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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蝼蚁生 之三 我对生命最 ...


  •   想起雕竹做笼
      想起呼灯篱落
      想起月饼
      想起桂花
      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
      想起故园飞黄叶
      想起野塘剩残荷
      想起雁南飞
      想起田间一堆堆的草垛
      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
      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
      ……
      ———流沙河

      现在回想起来,从我出生到九岁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璀璨最美好的年华,我对生命最美好的期待与眷念都停留在那里,终其一生,也走不出那段美好的回忆。

      我父母所在的那个生产队其实很小,也就十多户人家,他们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倚山而建,北面是山,南面是田,东面有条小河,西面也有良田无数,再远处就是河流与是群山环绕。我曾经和父亲站在群山中的高岗上,俯瞰我父母所在的那个村落,心中特别激动。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一幕,每当我听到张惠妹唱的那首《站在高岗上》时,心中依旧激动不已。
      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
      巍巍耸起像屏障呀喂
      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
      白云片片天苍苍呀喂
      连绵的青山百里长呀
      郎在岗上等红妆呀喂
      青青的山岭穿云霄呀
      站着一个有情郎呀喂
      我站在高岗上远处望
      那一片绿波海茫茫
      你站在高岗上向下望
      是谁在对你声声唱
      ……

      我家院子前面原先是一个大仓库,白墙黑瓦,并排过去有六间屋子,专门用来储存生产队里一年收获而来的粮食。仓库前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晒场,晒粮食打油菜脱粒机脱粒都在那里,那里也曾是我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

      我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伙伴们都不敢去我家串门,每日我只要一听见小伙伴的欢笑声,就跑到母亲跟前嚷着要出去,得到她的允许之后,便冲出了家门。与我相仿的伙伴里,有三个男孩比我大一两岁,另外三个女孩又比我小一岁,还有一个与我同龄的,他母亲家教甚严,极少同我们一起玩。我们一起玩丢沙包,跳绳跳格子抓石子,有时也玩“触电”也就是木头人的游戏。经常玩着玩着就天黑了,家人唤我们回去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长我两岁的伙伴小五子,他的家离我家很近,他母亲我叫她泽秀姐姐。他母亲和我母亲也很合得来,她们时常一起到田里边劳作边聊天,农闲的时候逢上下雨天也会来我家打牌。

      他母亲对我也是极好的,据说她母亲的娘家人同我爷爷是远亲,我父亲和姑妈小时候在她们家寄养过一段时间,以前春节的时候还有过来往,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就淡了。听泽秀姐姐回忆我父亲在她们家的那段时光,她说的最多的是他们几个孩子一起站在门槛边比赛喝粥,一碗滚烫的白米粥,我父亲双手捧到嘴边一圈转过来就见底了,我知道她说得一点也不夸张,我亲眼见我父亲吃粥时吃得热泪盈眶汗流夹背的模样,母亲骂他是傻子不怕烫,而我知道那是一种习惯使然。在他人生中最初的十八年里,一直饥一餐饱一餐熬过了那么多年。听说我父亲参军入伍的那天,村里的许多老人还为他流下眼泪……

      也许是因着这些原故,小五子在我心里的分量相当于哥哥。他长得还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又有一副好身板,会做饭也会挑水浇菜,就像那些老人说的,是做得武状元也会疼老婆的料。唯一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的是他那时特别怕挨打,一挨打就扯了噪门大哭,即便那样,他还是经常挨打。如果考试没考好或是背书背不上来被罚站,又或是夏天里偷偷下河洗澡,他都会嘱咐我说“小卉,你千万别告诉我奶奶她们啊!”我点头说“好!”我并没有告过密,但还是被挨了打。每次一听到他哭,我就拉着母亲去劝架,我经常看着他在前面一边哭一边跑,他奶奶是个裹过脚的女人,拿着扫帚在后面赶,但是能打到他的机会几乎为零。每每看到这一幕,我就忍不住想笑,他奶奶见我们来了,就停了下来和我母亲说话,我见他坐在地上默默抽泣,想过去安慰他,可是他抬起头看我的目光很冷,让我不敢靠近.可能他以为我告了密出卖了他,他有些疏离的神情让我感到难过。

      多年以后的春节,我带男友回家见父母,他突然来我家小坐,四目交接之时,他看我的眼神有过刹那的失神与黯然,而我的心里早已了然。他退伍回来结了婚,又得了儿子,夫妻俩去南方打工,后来他找到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给一个韩国老板当保镖兼助理。后来我怀孕在父母家养胎,他正好出差路过家乡,因此又见到他,他向我诉说他多年身在他乡的孤独与艰辛,他说他身边全是韩国人,而他又不懂韩语,虽然也有翻译,但语言的隔阂让他倍感吃力。每晚回到住处除了看电视就是给妻子打电话。我很想说我其实很理解他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心情,可是我坐在那里,默默无语。

      那一刻,我又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扯了柳条作花环,带我去河那边的桑树林里摘桑甚,吃过桑甚的嘴巴周围是一圈的紫红乌黑,让我忍不住捧腹大笑。他还带我爬上核桃树摘核桃,结果弄了满身的青色核桃汁又挨了一顿打。我和他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小鸟的粪便掉在我的肩膀上,弄脏了我的新裙子,我伤心地哭,他一边笨拙地安慰我一边捡了树叶帮我擦去鸟粪,又带着我去池塘边清洗干净,直到我破涕为笑。他每每发现了去学校的新路,就会带我走一遍,遇上我过不去的小沟或小溪流,他会停下来等我或是走回来拉我一把。我淘气爱哭爱笑,我爱唱歌,我喜欢看他放风筝,他用报纸糊的“裤儿”风筝总是飞得很高很高,让我羡慕不已。他带我走过了那段美丽的童年时光,留给我一个挺拔伟岸的背影,成为一帧美丽的相片,留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因我的辈份在那些孩子里面实在太高,与他们的父辈同级,另一个长我一岁的伙伴,我干脆称他小学子吧!他很瘦很黑也很结实,有时露出狡黠的笑容。他的父母种了好多好多的田,还有一块茶园,所以他和大人一样忙,家里的家务几乎全包。比起小五子的老实憨厚,他显得油嘴滑舌,我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是极少的。有一次我们玩“触电”的游戏,一不小心踩到牛粪,我嫌脏,哭得很厉害,可是小五子不在,也没有人帮我。他走过来带我去小河边洗脚,然后找来一根树枝,将我那只透明的凉鞋鞋底里的牛粪一点一点抠出来,因此我对他心存感激。

      他还带我翻过几座山,只为了寻找我喜欢的“毛针”,那是一种青草的嫩茎里包裹的絮状物,很嫩很软可以吃,有点淡淡的甜味.他一边帮我找“毛针”,一边找他细竹筒"枪"的“子弹”,那是一种植物的种子,糯米那么大,一串串的,青里透红,他摘下来灌进竹筒里,再用粗铁丝做的手柄使劲往前推,只听得“啪啪啪”一声声脆响,他玩得乐此不疲,有时也教我玩,后来还送了一杆“枪”给我,只是我对此毫无兴趣可言。他带着我在丛林里穿梭,上山又下山,但是很少和我说话,有时走累了坐在山岗上休息,他也不说话,我们并排坐在山顶上远眺,寻找家的方向,风从耳边吹过,呼呼地响。那是我幼年走过的最远的路,爬过的最高的山,所以记忆很深刻。

      我上初中的时候,小五子转学离开了,母亲不放心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車去寄宿的学校,要我邀个伴,我只得邀他前往。每次吃过午饭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忙着做饭,他挥动着锅铲在大铁锅里翻动,一会儿又往灶里添上几块木柴,他他每次都会炒很多菜,用罐头瓶子装好,然后装进一个黄绿色帆布袋里带到学校去。等忙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来慢慢吃饭,我耐着性子看着他吃完一碗又一碗米饭,比我一天吃得饭菜都要多。接下来他会去喂鸡喂猪。有一次我同母亲说起他,说他很能干,母亲说“这些事一看就会,你学他做什么”我知道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读书。我不再吵着学做家务,也不再耐着性子等他,那时我父亲不放心我一个人独来独往,经常骑摩托车接送我上学。他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留在我记忆里的也只剩下他那张有些模糊的狡黠的笑脸。

      小晨子长我两岁,他的母亲我喊婶婶,是一个孀居多年的寡妇。在那个年代,他那样的家庭真的很艰辛。他还有个哥哥,没上几年学,常年四处游荡。他其实是那些男孩子中最聪慧的一个,可是他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很久才换洗一次,脚上穿得鞋子很大,像拖鞋一样趿在脚上。他口齿不清又喜欢流口水,所以没人喜欢他。别人总是欺负他,他也欺负过我一回,有一次我蹲在晒场边上看蚂蟻搬家,他和他哥哥从后面推了我一下,害我摔了一跤,我母亲找她母亲理论,他因此挨了打。

      他们家有棵桃树,很好吃的那种,我早就垂涎三尺,可是他家门口的过道里放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走到他家门口,一联想到有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就寒毛直竖,拔腿就跑。后来我想了一个主意,从家里拿了五毛钱同他换了一个桃子吃了,这才过了把嘴瘾。

      与我同龄的小卫子,他父亲是兽医,家境很好,但他母亲家教极严,从不让他出去玩,他家与他二叔的家仅一墙之隔,他二叔的女儿芳子小我一岁,我找他俩玩过几次。读学前班时他与我同班,可是读一年级时,有一次他爬树时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摔破了头,住进了医院,后来只得留级,与芳子他们同班。

      芳子是三个女孩里最粘我的那个,她长相清秀,我父母也喜欢她,我母亲曾经把我穿过的旧衣服给过她。有一年她父母偷砍了我家的树,拉去卖了钱,那时我父亲生着病也很缺钱,我母亲找她父母理论,结果他们不但不认帐,还将我母亲嘲笑侮辱了一番,我母亲那么要强的人也流了眼泪,从此两家如仇人般互不往来。再后来她父亲外出打工发了财,盖了楼房又买了车,就更加目中无人了。我和芳子的那些友谊,也在大人的仇恨里渐渐淡漠,变得相顾无言。

      住在我家前面的邻居的女儿丽丽,也是我的女友之一。她的父亲是外来的小学老师,在村子里的小学教书,娶了银秀姐姐的小姑子,买了半边仓库安了家,后来又修了楼房.她知书达礼,比一般女子更温良恭顺一些,也是和我来往最为长久的朋友,这么多年发生了许多的事,但我俩依旧保持着联系,真的很难得。

      比我小一岁的娟子长得很漂亮,性格沉静温婉,但我很少同她一起玩,我和她姐姐的关系反而更亲密一些。

      另外,我还有一个长我十多岁的大朋友,他是春姐姐的二弟,我叫他腊哥哥。他整日笑嘻嘻的,裤腰带上挂着一串很漂亮的钥匙扣,走起路来叮当响,我像一只听力超凡的小狗,远远听到他走路的声音,便会欢快地迎了出去。他是去我家去得最勤地那个人,很喜欢陪我玩,有时也会帮我母亲做家务。

      我记事的时候他就有十多岁了,他会在我身后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他是谁,他会用柳树皮做很大很漂亮的嗽叭哄我开心,可是我没力气吹不响,他又削了树枝做小嗽叭,结果我还是吹不响,只能沮丧听他吹得群鸟乱飞。我收到的来自异性的第一串鲜花,就是他放牛回来带给我的,那是一大把映山红。他有时上山砍柴回来也会带一些野果给我。他就像一个很神奇的魔术师,总会给我带来惊喜。

      因为父亲的告诫,我从来不去看男孩子们游泳,但有一日听到母亲说起她小时候一边放牛一边游泳的情景,我对游泳充满了好奇和神往。最让我难忘的,莫过于看见腊哥哥穿着红色的裤衩,从离水面三四米高的水闸高台上跳下去,只听到“扑通”一声巨响,浪花无数,我的心也扑通扑通直跳,生怕他会被淹死,于是跑过去不停地叫他,过了好久,我都急得要哭了,他才冒出水面,用手抹去脸上的水,冲着我笑,我这才意识到被他骗了,于是很生气。他游泳和在水下憋气的功夫,远远比不上我三舅,但我三舅在水里泡着是为了抓鱼给我吃,但他不一样,他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我还和腊哥哥上山放过几次牛,母亲将家里的水牛和我托付给他。牛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拉屎拉尿,他拿着一根竹竿跟在后面,而我远远地跟着他。山路很窄很难走,他要把我抱到牛背上坐着,并爬上牛背示范给我看,可我一个劲儿地摇头,我说我害怕,他只好做罢。我一路小跑,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有时也会摔一跤。碰到不好走的路他就用胳膊拦腰夹着我过去,有时也会把我放在肩膀上,顶着我走。

      放牛的时候很无聊,他爬树掏鸟窝,有时捡到一窝鸟蛋或一窝小鸟,我便兴奋得不得了,趴在地上看不够,他总是等我看够了再送回树上去。他帮我釆野果,帮我抓蜻蜓抓蝴蝶,运气好的时候采到一些蘑菇,用草帽装了带回去给我母亲当晚餐。口渴的时候,他在靠山的岩石边四处寻找山泉,找到以后先用双手捧起一捧泉水到一边洗了手,然后把泉水表面的枯树叶什么的拨干净,再捧一捧水到我面前,喂我喝下去,最后才自己喝。其实那水还没有家里的冷开水好喝,但我却对此念念不忘。

      我有时跑去他们家找他玩,那时春姐姐已出嫁了,屋里显得特别安静。他的太爷爷是本地的地主,到他爷爷手上家产败光了,只剩下这些房子。那房子真的很多,左一间右一间数不清,从东面的一条长廊过去,再转个弯,就是个露天的四方的空地,比地面矮一截,那空地有一口井,因此那空地俗称天井。站在天井里可以看见四角的天空,蓝天白云别有一番風味,尤其是细雨纷飞的时候,雨水从天而落,缥緲得如梦幻一般。如果再放上一缸睡莲,几株桃花、石榴或是梅花,更是绝佳的景观.燕子从天而落,唧唧喳喳飞回梁上的巢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句诗描写的就是那样一幅画面吧?

      天井北面的房子叫上房,应该是一套主人房,中间是客厅,东西两侧都是卧室。天井东西面是厢房,专门用来作书房或儿孙的卧室。天井南面是少主人房,正对天井的中央是前厅,也叫花厅,直通大门,大门两侧设有“耳房”是看门人的住处和来宾的等候室。前厅西面是帐房,东面是少主人房。主人房和少主人房再往东面延伸,是许多间大大小小小的房子,有厨房有餐厅也有地主儿女或小老婆或佣人住的房间。

      我的方位感极差,在那迷宫样的房子里,我经常会迷路,我大声地喊腊哥哥,可是我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那房子里,消失得无声无息。于是我恐惧地到处跑,最后我终于找到一扇门,奔了出去,迎接我的便是一大片光明的天地,头顶的阳光照得我快要晕过去。尽管如此,那迷宫样的房子仍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我前往,那里有春姐姐和她的家人,有美丽的雕花的木格子窗户,有藏青色绣有大朵大朵白色玉兰花的门帘,有深红色古老又质朴的家具,有青绿色的光滑发亮的大理石门槛,也有过一场又一场美丽的婚礼……它们一样一样闪着异样的光彩,充盈着我童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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