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诉离别》炎之

2、厉鬼

　　“南边的荒山老林里，坐落着一座废弃古刹，破败之地向来是镇上百姓避之不及的地方。传说不知十几年前，就被一只面部狰狞凶神恶煞的厉鬼占了去，每逢子夜午时，就会听到那只厉鬼声声悲啼，声音凄厉，仿佛要把骨子里多少年来的怨气全都嘶吼出来，若有倒霉的人不巧在林子里迷了路，就会被那厉鬼捉了去，剖胸摘心，噬其血肉。有些经过小镇的游方道士，或是侠道热肠，又或是急功近利，每每都信誓旦旦的去古刹捉鬼，总是有去无回。久而久之，这里的阴森古刹变成了禁地，当地人就连提起都不愿意，好似一提起古刹，就有一双怨毒的眸子盯着人看一样。”喝醉了的老头晃了晃空了的酒坛子，咂咂嘴巴，留恋着最后一丝酒香，语重心长的对着桌对面的和尚这样劝道。“多少道士啊捉鬼异士啊，命都赔进去了，最后连个衣冠冢都没有，你趟这趟浑水做什么，不是老头我自私啊，能活着多好，你要想发发善心，给那墙根儿下的叫花子一两个铜子儿。你看我老头子，每天喝喝小酒，跟我那老婆子斗斗嘴，这日子啊，啧啧。。。。”对面的男子却不为所动，默默付了酒钱，站起身来，在老头子的絮叨中向荒山走去。
　　他独身一人赶路，背着行囊，步子略显慌张，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当空，林子里却还是阴冷不堪，虽然冷，却有迷人的景色，入眼的尽是葱葱绿绿叶子，与星星点点的野花，他弯下腰拔了几根狼尾草，学着很久以前的那个人的样子想要编个蚱蜢出来，无奈手笨，将草茎都折断了也没出个样子，他回忆着那人用双巧手，大大小小给他编了一堆的小玩意儿，他撇撇嘴角扔了断草，不明白以前的事为什么会涌出来，他继续往前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情，只想赶到古刹里去。林子里有风，穿过树梢花草，带着林间清香向他扑了过去，他狠狠嗅了下，与岸边的柳树叶是一个味道，有年他与那人坐在岸边柳树下，一人拿了一坛酒，喝到太阳落了山，又起风了，刚想告诉那人回去吧，就看那人眼上蒙了层水雾，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诗，与君共饮花酿酒，十里春风不知醉。他愣了一下，回忆这些事情做什么，吸进的空气太凉，带着心都颤了一下。脚下的土地松软，深浅不一的走了许久，抬头看到了前面的寺庙，他扶着冰冷滑腻的树干休息了下，这样的触感让他想起那个人就是体寒的身子，却怎么也不肯调理，晚上抱着放在怀里慢慢捂着，却在突然惊醒的时候，入手还是一片冰凉，他以为那个人死了，揪着心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他甩了下头，回忆起来还真是停不下来，林子还真是冷，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稳了稳气息，抬脚向寺庙里走去。一片狼藉，他想，入口处只有孤零零的两根石柱，再粗再高也显现不出当年的气派，寺院前庭满是丛生的杂草，青灰的墙壁青灰的殿脊只剩萧瑟可言，屋脊上雕刻的仙人也已残肢断臂，蛛网缭绕下的佛像退了颜色，少了斑斓点缀的泥疙瘩连自己都保不了，怎么去普度众生。他虽是捉妖师，但是骂起九天神佛却毫不口软，若是诸佛都在尽职尽责，哪有那么多厉鬼残害世人不得安宁。
　　他见天色渐暗，便拿出器具开始准备，在大殿的东位点只青色的蜡烛，系青龙，主东方生气。又在各处藏了些符纸，以便打斗的时候可以顺手摸出来，他既不是和尚又非道士，不披袈裟也不换道袍，穿一身青色的衣裳，握着的铜钱剑与罗盘就是捉鬼利器。以前那人总是笑他准备的东西太少，怕一不小心就被鬼捉了去，他摸着那人的青丝，一本正经的说着即使被捉了去也要想办法回到那人身边。想着想着却突然心慌了起来，他是不怕厉鬼的，却又想不通这些心情是为何而来。他盯着渐渐升高的月亮小心翼翼的想着往事，烛火却突然灭了，月光渗入地面，似铺了一地冰霜。正低头看罗盘，耳边却突然传来几声狞笑，声音尖锐，像刀刃穿过耳朵。捉妖师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握着捉妖的东西，身体不由自主的打着颤，他是不怕厉鬼的，但是这声音太过熟悉，与那人疼痛时拼命对他嘶吼的声音是一样的。是你？捉妖师轻轻地问了一句，四周静了下来，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他压抑的呼吸。捉妖师叹了口气，刚转过了头，就看到了一双灰白的眼睛，正盯着他恶狠狠的看。他后退了一步，身体却被卷在了空中，狠狠的砸向了身后的柱子，又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胸腔疼痛叫嚣，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缓了缓，看着罗盘指向，开口说道，真的是你。这样的肯定语气似乎惹怒了厉鬼，台上的泥像突然炸得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向他砸来，他爬起来躲过了石块，身体一转便抓住了托着石块的厉鬼带到了月光下，石块飞向了柱子，随后便听到了柱子裂开的声音。捉妖师抓着厉鬼站在月光里，任冰凉的光爬满全身，他想拨开厉鬼的长发，看清他现在的样子，厉鬼却猛地卡住他脖子，让长长的指甲扣入肉里，任鲜血肆意。捉妖师憋红了脸，握紧了手里的剑，依旧不用它分开二人，只是摸出了黄符逼退厉鬼。厉鬼松了手，舔了舔手上的血，只斜着眼看他，等他大着口喘了喘，才对他说，我要挖了你的心来吃。捉妖师听后却想笑出声，这样的话就像以前那人对他说去买小吃来吃一样的轻松，还是这样任性。他卸了一身的防备，站在厉鬼对面，看见他凌乱的青丝，惨白的脸，与占了鲜血的嘴角，最后对上了灰白无光不带一丝感情的眼道，那些人，是被你掏了心。并非问句，厉鬼冷笑一声，都该死。捉妖师皱了下眉头说，都是无辜人，怎能这样狠心杀人，犯了天规。厉鬼笑大了声，笑出了泪花，又在下一刻用尖锐的声音问，何人无罪，我还认为自己无罪，不也落得这付模样？捉妖人闭了下眼睛，起的任何话题总会被归回当时人身上，也是该有个结果，他说，都过了这么久。是啊，厉鬼喃喃着，缓缓的坐在了地上，都过了这么久，还是撕心裂肺的疼。转而拿眼睛盯着他，绝望，忿恨一泻而出，捉妖师听见厉鬼凄厉的一字一句的问着自己，为什么？捉妖师低下头看着厉鬼，眼中晦暗不明的闪着一样的情绪。厉鬼看着他，凄凄的笑着，突然将手伸向自己的眼睛，捉妖师惊了一下，想阻止都来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厉鬼尖长的指甲就在眼眶中打了个旋，混着血的眼珠就被挖了下来，捉妖师紧紧抿着唇，看着厉鬼将眼珠举到自己跟前，听他毫无起伏的说，当时的他就是这样被挖了眼睛，他自己看着有人将铁勺慢慢靠近自己，听到铁勺插入眼眶的吱吱声，听到眼珠破裂发出的水声，感觉温热的血在脸庞流淌，疼痛来的铺天盖地，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厉鬼笑着问他，你怎么不要我这眼珠呢，你看，我的手还能将他们举得起来啊。捉妖师颤抖着双手还未接过滑腻的眼珠，便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厉鬼将自己的四肢折断，渗白的骨头露了出来，厉鬼悠悠的说，他们告诉我这才开始啊，离经叛道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被他们拉着，生生掰断了四肢，他们拿刀分了我的皮肉，抽出了筋，直到见了骨，他们说剥开的皮肉像花瓣一样伸展，白骨就是花蕊，大片血渗了地上，相得益彰的美。捉妖师铁青着脸，触碰他断了的手，像冰一样的冷，厉鬼还是自顾自的笑着，你听，我还能说话，还有声音，他们啊，将烧红的铁狠狠的戳进我的嘴里，那样的热度就要将我融掉了，我听到血的滋滋声，我闻到肉焦味，但是我喊不出疼，他们割掉了我的舌头，说着，厉鬼在他面前吐了口血，血迹里包裹着他的半截舌头。捉妖师再也动不了一下，他想逃出去，但是没有力气，只能看着厉鬼演绎着他经历屈辱与伤痛，厉鬼用空旷的眼眶对着他，平静的说着像是不关自己的事情，他们说我不知羞耻甘于人下，就剖开我的肚子，将黄豆塞了进去，又缝了起来，黄豆遇水涨大，何况我满肚子的血水，它们疯狂生长，我能感觉自己的肚子随着他们膨胀，最后硬是将皮肉涨破，内脏流了一地。别说了，捉妖师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了一句话，厉鬼仿佛没听到般，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轻轻地，轻轻地对他说道，而这件事的原因，是我求掌门人，想要跟你在一起呀。刑堂上那么多的人，可是我知道，里面是有个你的。厉鬼红了眼睛，流出了红色的水，过往是最锋利的刀，一遍一遍的让人遍体鳞伤，可是厉鬼不愿意停下，他说，他们对我施行的时候，你没帮我，他们将我抛到荒野，你没拦着，血腥味引来一群豺狼，一口咬下我半个脑袋，我的魂就飘在身体上方，看着那群畜生一点一点将我吞噬干净，我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是当家大弟子，不能毁了前途，我都不怪你。我以为你终会念着旧情，会赶过来替我收拾碎骨，可是我白等了那么久啊。厉鬼猛地拔高了声音，周身鬼火显现，映着他越发扭曲的脸，欲滴血的双唇一下一下地开阖说，我挖了这么多人的心，都是红色的，但是我赌你的心，一定是黑色的。话音未落，捉妖师便感到一阵强风袭来，胸口钝痛，低头一望，厉鬼的指甲已没入胸膛。厉鬼慢慢的发力，似乎要让他品尝疼痛的滋味，本应阻挡的捉妖师却一动未动，他看着厉鬼脸上那股狠厉认真劲，思绪又飘到了一年盛夏，晚风穿过了厅堂，扬起了帘窗，造访了卧房，他们二人倚在竹床乘凉，外面蝉鸣渐躁，蛊惑了人心，那人慢慢凑到自己跟前，软软的唇压了上来，带着清新的茶香，一吻过后，那人红着脸，跟他说想跟他在一起，要用一辈子这么长，也是一副认真的模样。厉鬼的半边手掌早已进了胸腔，捉妖师头上的汗滴答滴答的往下落，左边的心口处的血答滴答滴的往下淌，早已疼的麻木。
　　恍惚间他觉得进树林后至见到厉鬼的心情，就是心疼，心疼厉鬼生前的痴，心疼厉鬼的傻，心疼他们的情，心疼他们错过的十几年，他还记得当时刑堂上被掌门人控住不得动弹的无力，记得那人的痛不欲生，记得事后自己被囚禁两年的生不如死，可是终究是负了对自己掏心掏肺的人。但他还是心善，掌了大权后如何也对掌门人下不了手，即使掌门人残忍的毁了他的心，让他们阴阳相隔。即使他告诉厉鬼，他想去救他，被制住并非他的错，又有什么用呢，他做对了千万件事情，只是有一件事他一错再错，就是没有陪厉鬼一起死去。
　　捉妖人感到厉鬼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心，寒冷奔走在奇经八脉，从内而外的将他冻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厉鬼搂入怀中，却发现怀中的鬼颤抖的厉害，厉鬼也在害怕吧，他觉得一点遗憾都没有，即使在最后，厉鬼还是在意他。捉妖人轻轻拍哄着厉鬼，在他耳边厮磨着说，是我薄情，负了你真心，报了仇就去轮回吧，这一世太苦，莫要再感受一遍。这一世我欠你太多，如你还愿意，以后生生世世，换我这样的爱你。说完，将头沉在了厉鬼颈肩，闭上了眼睛，就像那个盛夏晚上，他也是将头埋在那人颈间，厮磨着说，那我陪你一世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