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簪》夏阳离离

1、素云簪入深山

　　中国西南，群山环绕。
　　山，从远处看去，是迤逦朦胧的风景，可越往近，越往山的深处走去，你会发现，山是一道屏障，隔断了汽车、自行车、客车等一切交通工具，在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便是牲畜和双脚、人来人往，只有鸟鸣虫嘶、山泉汌汌。
　　山，隔断的又何止是这些，还有那些看不见足迹的社会前进的脚步，听不见的文明声音，摸不着的发展和蜕变，最后，山还是那座山。
　　这山位于巴山的支脉之上，叫九峰山，顾名思义，这山共有九层山峰。相传九峰山到了第五峰便没有了人迹，第九峰是神仙住的地方。第九峰是最高的山峰，整年云遮雾绕，很难见其真面目。然而这个故事并未发生在第九峰上，而是发生在尚有人迹的第四峰。
　　第四峰有个村叫明月台。一到晚上，月亮就像落在这个村子一样，触手可得，于是得名明月台。村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都姓干，唯独有一户人家姓肖，今天是肖家独子肖富贵大喜的日子，这个日子，轰动了整个明月台。
　　肖富贵的家位于半山上，一方小院，两间瓦房，院里摆了七八张方桌。篱笆院墙上、院里的梨树上、房檐上、窗格里都挂上大红的绸带，张贴着大红的喜字，无疑这是在办喜事了。
　　没错，今天肖富贵娶媳妇，其貌不扬的肖富贵娶的竟然是城里的姑娘，而且十分貌美，这让明月台的村民们都大感诧异。
　　整个村子的人都前来祝贺，女人们忙着置办喜宴，男人们正在院侧杀猪。猪的嚎叫声响入山谷，回声不绝于耳。肖富贵满脸喜色地忙前忙后招呼村里的长辈到屋里就坐，递烟递茶，恭谨而又羞涩。
　　有年长的男人打趣：“富贵啊，咱村里就你最有福气，出去见了大世面，还带回个媳妇，听说弟媳妇可是像仙女一样漂亮啊？”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大笑起来，有羡慕，有祝贺，估计也是有嫉妒的吧。
　　肖富贵腼腆地笑笑：“各位叔伯兄弟，一会儿大家吃好喝好，我去看看菜咋样了。”说完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屋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肖富贵个子不高，但生得壮实，心善无毒，只是性格稍微腼腆了些。但山里人看重的是后生的诚实、孝顺、有气力，至于是不是能说会道，并不那么重要。

　　梨树下的蒸锅里正冒着腾腾热气，临时搭建的简易灶台下，木材正燃烧在噼里啪啦，时而溅出一些火星，如同一闪而逝的烟花。红薯蒸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这座一直清冷无比的小院在今日里显得格外隆重而热闹。
　　肖家二老也穿了平日里最舍不得穿的衣服，但仍然是打了几个补丁，只是比平日里的衣服补丁少一些而已。褐色皮肤是几十年劳作的见证，脸上沟壑纵横，但今天，在这些沟壑里满是笑意。
　　其实肖家二老却并不赞同这门婚事。在他们看来，山里娃就应该娶山里的姑娘，敦敦实实，健健康康，能劳动，能生养，可以在这山里撑起一个家，延续一脉香火。但肖富贵带回的这个姑娘，不但清瘦单薄，还一脸茫然，就像村里的傻二一样，整天整天地发呆，没有一句言语，肖家二老只是把不同意变成了沉默，肖父则是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直响，一言不发，谁叫儿子喜欢呢。
　　但当听肖富贵说她从小无父母、唯一亲人也在前不久离开人世时，肖家二老，这两位善良的山里老人，从心里涌起一股怜惜，心想着时间久了或许姑娘就好了，自然也就接纳了她，筹备着办了这场婚礼。
　　肖富贵从侧门进了另一间屋子。屋里坐着一个穿着对襟大红棉袄的姑娘，整齐的刘海盖住了光洁的额头，细长的眉，圆圆的眼，长而翘的睫毛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小而挺的鼻子下一张不润而艳的唇。乌黑的长发盘成了发髻，一只黑色木簪横过发髻，给女人凭添一抹古典的美。
　　细看过去，那只木簪通体乌黑，簪头是镂空的一朵素云，素云之下悬着一粒宛如樱桃般大小的红珠，在姑娘的黑发间闪着一丝不俗的光晕。
　　然而姑娘并没有肖富贵一般的喜色，反而一脸平静，如一汪静澈的湖水，即使风过，也不见泛起一丝涟漪，美丽的大眼睛似乎没有看任何东西，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有的只是无穷无边的空洞。
　　肖富贵看着这个娇俏的人儿坐在床沿，就像一幅画，屋里所有的东西在她的身边都黯然失色，而今天就要与这画里的人儿成亲，梦想成真的喜悦让他满怀柔情。他半蹲着，手抓过姑娘修长白嫩的手，细细地摩挲一阵，眼里充满着一种叫着幸福的东西，嘴里喃喃地轻唤：“小云...”
　　然而他没有听到回音，没有盼到那一声脆生生的“富贵哥。”肖富贵的眸色暗淡了下去。

　　喜宴正式开始了，一村的乡亲围桌而坐。按村里规矩，新郎是必须要带着新娘给众位乡亲敬酒，这可难坏了肖富贵。
　　“富贵兄弟，不把新娘子领出来我们看看？”
　　“至少得给大家伙敬杯酒吧...”
　　“是啊是啊，富贵兄弟，你能把新娘子藏一辈子吗？快叫出来让大伙看看。”
　　“听说富贵兄弟的媳妇像仙女一样美呢...”
　　“快，快，叫出来看看。”
　　“......”
　　大家七嘴八舌地打趣着肖富贵，把他一张脸生生地逼成了猪肝色。他不是不想让小云见大家，只是小云如今的样子是不适合见人的。他看了看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长辈，各位叔伯弟兄，小云她生病了，我可以让她出来给大伙见个礼，但请大家不要为难她，不要给她灌酒，她的身体喝不得酒。”
　　一番诚挚的话，让众乡亲不住的点头，有人大声说：“富贵兄弟，既然你这样说了，咱们一定不会为难新娘子的，大伙只是好奇，想看看新娘子长啥样子。”
　　肖富贵转身去了屋里，扶着小云的胳膊，满含愧疚地说：“小云，和我出去见见乡亲们，他们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小云依然没有说话，随着肖富贵的力度顺从地站了起来。任由肖富贵拉着手，出了大门，走到了屋前的石阶上。
　　刹那间，院子里一片寂静，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个站在石阶上的女子。一身大红色镶金对襟棉袄，大红及地长裙，一根坠着红珠的木簪，一张素白无颜色的俏脸，一双雪白修长的双手，只是双眼低垂，平静无比。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小院，她静静地站在阳光里，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仙女落在这满是沧桑的人间。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真美！明月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子，三个月前娶进来的村长家的儿媳妇桂花已经给这个小村子带着了一次惊艳，而今天，这个叫着小云的姑娘更让明月台的后生们惊为天人。
　　大家都在猜测，这么漂亮的人儿咱会嫁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又怎会看上肖富贵这个小伙子。一时间，院里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声纷纷传来。
　　有人说，这姑娘一看就是不会农活的主，以后有的富贵兄弟受的。
　　有人说，这姑娘怕是遇上什么难处了，不然这大喜的日子她脸上咋一点喜气也不见。
　　有人说，哟，那簪子真漂亮。
　　有人说，那簪子就是一木头簪子，又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有啥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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