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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年后 ...

  •   肖富贵放下扁担,进屋倒了杯水喝,他的媳妇正坐在里屋的门槛上发呆。
      肖富贵摇摇头,提起旱烟筒坐到了外屋。
      他依然记得十八年前,他是带着怎样的激动的心情把媳妇儿带回家的,他牵着媳妇的手,来到这个小山村,其实当时的他们在城里也是可以生活下去的,但是他怕媳妇会受到伤害,于是带着媳妇回到了深山里。
      他还记得那场婚礼,他是村里多少后生羡慕的对象,他对婚后的日子又有多少美好的憧憬。
      可如今在山上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媳妇的眼睛依然不会在他脸上停留,甚至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波动。那是一双怎样美丽的大眼睛,黑黑的眼珠,长长的睫毛,黑而顺的长发从雪白的脸侧垂落下来。
      他经常这样看着她,看得心尖发颤,但她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眼里空洞而茫然。从她的身上看不到羞涩,看不到热情,看不到活力,甚至看不到尘世的气息。
      肖富贵曾经在心里默默地感谢着老天,让老天让她娶到了这个美丽沉静的女子。
      新婚那天晚上,肖富贵暗暗地从心里对媳妇发下誓言:媳妇,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疼你,即使倾尽一切,也会治好你的病。
      只不过,十八年岁月荏苒,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健壮的小伙子,十八年的时光把他催磨成了一个华发早生,眼窝深陷,皱纹横布的中年人,似乎还在加速地朝着老年的方向迈进。那个承诺,他做到了,他倾尽一切来给她治病,却收效甚微。当年那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如今依旧苍白,眼神依旧空洞,最近给她梳发时,鬓边也有几根银丝缠绕。这十八年,他天天陪着她,他的希望从未熄灭,希望有一天,她的眼神会停留在他脸上,对他一笑,像十八年前一样,叫他一声富贵哥。那怯生生地样子,从第一次见她时算起,已经住在心里二十多年了。

      门外响起人声,打断了肖富贵的思绪,他提着旱烟筒起身出屋,只见女儿的班主任王明生老师立在院中。
      “王老师啊,快进屋,这大中午的,天儿太热。”来人是女儿肖树的高中班主任老师王明生。肖富贵拉过一张条凳,用袖子反复擦了两遍,恭敬地请王老师坐下,拿出一只土碗,从搪瓷缸里倒出一碗琥珀色的茶水来。这不过是农家极普通的薄荷茶,一般人家都在房前院后种些,这薄荷也好养活,一年可生发许多,一丛丛,翠绿色,煞是喜人,每天掐些叶子,往开水里一丢,便是清凉又解渴的薄荷茶了。
      王明生也不客气,端起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了肚。
      这是王明生第一次来肖树家。他知道肖树家穷,没想到穷成这个样子,两间瓦房,一间草房,呈一字型排列。草房里是猪圈、鸡圈,摆放了一些农用器具,左侧那间瓦房里摆放着两张床,用布帘子隔开;中间是灶房,土灶上有些简单的炊具和碗碟,土灶旁边的墙被烟熏得漆黑,旁边还摆着一张方桌,几张条凳,便是吃饭的地儿了,会客都在这中间这一间,在紧挨木桌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竹席,竹席上是一床洗得发白的青底白花的薄被。
      王明生眼里瞧着这光景,心里莫名的升起一种酸涩,于是端着小凳子出了屋子坐到了院子里的梨树下。肖富贵一手端着搪瓷缸,一手拿着旱烟筒也坐了过来。
      “老肖,肖树呢,她不在家啊?”王明生问。
      “她去坡上挖红薯去了,这不是考完了嘛,帮家里做点事,你找树娃有事情?”
      “我今天啊,来道喜的。”说着拿出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递给肖富贵,顺手把他的旱烟筒拿过来,卷上烟叶,自顾自地抽起来。
      话虽然说是来道喜的,但刚才对屋子的一圈观察,原来的喜悦已消失了一大半。肖树是他的得意门生,本来想着亲自把录取通知书送到肖树家来,让肖树高兴高兴,从目前的光景来看,或许......,刚才心里的那种酸涩感觉又在心里弥漫开来,成了一种隐隐地担忧。
      肖富贵拿着牛皮信封,看到信封右下角有一行深蓝色的字:C大。无疑,这是肖树的录取通知书了。
      肖富贵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这个女儿是值得他骄傲的,她从小自立,懂事,从三岁开始,便开始为家里做起家事来,这十五年来,家务事情几乎全是女儿一个人完成,小学时在家住,虽然每天在上学放学路上需要花上两三个小时,但她从无怨言,几乎都是在学校挤出时间把作业完成,回家后便开始升火做饭,洗衣扫地,沉默地做这做那。
      上初中后,初中在镇上,离家40里地,住在家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肖富贵也就让她住在了学校,每周五肖树从学校住家赶,几乎每次都是晚上8点后才会到家,那条进山的路,肖富贵不知道她是怎样用脚步数着走回来的,何况山里有狼,肖树书包里那柄手电筒就这样伴随着她走过了三年时光。
      如今,孩子高中都毕业了,还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他的心里升腾起自豪、愧疚、怜惜、无奈,这种种情感最终在他沉陷的眼眶里变成了一层薄雾,欲落未落,化成一声抽心抽肺地叹气。
      “王老师,我不想让树娃再读书了,女娃家家的,读那么多书干啥,反正都要嫁人的。”说这话的时候,肖富贵低下了头,把牛皮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条凳上。
      “老肖…”王明生不敢相信地看着肖富贵,“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你一直都支持树娃上学的。”
      “王老师,不瞒你说,我现在供不起了。”肖富贵的声音明显哽咽了,“你看看这个家,已经没什么可卖的了,这二十年,为给老婆子看病,把家里的那点钱全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说完,这个四十岁的汉子转过身子看向院门外。
      正午的太阳把门前的几棵桉树晒得叶子搭拉了下来,在高温的作用下,似乎有些许按油的味道渗进了这个小院子,让山里的正午显得十分焦燥和闷热,树叶微晃,带过一丝微风,却也没给这个小院带来些许凉意。
      “你媳妇她,还是没好?”
      “唉……怕是好不了了,快二十年了,永远都是那副样子,这几年…还更严重了。”肖富贵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磨得光滑油润的旱烟筒。
      “可能她不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问题。”
      “我晓得,肯定是心理问题。这些年,县里、省里的医院都跑了个遍,很多方法都试过了,不管用。医生都说,这病啊,是心病,得晓得她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对症治疗啊,哪个也不晓得她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唉……各人各命啊,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
      王明生瞬间明白了肖富贵的苦衷,环视了这个幽静却简陋的院子,阳光从这棵枝繁叶茂的梨树缝隙里投下斑驳的剪影,印在那琥珀色的薄荷茶里,岁月静好之下,又有多少酸楚的人间故事。王明生喝了那碗茶,突然不想再等下去,他不想看到肖树那兴奋又转瞬失望的眼睛,匆匆作别肖富贵,悻悻地出了门,走下山。
      肖富贵盯着那封牛皮信封,目光萧瑟,有些说不出来的哀伤和无奈。

      此时的肖树背着满背篓的红薯,正从山路下来。硕大的背篓装了满满的红薯,让肖树本就瘦弱单薄的身体更加努力往前倾,这样也能把着力点放在背上而非肩上,走起来要舒服一些,肖树单衣下的肩膀已被竹制的背篓勒起深深地印痕,轻轻触踫都会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是大山里出生的姑娘,这些劳作对她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等这一段时间把红薯、玉米收割完,她有肩上定会起泡红肿,然后结疤成茧,不再疼痛。
      背着这沉重的背蒌在这狭窄不平的山路上行走,这并不容易,好在山中凉风给了她一些舒爽的感觉,还有山中那种特有的树木和腐叶的气息,在正午阳光的催化下,这样的味道更加强烈,肖树不由得深吸了了几口气。
      突然感觉一阵发晕,肖树将背兜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伸出袖子抹了抹额头和腮边的汗水。一上午的劳作让这个姑娘脸上泛起平日里少有的红晕,但是坐下来以后,刚才脸上的那抹红晕在这晕昡感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慢慢消失不见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变成了纸白色。
      这样的晕眩感近两年经常发生,有时是在上晚自习,看着书桌上成撂的习题试卷的时候,有时是体育课长跑的时候,有时候是太阳比较毒辣的时候,只是感觉眼前一黑,便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无知无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因此,她成了校医务室的常客,校医务室里的李医生也与她熟识起来。
      李医生叫李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有着和蔼的笑容和善良的眉目,她告诉肖树,晕倒是因为营养不良、贫血导致的,让她多加强营养,多吃点补血的东西,肖树默默地听着,头低到了尘埃里。
      她不想告诉李医生,她每天的生活费只有2块钱,她每天早上只吃一个一毛钱的馒头,中午吃一两米饭,一份青菜,晚饭也是一样。但是临近高考时,需要的复习资料越来越多,她就拼了命地从伙食费里扣出来,交了资料费,再把钱平均分配到每天的生活费里去,从一天2块钱,变成了一天1块钱,早上用5毛钱买五个馒头,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两个,晚上吃两个,中午用五毛钱打一份青菜,同样分成两份,中午吃一分,晚上吃一份。
      就这样,肖树比以前更消瘦了。
      肖树坐在石头上,强忍着身体的不舒服,把头靠阴凉处的树杆上,紧蹙着眉头,微闭着眼睛,昏了过去。五分钟过去了,肖树没有醒,十分钟过去了,肖树还是没有醒。二十分钟后,肖树微微张开眼睛,迷蒙中发现自己斜躺在石头边,头靠在树杆上,衣服因为刚才的冷汗湿透,山中凉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发冷,不由得搂搂了双肘。
      她站起身来,四周依然寂静,谁也不会在这大中午在外出干活,这三伏天的太阳,毒辣地很。但是她不能不干,无论怎样,都得把这红薯背回家去,这些红薯,这是一家人冬天的口粮呢。
      拍拍裤子上的枯叶泥土,肖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旁边的树杆,一手扶住额头,立了半分钟,终于觉得好些了,走到背蒌旁边,再次吃力地背起,缓步沿着山路走下去。
      如果人生可以有选择,她定不会选择这样清苦的生活,如果道路可以选择,她定不会走这样一条崎岖的山路,但是,命运是这样安排的,不是吗?或许她将在这山里,终老一生。肖树抬头望望了四周,都是山,都是树,都是光,山的那边还是山,树的那边依然是树,光...,心里突然地就升起许多不甘来。
      她要到外面去,即使没办法继续读书,她也要去镇上打工,或者去县里,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地理课上的那些陌生地名,突然就给了她力量,步子也坚定了起来。
      一想到可能从此不能再读书,就让肖树心里揪得生疼。她太喜欢读书了,即使每天只吃五个馒头的情况下,她依然爱学校,爱读书,只要能读书,她什么都愿意干。这个夏天,是决定她命运的夏天,她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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