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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不亦父 女又何亦女 吕文广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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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文广没有穿官服,只是寻常的便服坐在简陋的屋子中间,无所事事地左右张望,母亲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连平起平坐的勇气都没有,吕婷的印象中很少有父母同处一室的记忆,母亲的性格是柔弱的,丈夫是天,天大于一切的真理深刻嵌入母亲的骨髓之中,可是如此千依百顺的女人一样也挽回不了丈夫的心。
吕婷也问过母亲,当初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品如总是笑而不语,笑中有苦涩也有甜蜜。
吕婷太小,怎么也不明白这淡淡忧伤中夹杂地淡淡回忆的滋味。
吕文广八年来没有很大的变化,虽然蓄起了胡子,但还是当年的模样,而吕婷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当吕婷站在吕文广面前的时候,吕文广眼中充满了意外。
“阿玛。”吕婷涩涩地叫了一声,好似喉间干涸发不出声音,这一声呼唤,仿佛不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的母亲。
吕文广没有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却立马变脸拍了一下桌子对着身边的妻子质问道:“我本以为你也是书香门第出生,一个知书达理的人,才放心让女儿跟在你的身边,谁知道,你把一个好好的大家闺秀管教成什么样子,待字闺中的姑娘随意出门而你这个做母亲的竟不知道去向,太阳还在头顶上,她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别说是一位官家小姐,这哪里还有一个姑娘的样子。”
“我……”吕婷急着替母亲辩解,半个身位已经上前,却被身后的珝姗抓住了手臂向后拖着,拼命摇头。
品如见势立即下跪,诺诺道:“是我的不是,是我没有管教好女儿,老爷,我以后一定不会的了。”
吕文广虎着脸站起身来,言辞毫无商量余地,“不用了,今天来我就是要把婷儿带走的,明年的选秀就要开始了,婷儿是这次入籍的秀女,回去准备准备,明年开初就要进宫备选了。”
品如听罢满脸毫无血色,按着桌角勉强撑起身子,抖抖晃晃站起来,“回去?进宫?可是婷儿还这么小,我……”
“户部的名单已经送上去了,婷儿和嫣儿同年,都是今年的秀女,所以现在她必须和我回去。”
“既然阿玛放任我和额娘在这里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那么就索性不管到底,您也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我也不必去当这个所谓的秀女。”吕婷实在不忍心看见母亲面对父亲唯唯诺诺的样子,八年清苦历历在目,一腔的怨念迸发而出,像脱缰的野马,不计后果就直接对峙自己的父亲。
吕文广果然勃然大怒,突着眼珠,呵斥道:“放肆,这是一个女儿该对阿玛说的话吗?这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言辞吗?简直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儿女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的,更何况上面还有皇上,轮不到你愿不愿意,我今天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而是来通知你一声,你现在就收拾一下东西,和我回去。”
品如几乎祈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女儿,为了她,吕婷可以和任何人拼命,而吕婷即使心有怒气,可为了母亲,不敢再言,只有怒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场无声的抗议,父女之间的对视,都毫不退让。
“珝姗,帮小姐收拾东西。”吕文广势在必行,见珝姗听了命令站在那踯躅不前,提高嗓音道:“难道连你也要造反吗?”
珝姗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低着头,迅速进了内屋。
吕婷拽紧了双拳,一股火在胸口直上直下,仿佛一不小心就要爆发,可是看见父亲背后隐忍的母亲对自己一直摇头,吕婷深深咽下那口气,闭了闭眼睛,妥协道:“我可以和阿玛回去,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吕文广缓了一口气,却依然没有放下素日质问刑犯的口气。
“我在哪里?额娘就在哪里。”吕婷说得很慢,当中略有停顿,故意让吕文广听得明明白白,这不是要求,而是必须的条件。
吕文广看了一直小心翼翼候在一边妻子一眼,这么多年来,品如的相貌多少有些变化,可是,她的个性,对待他的态度,却是八年如一日,一丝一毫未有差别,吕文广仰头望向窗户外的方向想了想,淡淡道:“我本来就没有说要她离开吕府,既然这样,就一起回去吧。”
这对于品如而言,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句话,吕婷关注着自己母亲的细微,那双忧郁的眼睛中永远看不出悲喜,虽然再回吕府未必对母亲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自己不在她的身边,如何让她一个人在此地生活下去。
时间荏苒,再回到吕府已然是八年后,八年,什么都在改变。
花园的假山似乎矮了许多,以前蹲下身子,可以让珝姗半天找不到人,可是现在,吕婷轻轻嘘了一口,物是人非,原来是自己长高了,假山边的含羞草迎风摇摆,像是对吕婷在打招呼,这个时候是含羞草长得最密的季节,吕婷莞尔,没有自己多年的摧残,它们的确会长得很好。
大厅门口两边的香樟树又多了几棵,蔷薇花下的石凳也搬移了原来的位置,吕婷一路走来,这个所谓的家,感觉是多么陌生,没有人能体会她现在的感受,没有生命之物尚且如此,那么有血有肉的人又该会如何?
“老爷回来了,这位是二夫人和二小姐吧。”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到吕文广面前打了个千儿,然后讨好般地看着吕婷母女。
吕婷见着眼熟,却讲不上他是谁。
吕文广点了下头,转身对吕婷道:“这是贵全的儿子,玄三,他父亲年纪大了,就让他来接替管家的职务,玄三,帮二夫人和二小姐把行礼送回房间去,然后通知大夫人说,说人接回来了。”
难怪眼熟,长了一双随他父亲的绿豆眼,吕婷心里想着,眼睛已经瞟向了另一边,珝姗把两个包袱递给了玄三。
快到了大厅门口,吕文广有意回首看了一眼有没有跟上的妻子和女儿,才踱步跨进了大厅,仿若迎接客人一般。
女人的容颜是最经不起岁月的洗礼,严氏由着丫鬟搀扶从内堂走出来,虽然脸上涂了很多胭脂,却还是难掩盖眼角隐现出来的皱纹,吕婷不由自主瞧向自己的母亲,原来母亲同是,只是自己看习惯了罢了。
“品如见过大夫人。”本是正襟危坐的品如见到严氏出来,立马走到她的面前,深深一跪拜,卑微地像一个下人,那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吕婷身上插了把刀,无形地渗着血,却无可奈何。
“妹妹快快起来,总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来辛苦妹妹了,老爷和姐姐我可是时刻惦记着你呀。”严氏的惺惺作态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比小时候更甚,吕婷看得呕心,却在母亲那里很受用,母亲眼中闪着泪花,让吕婷很不以为然却仍替她心痛,吕婷内心突然充满了恐惧,怕自己的将来会不会也如母亲那样,屈服或者抵抗都改变不了嫡庶尊卑的命运。
“哟,这是婷儿吧,长得这么大了,老爷,我就说嘛,你的三个女儿里就属婷儿长得最标致,最不一样,你还不信呢,你自己瞧瞧,和你另几个孩子就是不一样,要是嫣儿和婷儿一起进宫选秀,准保婷儿入选。”严氏从上朝下打量着吕婷的全身,眼角都是另有深意,口是心非故意加重语气说着。
吕文广板着脸,脸色很难看。
“婷儿,快叫人呀,快给你大娘请安啊。”品如听别人妙赞自己的女儿,心里怒开了花,催促着女儿去行礼。
吕婷勉强一福礼:“婷儿给大娘请安。”
“乖。”严氏咧嘴一笑,笑中带着蔑视,别人看不出,吕婷却感受到了浓浓的敌视。
接风宴设在大厅,品如有些受宠若惊,能够回来,已经是一种恩赐,万万没有想到还会接受到如此的待遇,而吕婷从不如母亲想得这么简单,从吕文广亲自来接她们母女回府开始,吕婷就预感到一切都是这么不同寻常。
吕婷的两个哥哥都已经成亲,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官宦小姐,兄妹之间,年幼的时候都不曾十分亲近,相隔八年之后的今天,剩下的也只是礼节而已。
两个嫂嫂倒十分好奇这位半路杀出的妹妹,吃饭的时候也一直看着吕婷窃窃私语着,眉来眼去,吕婷暗想自己在两位嫂嫂心中,一定有很多个不同寻常的经历,如若不然,怎么会让自己的父亲任由在外放任这么多年。
血溶于水在吕府一点都没有体现出来,吕家三姐妹的间隙随着八年的时间与日俱增,吕娇和吕嫣也已长得亭亭玉立,吕嫣与吕婷同年,而吕娇刚满十四岁,其实这两姐妹长得很像,虽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却有一副同样模板的神情,同样遗传了父亲略微偏方的脸型,而吕婷偏偏不同,既不是父亲的方脸,也不似母亲的圆脸,清瘦地脸颊更突显了那个略尖的下巴,才会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吕嫣和吕婷注定是一对天敌,这是宿命,从她们的母亲那代开始就一直延续下来,同年出生,同年选秀,同时夹起了一道菜……
虽说是家宴,气氛紧张地让吕婷透不过气来,起筷落筷都感到所有的目光都会随着她的动作而吸引过来,八年的无人束缚,让吕婷早就忘记了自己也该是一个大家闺秀。
吕婷看着吕嫣乜斜了自己一眼,随后在妹妹耳朵里面嘀咕着,两姐妹揶揄般笑了起来。
吕婷不知道她们笑什么,但是肯定与自己有关,瞧着吕娇和吕嫣每一道菜都捡上一点点,却还在这一点点里面再咬上一半弃之,“矫情”二字立马在脑中而现,吕娇的手臂都快赶上自己的小腿粗了,吕婷偷偷笑了一下,大口吞下盘中的菜。
“明天起,你就尽点心,让婷儿跟着嫣儿一起跟着嬷嬷学习宫中的规矩和礼节,将来无论是进宫还是嫁到其他地方去,这些都是需要学起来的,我吕文广的女儿,不能出去让人笑话了,还有,你再帮婷儿添置些衣服。”吕文广喝了口汤,低着头漫不经心说着,但是大家心里明白,这些都是对严氏而说。
“这个我知道,一切都会是和嫣儿一样置办的。”严氏应和着,随手捡了一道菜加在了吕文广的碗中。
品如仿若是个局外人,听着别人谈论自己的女儿,却插不上任何话,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丈夫的生活方式,她真怕有一天,连女儿也不是自己的女儿。
三夫人客氏倒是不声不响,自管自吃着菜,少了当年的狐假虎威的气焰,想是没有了母亲和自己成为众矢之的,客氏这些年的日子一定也不好过,严氏总得找个出气的人吧,吕婷不动声色地想着,心里暗暗开怀。
吕婷找了个机会退出了宴席,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墨色的夜空中还衬印着没有退却完整的晚霞痕迹,吕婷跳下了台阶伸了伸懒腰,突然想到了小薇,这么美的夜空,却缺少了那个可以共赏畅谈的人,以前,碰到大好夜色,吕婷都会溜下山和小薇爬上屋檐数着繁星,这次匆匆回来,连与她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吕婷感到很遗憾。
两个丫鬟端着甜点走了过来,门口伺候的丫鬟告知正席还未撤,于是只好躲到墙角一边等候着。
“听说二夫人和二小姐一起回来了,在外面呆了八年呢,要不是今年选秀在即,恐怕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你看,一个小姐还比不上我们丫鬟,真是小姐身子丫头命。”
“你是不知道,二夫人和二小姐是最不受宠的,大夫人把她们母女当做眼中钉,所以当年说是去庵堂祈福,其实就是打算赶出去不让再回来了。”
“怎么说二小姐也是老爷的女儿,难道老爷就任由她们去吗?”
“老爷公事这么繁忙,这么多儿女怎么顾得过来,不过说也奇怪了,我听老嬷嬷说,老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这个二小姐,我曾经听到老爷亲口说过,这个女儿,眼不见为净,我还听说,二小姐这次回来选秀其实只是给大小姐当个陪衬,根本不可能进宫,老爷对她早就另有安排的。”
虽然两人对话的声音很轻,却给站在香樟树后的吕婷听得一清二楚,吕婷双手握拳,指甲剜紧手心,却感觉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