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斓婷序》莲潋鱼

13、孤芳自赏无人问 寻香踏蜜惹人争 直到吕婷能

　　直到吕婷能够下地走路，皓斓都没有亲自来看过吕婷。大夫说吕婷的病是气结所致，心情舒畅了，身子自然会好起来。

　　只是，整个睿王府没有一件事情能使吕婷心情舒畅。

　　每日清晨的请安，是吕婷唯一能够名正言顺离开自己的院子走出去的理由，所以吕婷的体质稍稍恢复，就必须完成那每日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吕婷和小翠早早来到老福晋住的那个院子，见吕婷要跨进院子的门槛，老福晋的贴身丫鬟芊云从里面小跑步奔了出来，在吕婷面前停下，边福身边道：“庶福晋，老福晋吩咐从今天起，您就不用来请安了，以后，没有她和王爷的同意，您不得擅自离开王府，也不得踏出楚宸居。”

　　这是要惩罚她吗？

　　吕婷右脚踉跄地倒退了一小步，为了不让人察觉，左脚赶紧也退后一步和右脚并齐，吕婷张了张酸痛的眼，想要看清其实并不存在的东西，他们是要囚禁她，把她关在了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小翠悄悄地瞄了眼吕婷的面容，然后与那芊云对视了一眼，吕婷惘然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老福晋院子里面种摘的桃树已经都开了花，千瓣桃红，物色碧桃、花朵丰腴，粉红深红层叠一片，煞是好看，有些树枝已经越过墙头，独支红粉穿墙而出，甚是醒目，不比红杏妖娆，却比红杏坚韧。

　　吕婷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束独枝，想要破墙而出，却身不由己落地深种。

　　无意地辗转回身，却见院中老福晋的屋门有了松动的样子，吕婷停了步伐，瞅见皓斓两兄弟和凝湘正从里面出来，皓铭先看到了院外的吕婷，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过来，却被身边的皓斓一把拽住了手臂，使力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挣脱，两兄弟对视之中，不用言语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皓铭退让了，没有再坚持，双眼望向吕婷，是情深，还是关切，吕婷想报之一笑，却在这个时刻笑不出来，皓斓侧着身，从头至尾却不曾看吕婷一眼，脸上从对妻子的温和之色立时转变成冷峻无颜，吕婷默默转回了身，完成未完成整套动作，离开这里。

　　回到楚宸居的吕婷，无所事事地环顾着院子的四方，扫视着院子的一切，这四四方方的一块地方，将是她接下来安生立命的居所，没有假山，没有含羞草，没有小河，没有小薇姐，吕婷左右转着眼珠，突见不起眼处的角落里，有一块四方的木板搁置在旁，吕婷走过去把木板拾起来，算算大小都合适，于是抱回屋子，简单擦拭一番后，用笔在上面排列了自己嫁入王府至后一年的日期，吕婷在前六个日子上轻轻划了个叉叉，看着后面一排排日子密密麻麻如此醒目，心里叹了一口气。

　　寻觅四方，想在屋中找个地方安置这个醒目的木板，却晃见梳妆台上，首饰盒旁边并排着那个当了心肝一样的宝贝，上了锁的锦盒子。

　　吕婷静静地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锦盒的盖子，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里面承载着她多年的梦，或许等那牌子上画满叉的时候，也该是放飞盒中梦的时候。

　　漫长的岁月，长长的等待，没有人会来看吕婷，吕婷也不用出院子，除了小翠，吕婷几乎不用见任何人，连打扮也成了多余，吕婷除了竖起发髻之外，头上只有一支母亲品如陪嫁时的兰花簪子，如果心情好，她会出屋子晒晒太阳，披上一件外衣，如果连房间也不用出的话，呆在房中的吕婷，连外衣都不用穿，单薄的一件贴身紧衣就可，清心寡欲倒胜似她在庵堂的时候。

　　凝湘也会派人来问吕婷需要些什么，除了书籍，吕婷没有提过任何要求，这种近乎平静的生活一点都不适合吕婷这个年龄的人，可是在吕婷心中，没有爱的婚姻，独居、清幽、挺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条叫雪儿的小狗打破了吕婷平静的生活，没有预告，没有通知，一天突然闯入了吕婷的境地，不陌生，也不害怕，看着吕婷的时候，双眼中带着祈求，祈求收留，祈求关爱。

　　时间长了，没有任何人来讨取这条可爱的入侵者，吕婷就心安理得地收留了这条全身雪白的小狗，雪儿的名字由此而来，她知道这或许又是皓铭暗地给自己的惊喜，希望在这漫长的一年之内，能够过得不这么寂寞。

　　这些日子，吕婷时常感觉到会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对于皓铭，吕婷已经完全改观了对他起初的看法，可是，吕婷没有深想下去，那种淡如水的感觉是逼迫不了自己的。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方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秋天到的时候，吕婷都会想到这首诗，简简单单，却意境深长。

　　最近一起风的时候，吕婷都会看到半空中飞起老高的一只风筝，像是一只蝴蝶，又像是一只蜻蜓，吕婷知道，这是凝湘和王爷在花园里面一起放飞的风筝，小时候就知道凝湘喜欢放风筝，所以斓哥哥亲手做了一个风筝送给她，那是他们两个儿时的定情之物。

　　心痛吗？嫉妒吗？羡慕吗？吕婷发现，当把自己当一个局外人来对待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心痛，就不会这么羡慕了。

　　每当吕婷长时间同一姿势站着的时候，雪儿都会乖乖地在吕婷脚边呆着，偶偶抬头，看着吕婷，吕婷都会怜惜地抱起它，捧在怀里，用手抚摸着雪儿的后背，看着雪儿享受的样子，就想起了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 ，享受着母亲的爱抚。

　　品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是这样的一种生活，吕婷也不曾想到，她像一只休眠的凤凰，现在的一切忍耐，一切的顺受，平静如水的心境，一半是因为自己要为已经实现却变了质的心愿承受着代价，一半是因为那个与自己有血缘之亲的父亲，那是作为女儿必须替他承受的罪，一年之后，她就不会是现在的吕婷。

　　一年，木板上会有数不清的叉叉了。

　　蔷薇花还没有谢下，要在秋风来临之前，绽放最后一次的光璨，那种红中带粉的颜色非常好看，吕婷抱着雪儿在秋千上荡着，刚洗净的长发披散在吕婷的后背，两鬓间的细发垂至吕婷的胸前。雪儿很享受在吕婷怀里摇荡的感觉，吕婷一手护着雪儿，一手拉着旁边的绳索，只有这个时候，吕婷才会展颜欢笑。

　　秋千上，偶有蔷薇的花瓣飘落，在吕婷的身上和头发上点缀着，吕婷蓄意拾起花瓣洒在了雪儿的身上和脑袋，雪儿因为异感而左右抖动着身子晃下那些花瓣，每次都会逗得吕婷哈哈大笑。

　　“太美了。”院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甚至语调怪异的男子声音。

　　吕婷警惕地用脚尖撑了地停下了秋千，抱着雪儿下了秋千，老福晋虽然不允许她出院子，但并没有真正囚禁她锁了院子的门。

　　“是谁在外面？”吕婷壮着胆子打开了院子的门，一个黄头发蓝眼睛，和自己长相穿着打扮都不一样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从天而降的怪物，不，吕婷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她猜想，这是一个和自己不同民族的男人而已，只不过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王府，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男人单手护肩，深深朝吕婷一鞠躬，不同的礼节让吕婷深信他根本不是大清王朝的子民，看他的穿着打扮，虽显怪异，却也不失贵气，一定是王府的贵客。

　　吕婷有一双不惧怕人的眼睛，不躲闪，不扭捏，而那个男人也同样毫不忌讳地看着吕婷，不顾及她的身份，甚至不在乎她随性合衣的简单装束，披落的长发在秋风中飘逸，带动她轻盈的身躯，似动非动。

　　“嘚嘚咚咚。”院子外面的小路上已经汇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皓斓两兄弟的到来使路中央的人群都散开在两边，吕婷看到了那双对她独有冷漠深邃的眸子，也看到了这对眸子之后，那双恋慕的眼神。

　　皓斓快走了几步，边走边从身上剥下了外衣反身裹在了不知所措的吕婷身上，动作迅速让人招架不住，使得吕婷不得不被迫放下手中的雪儿，才能配合完成皓斓不容抗拒的关怀。

　　“博大人，我们正一路好找你呢？没有想到你居然一个人来到了这里，这是我的另一位福晋，身体一直不好，在这个院子里静养，我看，我们还是回大厅里去吧，我额娘还等着你替她画像。”皓斓边说着，边加重了捏在吕婷手臂上的力道，仿佛吕婷每次在他面前的出现，都必须由他来解决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吕婷感到不舒适，动了动肩膀，却不能移动寸毫，张大着眼睛侧头想看看，亲近自己身边的男人，究竟想对自己怎么样？

　　“不不不，王爷，我是被这里的美景所吸引，福晋无论是容貌还是身姿都像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礼物，宫里漂亮的女子我也见过不少，各个婀娜多姿，美艳动人，却总都像上了色的画像，经过雕饰的工艺品，而福晋的美是我见过最天然，最不经修饰的，她刚才在秋千上飘荡逗小狗的样子，是不能用言语形容出来的美，所以，请王爷允许我把这个画面画下来。”

　　皓铭走上前一步，脸上已经有了不悦之色，脱口而出：“荒谬，就算你是宫廷画师，王府女眷也不可能随你想画就画。”

　　“皓铭，不得无礼。”皓斓对皓铭小幅度摇了摇头然后对着站在人群里的小翠道：“小翠，扶你的主子回房去休息吧。”

　　小翠闻声接应，上前从皓斓手里接过吕婷，仿佛她就是他口中的病弱之体，需要人搀扶才得以站稳。

　　“我没有恶意，我们画画的人就是想把所有美好的事物留存下来，在我们国家，女人们是很乐意给我充当模特的，福晋给了我创作的灵感，我并没有要冒犯王爷和福晋的意思。”那个博大人提高了嗓音，像是要穿过两个男人之间直接说给吕婷听。

　　皓斓客气地笑笑，对那个外国人侃侃道：“可是在我们中国，已经嫁人为妇的女人，除非他的丈夫愿意，否则她所有美好都只能留给他的丈夫一个人欣赏，所以，请博大人原谅本王的小小自私。”

　　吕婷本要进屋的脚，听到此言，突然停了片刻，虚情也好，假意也罢，任何男人对外宣布女人属于他们私有的话语，对任何一个女人都很受用，吕婷也一样，可是却兑了半杯水，失去了原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