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楚江南

2、蝼蚁生之二 人吓人,会

　　我不知道
　　生与死的距离
　　地下的亡魂与上帝，
　　是否隔了十万八千里
　　但在孩子的眼里
　　天使与恶魔
　　总是交替出现
　　——题记

　　我坐在油罐车的驾驶舱里,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山村,颇有点衣锦还乡的神气,孩子们围着大汽车蹦着跳着,老人坐在屋檐下微笑,男人们叼着烟斗和女人们抱着孩子从家里走出来观望,姑妈热情地和他们打着招呼,优雅而美丽。我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母亲抱着妹妹从巷子里匆忙赶来,便冲着她们飞奔而去。姑妈在后面笑着说我是喂不家的小东西。母亲则回了一句,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只是离开了十天而已,却觉得比十年还久。

　　我父母那时住的房子,是用黄土夯成的,只不过比别人家的房子更新更高更大一些而已。听母亲说盖房子时很费了一些周折,开始批下来的场地被生产队里的老人拦着不让盖房子,我爷爷是山里来的上门女婿,是外姓人,所以我父亲很受本地人的歧视,再加上他那时刚从部队转业回来,无父无母,无权无势,受尽了白眼冷遇。

　　后来虽然弄到了场地,但靠近坟山,是一个小山坡,旁边有个水坑,是放牛的好地方。但那地方风水实在不好,房子盖了多久就下雨下了多久,上梁的时候我父亲从上面掉了下来,伤了脖子,几个月才好。我奶奶的坟在房子西面,邻居常年在坟上堆柴火,甚至洒喂猪的菜种籽,到如今那坟早已全塌了。我父亲从未提到过我奶奶,我想他是恨她的。那样贫穷多病还要生下他,生下他以后不到一年又死了,让他饿肚子饿了十多年,也受尽了屈辱和白眼冷遇,后来好不容易从小小的民兵连长爬上了村长的位置,结果一场肺病让他病了十多年,几乎九死一生。所以奶奶的坟他从来不管不问,就如同不存在一般.我想他此生有多么爱他母亲,他就有多么地恨她。他的感情如此炙烈而深沉,我亦是如此,由爱到恨的距离,就是生与死的纠缠。

　　房子东北角也有一座坟,后来父亲扩建厨房,挖到了腐烂的棺木和白骨,然后和泥土一起挑到了后面的坟山。那时我很好奇地跟在父亲后面,也很害怕。后来读到苏东坡的一首词,“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时候,我想起奶奶的坟和那被转走的坟,心里也很凄凉。前者是因为从爱走到恨的尽头,后者则是无奈和泄恨。

　　母亲其实也害怕的,她有一次说她一个人在家剁喂猪的红薯叶,看见地上裂开的缝隙,突然很害怕。我记得《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结局,是祝英台要求迎亲的队伍绕道经过梁山伯的坟,她顶着盖头下了花轿,跪倒在梁山伯的坟前哭泣,那时突然狂风大作,一道惊雷劈开了梁山伯的坟,祝英台跳了下去,然后他俩化成了蝴蝶飞走了。这个故事让我对蝴蝶有了一种特有的情愫,看见有人抓蝴蝶便大叫,“别抓啊,它是蝴蝶！”如果碰到锲而不舍的,我便加一句“有毒的！”,可是我从不说那是死人变的,因为那实在荒謬而且吓人。后来读书的时候学吹竖笛,我几乎五音不全,但也吹得好《化蝶》和《千年等一回》,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故事美好得让人心碎。

　　这故事当然也有负面的影响,就是我因此很怕鬼。我三舅是个热心肠的人,那时有一些人是非正常死亡的,比如喝农药或上吊死的,又或者淹死的,一般人不愿意到场帮忙,怕沾了晦气,三舅却时常跑去帮忙。三舅有时在我家喝酒,二两白酒下去,他就开始讲他做过的或听来的一些事,比如他偷了谁家的白菜没被发现,又捡了谁家的鸡蛋,谁又想不开上吊了他跑去将人抱下来,那人的身体还有热气,眼睛睁得很大,用手抚了几次眼皮都没合上,又是谁谁谁一个头磕下去才闭上眼。他又说人死后七天内,他的亡魂还会回来看望他的亲人或找他的仇家报仇,而且走路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也看不到脚印。我仰望头顶上的灯泡,那上面被厚厚的一层灰罩着,整个屋子显得有些昏暗,而屋外却是漆黑一片,我听得很害怕,抬眼找父母寻求安慰,母亲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有时还会问上几句,而父亲对此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鬼话！”舅舅便停了下来,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我姑妈的一双儿女,也就是我的表哥表姐,每年暑假的时候,至少有四十天是呆在我家里度过的。那时我和表姐睡一张床,晚上乘凉的时候,她会讲一些鬼故事,我说我害怕,要她别讲了,她就显得不高兴,但碍于我父母在场,她就教我唱歌。可是到了睡觉的时候,我的恶梦才刚开始。她模仿老人的语气和鬼对话,还告诉我鬼会从窗户外面伸手进来索命,也会从地缝里钻出来,我一想到我们家的地缝和四围的坟就吓得哭起来,我父亲如果刚好没睡着听到我哭,就会大声骂我,于是我钻进被子里哭,吓得全身出汗,吓得不敢看窗户也不敢起来拉尿。人吓人,会吓死人,尤其是我那么胆小的女孩子,居然也被吓了很多年也没变成疯子,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我母亲安慰我说父亲小时候怕挨打不敢回家,经常在坟堆里过夜,又说我们村里的小学曾经枪毙了许多人,山上全是坟,那里更恐怖,学校的老师晚上都住在那里,也没见到出什么事。我心里还是很怕,特别是在晚上回家的时候,北风一吹,我便全身发抖,走在父母的中间还是怕,觉得四周无边的黑暗里全是鬼,吓得想要尖叫却不敢出声,生怕父亲又骂我。

　　那些老人从不提我的奶奶,我只能靠断断续续地听说加推测了,我奶奶一生有过三次婚姻。从我姑妈和我父亲以及父亲同母异父的哥哥那里,我猜到她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而从她有些奢华的全套银制头饰嫁妆来看,她的娘家应该还算得上富裕的。只是我不知道她最初嫁的那个人是怎样的又是怎么死的,她和他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大伯父。后来她守了寡,大伯父也被我奶奶的公婆带走。过了几年村里有个男人和她生活在一起,不知是否改嫁或上门,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然后又生了我二伯父,后来又是怎样的我已无从查找,怕我父亲生气也不敢去打听,毕竟那个时代的女性必须从一而终,否则会遭世人唾弃。再后来我的爷爷出现了,虽然他是从大山里出来的,据说也是书香之家,世世代代都是私塾先生,我父亲也因此颇为自豪。当破落的私塾先生遇上美丽的少妇,也会有相见恨晚地遗憾吧！只是他们的结合多少有些凄凉,我姑妈遗传了我奶奶的乳疮也就是乳腺癌,我父亲遗传了我爷爷的肺痨也就是肺癌。

　　我奶奶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美丽的传奇,我常常想象她穿着美丽的红色嫁衣,顶着满头的珠光宝气掀起大红喜帕时的模样。我的想象惊艳了西边天空的彩霞,也填补了她在我生命中的空缺。对啊,别人都有奶奶,为什么我没有母亲告诉我她已经死了,坟就在那里,你自己去看吧！我问她人死了会怎样,母亲说人死了会穿上很好看的衣服,放进棺材里,然后再埋到地底下,虫子会一点一点啃烂了棺材,再吃掉死人的肉,最后只剩下骨头.我想最残忍的事也不过如此吧！

　　然而我渴望有个奶奶,她会坐在院子里一边帮我缝衣服一边给我讲故事,她会给我做好吃的饭菜,她会把好吃的糖果留给我,她会哄我睡觉教我唱歌教我读书认字,她也会拿着扫帚追着我满院子里跑……

　　可是,我没有奶奶,我只能叫别人的奶奶为奶奶,偶尔感受一下那慈爱而温暖的目光。我的母亲常年忙着家务喂猪放牛种菜插秧割稻,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劳累让她疲惫不堪,让她喜怒无常,对我时好时坏,有时累得不想动了就一边喝酒一边哭,说不要我和妹妹了,还说要离开这个家.我时常惶恐不安,经常梦到母亲死了梦见我和妹妹没人要了！经常哭得清醒过来,又陷入无边的恐惧里。生活就那样一次又一次,在我童年的快乐里埋下可怕的地雷,我不知它们何时会踩到然后爆炸。

　　记得那个队长大伯还有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大的后母,我们都叫她崔婆婆。据說她嫁过来不久就死了丈夫,很可怜,但她说话有些刻薄所以没人喜欢她。我对她最初的印象是佝僂着身体,提着一个黄绿色陶制的尿罐去厕所的模样。她总是板着一张脸,头发梳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碰到调皮捣蛋的孩子冲她扔石子她会破口大骂。

　　她其实很喜欢孩子,有些人家生了的孩子第三天要“洗三”,其实就是用艾叶什么的烧了热水给孩子洗个澡,如果那孩子的外婆没有来,就会请她来做这件事。但每当我看着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用她细长枯黄的手指在孩子头上不停地抚摸打转的时候,我会想起《西游记》的白骨精,于是越看越害怕,觉得那孩子的头骨随时会裂开一般。她也喜欢我,虽然我总是躲着她,我那时大概是遗传加营养不良的缘故,头发偏黄,我母亲很苦恼,她对我母亲说黄毛丫头富婆家,大概的意思就是长大了会嫁个有钱人吧母亲也因此转忧为喜。有一次我母亲留她在家里吃饭,炖了一锅红烧猪脚,她可能长期未沾荤腥,吃了那顿饭回去拉了几天肚子,她找炳哥哥帮忙抓药结果被拒绝了,只得自己去四处寻草药,后来卧床不起,炳哥哥他们因此对我母亲颇有微辞。

　　我的邻居银秀姐姐有个亲戚是个双目失明的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清楚,反正都叫他瞎子。他会解签会算命,队里的老人也会故意考他,银秀姐的女儿在他吃的米饭里洒上盐或是沙子,有时把菜端走让他夹不到,还把这些当作笑话讲给我们听,那时我们也不懂什么幽默,大概是以捉弄人为乐趣吧！我四五岁的时候,我母亲把我带过去找他抽过一个签,我记得他那时四五十岁的模样,头发有些白了,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脸上的皮肤是红褐色的,眼睛上翻,只露出白色的眼珠,半天都不见他眨眼,看起来很奇怪。我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抽出一张签,那签一面是朱红色的另一面是浅粉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图案和字,我已记不清是怎样的了,他拿过去用手摸了摸,然后说是好签,说我以后很会读书,是文曲星下凡。我父母也知道他是骗人钱财的,但还是很高兴,那时父亲刚好在家,二话不说就从抽屉里拿了两块钱让我母亲送了过去。

　　其实在很长一段岁月里,我也一直以为我是文曲星下凡,对天上的星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读书自然也是非常用功。后来遇上台湾的风水大师老李先生,他也替我算过命,那时我才知道文曲星只是一个命格而已,就像一天里的十二个时辰一样。那时老李先生他很喜欢我,还送了两本算命的书给我,我却傻傻地没有拜他为师,要不然我现在也可以靠算命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