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诉离别》炎之

1、何故诉离别

　　最是一年春好处，桃梨杏花儿一夜就开满了天地，缤纷了世人的眼，柔软了过客的心。你站在暖阳里，折一枝垂柳，给将要远行的人，看他嘴角衔着春光，接过缀着嫩叶的柳条，修长温软的指尖擦过你的掌心，惜别的伤感也柔软了起来，春风一吹，依依的不舍散落在江水里，波光粼粼着去向远处。此时正值宣和六年，开明的天子将脚下的王土治理的井井有条，国泰民安，天子欲开创太平盛世，朝中求贤若渴人，招贤纳士，但凡有些本事有些抱负的人，都攒了盘缠和着一腔热血，奔向心心念念的未来。你没有宏图大志，没有远大抱负，只想守着老爹留下的铺子和银两在城里知足常乐，和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消磨一辈子。但是让你心心念念的人却不肯萎靡一生，他是当朝太师的得意门生，在早时当了几年官，为了帮老师丰满羽翼，弹劾了另一个大官被罢了职，太师念着师生情谊将他塞到这偏远的小城里，远离是非。如今太师在朝中地为巩固，又值用人之际，就将他招了回去。
　　太阳藏到了山头里，初春的晚上有些凉，你在城楼上望着绝迹而去的人消失在一片清景中，直到眼睛酸的落了泪才肯向回走，路边小食摊上飘着饭菜香，门前有阿娘唤着淘气的小儿郎，珠宝斋里走出一对恩爱的有情人，街上还有相互扶持的阿公阿婆，你站在路边有些迷惘，前些天还有把臂同酣的人，转眼就剩了你一个人凄凉。孤孤单单的回到家，吃了口热饭便窝在了床上不肯起身，只有一个老仆的房子越发的冷清。你觉得这人与人的情分还真是道不明，老仆是伺候过老爹的人，老爹走了以后本应也让他告老还乡，他却为抱老爹的恩情对你照顾有加，明明你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可是让你费尽心思讨好的人却把你留在了城里，只道了句珍重就没再回头，那人冷清的性子到临走的时候都没被你捂热。
　　当年他一身青色纱衣牵着白马停在你酒铺沽酒，你算完了账转过头只一眼就没再移开过，青青的颜色轻轻地染进了心房，从此你拿着陈酿天天去叨扰那人，被无视也乐此不疲，偶尔被调笑过了的人跟你逗两句嘴，你能独自乐上一天。东风吹黄了树叶，半山的浅香结成了霜花落在庭院上，你这孜孜不倦的殷勤终究在他眼中安了家，他可以与你侃着不着边儿的话，你大笑时搂过他肩膀，他半醉时懒散的盯着你眼，你借酒撒疯轻薄过他的唇，你不确定你在他心里占了几亩田地，可你肯定你对他是用尽了这辈子的好。你知道他的一身本领没有施展之地，所以在他嘲笑你燕雀姿态时你也只是笑着想尽办法让他宽心。朝廷圣旨到的那天，他高兴地满面红光，脚步轻快的收拾行囊，你考虑再三忍住了问他能不能为你留下的苦涩，你这胸无大志的人何必挡住他的飞黄腾达。偶尔的矫情也只是玩笑而已，他不会带你同去，你也不会要求他三从四德，你总是想着这几年的缘分是多小心翼翼被你借来的，现在终于要被收回去了。晚上你准备了满桌的酒菜，就着朦朦胧胧的烛光，吞下清清楚楚的感伤，看着他轻抿的唇线，祝他仕途亨运，步步高升。往事一片一片的摊开，扎的人心疼，他一走，此去经年，缘便尽了。
　　日子还是有声有色的过着，不给人叹秋悲月的时间，你依旧站在酒铺里算着账，酿着酒，听天南地北的客人谈着天南地北的事情，听去过皇城的说太师的学生进了宫，升了官，被天子赏识，你笑一笑转头送了酒客一壶酒，说是听他们讲故事的谢礼。你以为日子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继续经营着小酒铺，给对你好的老仆养老送终，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可是又听讲故事的人说太师的得意门生要娶太师的侄女为妻了，还是太师亲自做的媒，你寻思着是不是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儿，好歹回家也有个伴儿，但又随即笑了出来，自己在这里置什么气呢，心全给了在皇城的那个人，拿什么再对其他人好。直到又一年杨柳绿了满城时，皇城传来消息，太师一方私结党羽，霍乱朝野，被赐了鸠酒，余党择重处决，剩下的流放边疆。你浑浑噩噩的听了消息，晚上彻夜未眠，一大早收拾了包裹，带了盘缠，在老仆的叮嘱下赶去了皇城。他是太师器重的人，又迎娶了太师的侄女，太师的罪必定会株连九族，他逃不过一死，小城太远，等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怕是人已经时日无多了，你都想好了，若是赶得及，就多给狱卒些银两，见他最后一面，告诉他此生能与他相知相识终不后悔，若是来不及，自己就捡了他尸骨，偷偷带回来埋了，自己守一辈子。天宽地广，皇都遥不可及，你马不停蹄日夜不歇的赶过去，只得到了犯人被砍了头，尸体扔到乱葬岗的消息。你眼前发黑，脑子嗡嗡的响，千百次求着菩萨保平安的人就这样没了，春夏秋冬才绕了几圈而已，就再也见不到面儿。走到乱葬岗时，天只剩下了一丝光亮，眨眼间黑暗就扑面袭来，像冷下来的血，像死了的心，灭了最后的曙光，断了希望。你点了烛火，蹲下拔着土一具一具的找尸首。远处鬼火忽明忽暗，有野猫哽咽，你不知道怕，十指被石子磨烂，血肉模糊，你不知道疼，摸索了半夜，翻遍了所有新的尸体，却没有一具有熟悉的脸庞。你心开始安定，脱了力的坐在黄土堆上，也许皇恩浩荡，他只是被流放而已，你想着那人耿直的脾气与淡漠的性子，怕是要吃不少罪，还未碰面，就开始心疼他以后的遭遇。你想着要去边疆找他，是生是死也不再离他一步。
　　你又风风火火的回到小城，想要将酒铺卖出去，留一半钱给老仆，自己就揣了剩下的银子追随那个人去，哪怕地狱业火，哪怕酆都鬼蜮。雨后的小城天刚破晓，滑腻的湿气沾了一身，你带着凉气匆匆忙忙的刚踏进了屋门，就撞到了一人身上，抬起头，看着本应流放的人站在你面前，你声音哽住了喉，说不出一句话，任发梢的露水流进衣领中，带下清清凉凉的湿意。自知他出事时的悲痛欲绝，到看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狂喜，心思大悲大喜，大起大落，一时天旋地转，你就倒在他怀里，岁月不知。再次醒来时你木然着不知所以，忽然感觉脖颈间又温热的气息拂过，侧头一看，他挨着你身侧睡得安稳,仿若那些恼人的消息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他从未离开，你也只是做了荒唐的梦，你正要伸手摸一摸他的发鬓，眼前的人忽然睁了眼，眼神柔和，动着轻薄的唇告诉你机关算尽的太师最终败在了睿智的天子手上，而他从来只听命于天子而已，太师一除，他求天子罢了官，想要归隐，想求平安。你心喜，又惶恐不得安，朝野的勾心斗角你向来不懂，但是你还想问，天下繁华，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四通八达，不必回到穷乡僻壤。他慢慢的靠近你，低着你的额头，你闻着他身上清雅的熏香，听他沉稳的声线告诉你，临走的晚上，你酩酊大醉，拽着他的衣袖问他能不能陪你。你尴尬的叹了口气，想着这么丢人的话还是被你问出来了。你带着些许得盼望，手紧张的攥在了一起，等着故意让你不安的人的后话，他忽然吻上了你鼻尖，一个好字呢喃而出，你悬着的心在最后得到了救赎。
　　尝过相思百味苦，你只懂抓着眼前的人，求一个现世安稳。
　　完

作者有话说

　　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