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蔡公》祭旗

8、只是近黄昏 dong

　　天合帝的确焦虑难安，夜夜梦魇，痛苦非常。

　　这一日又是如此，从梦里惊醒之后，他愣怔半天，方才含泪大笑了起来。

　　是梦，是梦！那是个梦！那个恶魔已经被关起来了，关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了！被玄铁打制的锁链绑住的人怎么可能逃脱！

　　徐至合抚着胸口喘气，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自我安慰的话，只有这样，被深植在身体里的恐惧才会一点点的散去。

　　这些日子福喜一直守在内殿，闻听到徐至合的动静，一张脸顿时苦得不行。那个人，到底要折磨陛下到什么时候！

　　端上早就暖上了的安神茶，福喜走到玉阶轻声道：“陛下，用些安神茶吧。”

　　徐至合愣愣的看向福喜，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内侍不知从何时起斑白了发，板直的背也佝偻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小了许多。看着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里深深的关切与担忧，徐至合突然悲从心来，抑制不住的大哭起来。

　　“陛下！”福喜吓了一跳，慌忙把手里的白玉盘往边上的小几上一放，踏上/床前的九级玉阶，三两步就到了徐至合身边。可到了床前，他又不知该如何做，如热锅蚂蚁般在玉阶上来回走动，见徐至合越哭越伤心，连声音都开始嘶哑了，福喜才顿了步子，恨恨的拍了下紫檀床柱，这才把手放到徐至合背上轻轻拍了起来。

　　就在徐至合渐渐平静下来的时候，一阵机括响动在内殿响起。

　　徐至合呆呆的看向不知踩过多少次的玉阶，那玉阶下居然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地道。

　　福喜愣了下，身子下意识的护住呆坐在床上的徐至合，过了许久不见动静，这才小心的下了玉阶，探头往地道里看去。

　　“陛下，这地道深处似有光芒，不知是何人在。陛下放心，老奴这便唤梁镇护驾。”

　　话音刚落，便见徐至合抬手止住他，接着便听那个掀了薄被的人说：“莫唤人了，地道里无人，朕亲自下去看看。”

　　福喜正要劝，就见徐至合套上鞋子，随便抓了件扔在床边矮椅上的外袍，蹭蹭两下就消失在了殿中。福喜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下去，毕竟陛下现今的身份不同了，以往学的那些武艺也久怠生疏，若真遇到什么状况，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上点忙。

　　想及此，便颤悠悠的踩上石级往地道内走，刚走一半，便听到天合帝带着恐慌的喝声：“出去！”

　　“陛下？”

　　“滚出去！别让其他人靠近！”

　　福喜这些年来很少见到天合帝情绪失控，这会儿被喝住，却是愣在了当场，等回过神来，才弯了嘴角轻笑着道了声遵命，便退了出去。

　　福喜出了乾安殿，唤来梁镇嘱咐了一番，便与守卫一起在殿外戒备起来。

　　坐在乾安殿前的白玉阶上，福喜看着殿前的夜景出神，陛下方才那般惊慌，遇着的八成跟三殿下有关。他守了这人二十多年，本就不抱那些个心思了，可这会儿知道陛下仍未放下对那人的心意，虽然是未曾察觉的心思，他这个看得清楚的人，却仍在难受不甘的。想着想着，便抬手捂往阵阵发疼的胸口，脸上挂着抹惯有的笑，心底却在暗嘲自个儿入魔。

　　他的这些小心思，天合帝不知也不想知。徐至合现在完全被吓住了，这秘道里的东西快要把他的心给戳成渣了。

　　“这……怎么会……”徐至合眼神空洞的看着挂满秘室的各色画作，过了会儿方才无力的跪倒冰凉的石砖上，喃喃道：“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不可能……绝不可能……”

　　从子时到辰时，徐至合就那样躺在地砖上，缩成一团的身体时不时的颤抖着，而他那微弱极了的自语声更是带着痛苦至极点的泪意。

　　天合帝的可怜相没人知晓，就算被知晓了，这后宫之内本该是帝家的地方，估计也就得人冷笑几声，说起来也是悲哀的很。

　　秘室里有什么，除了天合帝无人知晓，而福喜也只知道自秘道出来的天合帝脸色苍白，面带泪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秘道并未关上，徐至合没心意去找机关在哪儿，只是唤来福喜吩咐罢朝五日，乾安殿任何人不得靠近。

　　“陛下，膳食还是用些吧。”福喜小心劝解，徐至合却摇头不语，挥手让他退下。

　　天合帝在殿内做了什么，无人知晓，倒是守在殿外武功极好的几名统领，时不时能听到天合帝压抑悲切的哭声。

　　总之，守在殿外的人没一个好受的，而福喜更是因为天合帝拒不合作的态度，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朝间无大事，罢朝一事，众臣也没怎么担心，毕竟天合帝也不是头一回心情不好了。

　　是了，跟了十几年的朝臣们早已摸清天合帝的脾气，知道那位罢朝是因为心情不好。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反正朝会也是三日一开，停上一两次，对朝政并没有太大影响。

　　结果，没当回事的大臣们在三天后得知天合帝病了的消息后，一个个惊得面无人色。更有甚者开始哭天抢地，一副失职求死的苦逼/样儿，这让被朝臣揪住不放的福喜又掉了大半头发。

　　天合帝对外间一切倒也知晓，只是他没有找到开关秘道的机关，是以依旧不让任何人进殿。

　　福喜在殿外又哭又劝，吵得他头疼极了，最后实在没办法，才走到外殿吩咐道：“朕只是受了凉，并无大碍。福喜你也别在这儿闹朕了，把折子都送到太子那儿，他也是时候接手了。”

　　“陛下！”福喜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在赶人，急得又抹起了泪：“陛下您好歹用点膳食，这都四天了，老奴实在是担心啊。”

　　天合帝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淡声道：“下去吧，别让朕说第二次！”

　　福喜无奈，只得领命走了。昨天因着担心，他抗旨进去就惹怒了天合帝，后又因着去请太医诊脉一事，让朝中德高望重的几位朝臣钻了空子，跑到殿前又闹了一通。天合帝说头疼，那是真的在头疼，毕竟那几位老臣子刚刚才被抬下去，这之前都是在哭喊着陛下保重龙体，这六个字儿从昨天一直重复喊到刚刚。

　　靠坐在书桌前的天合帝闭目沉思了会儿，这才走回内殿，轻身飞上殿顶，反手抓下一块彩绘楠木板，而后纵身一跃，在轻荡的飞灰间从那个不大的口子里钻了进去。

　　殿顶的空间很大，徐至合踩在染柱间小心的行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一片黑暗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把造型古怪的钥匙，徐至合犹豫了下，才俯身拾起钥匙。而后脚步飞快的从殿顶的空间里冲了出去，落到地上之后便是心急火燎的往外走。

　　钥匙材质不明，握在手间本应是清凉泌人，可紧握着钥匙的徐至合却觉得灼人非常，烧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了起来。

　　“陛下？！”梁镇一直守在殿外，这下见自家主子摇摇晃晃的跑了出来，连件外袍都没披，急急忙忙的冲了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晕倒的人，对候在侧殿门外的太医吼道：“愣着做甚！快过来诊脉！”

　　福喜跑回来的时候，梁镇已经伺候着半昏迷的天合帝吃了药，只是躺在那儿的徐至合是一点儿都不安分，只要清醒了就想下床往外冲。

　　“父皇如何了？”跟在福喜后面的太子看着床间脸色发红，呓语不断的天合帝，心里微微发苦。他还是头回见这人生病，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梁镇这才注意到太子，连忙行礼回道：“回太子，太医说陛下是被外寒所伤，又因心思郁结才会这般严重。微臣已服侍陛下服过一次药，依太医所说，服过两贴药后便会退热。”

　　寿安皱了皱眉，走到床前坐下，细细的看了眼天合帝，接过福喜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天合帝发出汗才轻声道：“福喜，父皇为何会如此？”

　　福喜愣了下，见太子表情淡然的盯着天合帝，不知为何心里生起股惧意，忙跪下回道：“殿下恕罪，陛下如此全是老奴照顾不周，望太子责罚！”

　　寿安闻言轻叹了声，把天合帝挣出的手臂放回被中之后，才看着他说：“你是父皇身边的人，本宫哪能随意责罚，若要领罪，还是等父皇清醒之后，你自己去求吧。”

　　福喜忙磕头应下，一时间，偏殿里只余天合帝在呓语声。

　　“心思郁结……”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寿安才咬着这四个字皱起了眉，近日国事平顺肯定不是因为这个，那便是后宫之事了，难不成是凉远舅舅的缘故？

　　想及此，寿安眼神复杂的看了眼终于安睡的天合帝，心里纠结得不行。平日里也没看出来他对舅舅的喜爱啊……怎么人丢了，倒开始学情圣了？

　　这人不该这样，应该是什么地方他没想明白。寿安拧眉思索了会儿，这才起身回了东宫。

　　福喜头回跪这么长时间，等太子出了殿门，一下子就歪倒在了地上。

　　“伤着了吧？”梁镇忙走过去，把人捞起来，带到殿内的一张软椅上坐好。运起内力正要给福喜活血疏通一下，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今日一事，多亏梁大人了，要是让人进了正殿，只怕这宫内当值的一干人等皆要人头落地。”

　　听了福喜的道谢，梁镇苦哈哈的笑了：“在下若不是精明些，哪能活到现在，福公公就别取笑在下了。”

　　福喜摇摇头，揉着膝盖看向床上的人，哑声道：“如今陛下身边，也只余你我，蒋留苏，奕凡四位老人，若是我们也迷瞪的走了，陛下还能依靠谁去。”

　　梁镇听了，也是感慨良多，想当初天合帝还是皇子之时，他们与另三个好友结伴游历，除却北狄未曾去过，也是看遍明山大川，行侠仗义逍遥自在，满心豪气哪曾想过会有这般未来。

　　向来机智的福喜为了守着徐至合当了太监，那三个因着三皇子被徐至合亲手斩杀，而他，受人嘱托十来年里守其平安，一刻也不敢大意。蒋留苏与奕凡却是潜在武林之中，防着那些说杀就杀的江湖人。

　　当年三皇子一事，他也很不好受，他们这些外人是不清楚皇家子弟之间的恩怨，可那两兄弟平日里好到形影不离，却在短短三年后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不知该说，天家无情，还是该说，凡人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