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春短篇》陌上枝头

16、逆漂流

　　自校舍屋瓦顶端纵身跃下的那个人，飘袂起的衣摆鼓飞如长翅。初七初八月方半弯，月光末梢吊高的芒锋突地瞬间螫痛她眸，在闭起发酸眼睛的前一刹，她瞥见了、那人在月光映照下如雕塑般的英挺侧颜。

　　没由来的心慌。

　　×

　　夏末秋起。

　　蝉浪如潮，逐次溢沫於零秋初扬时。

　　她袭覆一身崭新笔烫的新制服，胸前绣有象徵校徽的印章在闪烁在秋阳流光下，裙摆处谨慎繁复的百摺浆的直直的；甫登初中，很标准的乖乖牌好孩子样貌，砖红色底的斜背书包鼓胀满了的，袋子边框系上小小的名牌，阳光刷亮过一线亮眼。

　　三浦春。

　　晴空无云，朗朗日光直透照。
　　无风、无端起蝉鸣如鼓。

　　然她回眸转身。裙裾摆圈旋出波濂，牵起如春一样清甜的氛围环绕，秋光流衍蔓延过她肩、她背、她颜、她身如年华流水。

　　*
　　小步伐行走的脚步越趋迫急，沥青柏油路上的小石子颗粒被她踢的四溅道旁，秋日傍晚馀晖斜曜在滚动的腾石间一闪一灭，和她足踏著发黑耀亮的学生皮鞋相互掩映。

　　白皙的额间被渗出的汗津打湿，湿意触感延著她小巧的鼻梁下滑，然她无心抹去，於是口中便尝著苦苦涩涩的海咸味；抬手将扑乱的发丝掖平，赶了数步后坠发依然纷纷下落，但她步履依旧赶急。

　　似乎要迟到了呐。忍不住颦起眉安静地思虑著，小春将怀中的砖头般厚实的书籍环得更牢。

　　弯了个转角，是死角。

　　不可置信般的睁眼看。

　　三面斑驳的黄砖墙上攀沿著灿烂展妍的牵牛向她憨憨的打招呼。

　　未没下的秋阳很炙烫、一下子扑朔上她透净的粉颊。

　　停下脚步她眯起眼睛看，留在脸庞的晶莹露液被光线照耀的很皎亮，掩映透过落秋树梢的黄褐光偏打在她白净的脖颈间。

　　小春小口小口喘著气平复呼吸，眼光四周巡回过几圈后她忍不住噘起唇角皱著眉。上课要迟到了呐、可是可是这里是哪里———

　　忽起的风从小春背后掀起阵阵落叶，把她分岔的发尾全数拨到前面。只著一件夏用制服的小春还是感受到冷触感直直窜了上来。有种后悔的感觉从心底漫开来、早就知道不要试新路走，现在真的迷路了、怎麽办。

　　仰著头支手立在眼前遮阳看天，留了数年长长的发尾柔顺地垂下到背脊上，俯纵的枝叶芒点有无数光点移动，视线沿著细细长长的枝条溯去，然后一间校舍矗立在她视央中间、定格慢慢放大。

　　学校。
　　并盛中学。

　　×

　　递序的时间堂皇迈入九月初，盛夏过於喧哗的街边杂草在路旁蜿蜒成焦黄的枯萎颜色。映在小春瞳孔中的学校很安静地杵立在她前面，洁白简单的设计风格，窄小的后门半掩住隐约可闻的棒球敲击声。

　　把即将滑下肩的重书包重新往上提，小春半闭只褐色的眼睛努力回想这间学校的地理位置。简单的校舍、有点小的操场、棒球队，还有、还有上回公车经过时的匆匆一瞥。

　　那日她搭著逾时的公车摇摇晃晃一路回家，轻垫脚尖单手紧抓住高过於她的吊环，末班车次的无人车厢只剩小春背著书包仍旧昏昏欲睡的惺忪。突然的紧急煞车惹的她顿步又倾斜，一下子的睡意被驱散光。

　　是平交道，叮当声不绝於耳，自远而近的轨道磨刷音量越来越大。她睁眼开始打量四周环境，暗影幢幢的巨大建筑物顶有旗帜於夜空飞扬，云层遮不住的月光透下来照亮地面、学校呐，对自己轻声说著，是并盛中学罢。

　　来不及拼索记忆中对并盛的印象和现观，小春突地瞠大眼，眼睛连眨也不眨地定看并盛中学的屋顶。

　　是人、某个人危险地站在屋顶栏杆外，只一步就要悬空的距离，月光披在那人配在腰间的短拐上参差地拉长变形，然后那人跃下来。

　　自校舍屋瓦顶端纵身跃下的那个人，飘袂起的衣摆鼓飞如长翅。初七初八月方半弯，月光末梢吊高的芒锋突地瞬间螫痛她眸，在闭起发酸眼睛的前一刹，她瞥见了、那人在月光映照下如雕塑般的英挺侧颜。

　　没由来的心慌。

　　然后公车灰扑扑地开动向前。小春如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底漾著蒙蒙的微芒、窗上映出自己的脸红的像被咬一口的苹果那样红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