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诉离别》炎之

3、世事无常

　　歌楼笛声悠扬，你一袭墨衣立桌前，银质面具在烛火中熠熠发光，凝视烛前桃花面，挽流袖，铺几尺白宣，狼毫挥洒，欲将一江春月缱绻着她的盈盈眼波，绽放在纸墨上。提笔欲下，却又恍惚不已，才看过一眼便又忘记了美人模样，你心中无奈，只得搁笔束手，走到美人面前细细观赏。你用手拂过她秀挺的鼻，摩挲柔软的唇，将她浅浅的酒窝刻在脑中，明明是一面红妆，却慢慢在你眼中变了样。手下的眉眼坚毅，秀鼻高挺，嘴角牵起时也会出现浅浅酒窝，你扣住棱角分明的下颌，着魔一样靠近眼前两片薄唇，却又被迎面而来的胭脂香惹皱了眉，唤起一丝清明，你轻别过头错过了即将触及的吻，漏下一丝叹息，任佳人靠在你肩头羞红了双颊。你再清楚不过，即使容貌大相径庭，眼前的人终究不是心里久散不去的那一个。
　　你单手不着痕迹的扶起还靠在你肩头的人，借着渐暗的天色，送走了含羞的佳人。而后回屋倒了杯烈酒，挑起了窗，宵立风中。看着天边翻滚的云海，想着那人说风雨将满楼的惆怅样勾起了嘴角。如若不是当年那场大雨淋漓，又怎会为了避雨碰在一起，若非碰在一起，又怎会相交渐深，又怎会被人利用，便不会爱而不得，转为情殇。
　　那年你随母亲去寺庙还愿，自己带着小厮偷偷跑到山后踏青，想将满山美景入画，便唤小厮去取纸墨水彩，山雨突至扬扬洒洒将你淋了个通透，你跑到不远处的凉亭避雨，刚入凉亭便撞进了那人胸前，你低头狼狈还未言半语，就听那人一声轻笑，递过一方汗巾，你抬眼就撞进了那人墨色的眸子里。雨过天晴，天边彩虹乍现，花草和着泥土香氤氲了脸庞，你斗胆将那人入画，却不曾想从此将他入了心。你心疼他总是不展愁眉，总是想尽办法展他欢颜。你们越发熟稔，知他身世可怜，父母为商却得罪权贵，被害时连全尸都未留下，便引他入了家门，家里温暖分他一半。他自嘲天下之大，只他孤身一人，无人挂念。一声叹息穿过胸膛，似片轻雾落在你心上，隔日你将他名字刺在了胸上，对他说从此你便落户我这里。你怕他日夜被仇恨煎熬，去求在朝为官的父亲，为他查出仇人，解他心头之恨。你只以为找到了仇家，送与官府，就能安慰他父母在天之灵，却不知他的仇怨生生将心熬没了。若非没了心，怎会为了复仇，将大把的水蛭倒在你脸上，看他们吸血钻肉，而后用刀锋挑开皮肤将水蛭生拉硬拽，任你面目全非，再带上他的佩玉，装成他的样子推给那些仇人，等他通知你父亲后，来时就看到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你，气若游丝。若非没了心，怎会偷偷潜入屋子，对几天后醒来还虚弱不堪的你动刑，他喂你一杯清茶，掺着哑药，从此你口不能言，道不出是非；割断你手筋，从此你不能执笔，写不出黑白。你挣扎着下床，却被他扯开了胸上衣襟，看到了名字刺青，他皱了眉，拿了烛火将那片皮肤烤焦，不理会你的泪流满面。你抬眼看他阴翳的目光，听他阴狠的说恨极了富贵权势，将你全家卷入纷争替他复仇，两家从此相斗你死我活，誓不罢休，你身心皆凉。
　　你吞了口酒，辛辣一路顺着喉咙而下，浓烈的炙热却沸腾而上入脑，如此才能有勇气想起那人。你转着酒杯，看着手腕上细细长长的疤痕，旁人只以为是年少顽劣，被利器所伤，你心中却想着初被挑断筋脉的疼痛颓废与再接起筋络的痛苦失望，不管多努力都恢复不了原来的灵巧，练了好久才能执笔作画。被毁了的脸可以拿面具遮着自欺欺人，只是嗓子再发不出声来，那人曾说喜欢自己温润的声音，也被他亲手毒哑了。你摸着心口一片坑坑洼洼的皮肤，是被火烧过后的斑驳，那里曾经刻着那个人名字，如今胸前的皮肉连带着自己的心都残破不堪。
　　你皱着眉扯下面具，疤痕遍布的脸在烛光下狰狞，每每想到那人的恩将仇报都咬牙切齿。摸着面具上的花纹，想着当时父亲亲手把他递给你的痛心，伴着母亲滴落的泪，砸的你心都拧着疼了起来。所幸他的仇人因犯事被杀，你家并未损失太过，否则引狼入室的愧疚伴你终生寝食难安。而今父母膝下又得一子，全家喜上眉梢，争着为小公子摆酒庆生，官宦世家终究是要一个得体的公子撑门面，突然仿佛就只剩下你一个人茫然地不知归处。所有的不幸都因那人而起，而他又不知所终，那些绝望地时候你恶狠狠的想了十几种刑罚要在他身上试一遍。却又在恍惚间记得他的好。记得雨凉时他递过的汗巾；记得闲时对弈他执你手落过的棋子；记得病时他手搭上你额头的温热；记得他喂你糕点时袖中飘出的熏香，记得赏月时他靠着你的暧昧。这些闲杂的感情见缝插针的将你怨恨的高墙瓦解，对家里的愧疚与对那人的不忍心硬生生将你拉扯成两半，不知适从，于是你跪拜父母，逃到人生地疏的地方过日子。为人作作画，代人作文章，偶尔想想荒唐的过去，随着世事一起沧桑。
　　对面的歌楼灯火初上，飘来一阵轻香软语，你闭上有些湿润的双眼，想起过往的掏心掏肺，只能苦笑。你曾为他奏过凤求凰，诗云凤兮凤兮归故乡，四海遨游兮求其凰，你渴望能借着此寓意，奏出一曲地老天荒。你曾经看他扬起的嘴角与并无波动眼睛想着，无所谓他是否有心，你可以把心给他，谁知那人却不屑要，满心情谊还未花开四海就一朝贫瘠。你眨眨酸涩的眼睛，再浓郁的的感情也在一席风雨后淡不可闻，何况已经未老先衰。你移步走到桌前，用剪刀剪着灯花，却听屋外有些人声吵闹，还未来的及带上面具，房门就被打开，看清来人的瞬间肢体僵硬，无处逃匿，被你恨了念了无数日子的人就站在前面，跨到你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对你说：“你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