里,却见得地面碎瓦残砾,片片斑驳的暗红,似干非干,又明明是才过了不久的样子。
      心中钝痛,似有一双手紧紧握住心脏,一点点收缩。窒息的感觉,挣不脱,逃不掉。
      是梦么?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又失了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沉渊。
      “展护卫,展护卫……”隐隐传来的呼唤,似给这一片虚幻透入一点真实。突然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乱。还有碗罐相碰的轻响,接着是公孙先生的声音:“大人,是魇住了。”
      梦中清楚地感觉到有人移开了自己的手,松开了衣衿,轻轻地摇着自己:“展护卫,醒醒,展护卫。”
      本能地反手抓住伸来的衣袖,恍然惊醒。窗外夜色依旧如墨般浓重,屋中点着灯,不似梦中的凄惶,淡淡暖暖得让人心安。梦中的景境待要回忆已记不清楚,心中却仍是心有余悸地惶恐。展昭想在梦里他是真的怕了,本以为经历过江湖的风浪,经历过宦海的惊涛,甚至是生死,他不会再怕什么了。可是,他还是怕了,怕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他却无能为力,就像很多次看着开封府的铡刀落下,自己却无力改变什么。
      这世上有太多苦难了,他知自己一剑锋芒有限,所以投身官场,愿护一方青天,护得百姓安康。可是,红尘万丈,开封府,又是几尺青天?
      如果可能的话,就让他一人担下这一切吧,不是不能寻求帮助,只是不想。不想牵连任何人,白玉堂不可以,开封府不可以,展家也不可以。
      展家石室中取出的东西,白玉堂不知是何物,但是他却知道:
      开宝末年,太祖猝崩,太宗入宫摄政,两日后柩旁称制,史号太平兴国。于是流言四起,或言当夜烛影斧声,太宗弑兄篡位;或云早先曾立下金匮之盟,太祖以太宗能,遂传位于弟。只是太宗上位后雷厉风行,将一切异言都掩了下去,自此成一段玄谜。
      而展家石室之物,竟是传言中的金匮!
      它不但知那是何物,更知其中具细:
      金匮上言,建安二年,太后疾亟,虑及国事,感前朝变乱,多以君主晏驾而新主年幼,难服四方,遂召二子于前,道宋统初定,四方不平,太祖百年之后,当传位于弟,弟承兄志,开疆定土,安平国事,再传兄嫡,复大宋正统,以续宗庙千秋。立金匮为誓,与第三方,若有违誓,则金匮出,使其失信于天下。
      原来展家藏的竟是金匮,原来展家就是那第三方,世代的守秘人。似乎一切都变得明白了,似乎一切都变的不明白了。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金匮一出,必引得天下人争逐。当年的人言,真的压得住么?那心中的不甘,真的会随时间磨淡么?一届君王,会容许威胁自己的东西存在么?朝野内外,有心之人,又会放过这个机会么?可这胡虏眈视下的大宋,经得起这样的动荡吗?不会,也不能。
      如今,展家的黑衣人、江湖人,已明明白白地宣示着这个秘密已经藏不住了。眼下,不过是暴雨前的平静罢了。展家啊,如何能在这样的争夺中存身?原来,金匮对于持之者本身也是一种束缚。
      金匮,不出则已,出则社稷必动。
      只是,当年的盟约终究是背弃了,当年的秘密,也快要藏不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展护卫,展护卫……”耳边的呼唤仍旧时断时续——还是没有醒来吗?梦中的钝痛感反倒愈发强烈,痛得他不由自主地蜷起身子。
      似有温暖的东西覆上来,浑身无力下只得任自己斜斜地倚着,有听那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公孙先生,这是怎么了?”
      耳边似有叹息:“大人,是余毒发作了,展护卫心脉有伤,学生不敢下猛药,余毒难清,怕还会反复。”
      “都是我没用,连药都买不齐……”似乎是艾虎的声音。
      “这丫头怎么也学的和展护卫似的。”那声音似笑似叹,“龙涎、雪莲、雀舌之物本就难得,一时凑不齐也怪不得你。”
      “白玉堂可是回陷空岛取药了?”
      “是,下午就动身了,不过这一来一去,恐也要一两日的功夫……”
      所有的声音突然远了起来,模模糊糊的像那似聚还散的意识,恍惚又似有温暖的手轻抚发顶:“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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