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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席公民 梅帝契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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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6年初秋,佛罗伦萨
为了哥哥当上执法官,为了女儿嫁给梅帝契,卢卡·皮提果真不负重任尽心竭力的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他第二天就跑到各位跟他合作的贵族家中表明梅帝契家族已经决定放权并会转过头来支持山地派贵族们的任何要求。
“我们当初的确说要推翻梅帝契家族,”卢卡·皮提大概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毕竟在议会和市民中都还是很有影响力的,不如让他们自愿加入我们的阵营,这才是真正的民主啊。如果我们暗地里搞鬼把梅帝契家族搞下台,那跟暴君有什么不同。”
这话说得,好像他几天前就没有想要暗地里玩个时间差,操纵议会把梅帝契家族挤出权力中心似的。虽然他的同谋们对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有点惊讶,但是也都决定暂时看看情况再说。
就在山地派的贵族们犹豫观望的时候,梅帝契可没闲着。罗伦佐天天在议会里游说“议会改革”,卢卡·皮提也在一旁附和。不明就里的旁观者可能真的以为罗伦佐和卢卡·皮提一唱一和形成了统一战线。明眼的山地派贵族却慢慢意识到这场所谓的政变还没开始恐怕就要胎死腹中,笑到最后的人到底是谁已经差不多水落石出。不少聪明人决定趁事情还没最后明朗赶紧向胜利者表忠心。于是,不断有看上去满脸焦虑的官员富商鬼鬼祟祟的从侧门进入梅帝契宫请求面见族长皮耶罗。族长大人仍旧是称病不见客,搞得这一大票人最终就只能坐在卢卡·皮提曾经如坐针毡的圈椅里向罗伦佐唯唯诺诺的表示自己其实对梅帝契家族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我跟皮耶罗是老朋友了,”山地派的阿奇亚乌里低着头对罗伦佐说,“我们是被卢卡·皮提蛊惑,我们心中都是为了共和国的前途而担忧,罗伦佐大人,你一定要体谅我的心。”
如果说阿奇亚乌里还扯扯理想主义,诺瑞利两兄弟就连这点颜面也不要了,当即就要跪下来乞求梅帝契家族的原谅,挖心掏肺的向梅帝契家族表示自己愿意为了皮耶罗肝脑涂地,听任梅帝契家族调遣。
称病在家的皮耶罗紧锣密鼓地跟梅帝契亲信密谈,并撰写了一份“议会改组”的草案。方案包括设立新的“议会改革委员会”,审查现有议会法案通过流程和每个被选举议员的资格。当然,委员会成员都是梅帝契家族精挑细选的议会同僚和商业伙伴,由17岁的罗伦佐牵头,确保议会流程的“民主”和“公正性”,杜绝少数特权阶层从背后操纵议会。罗伦佐在议会中游说的时候,会信誓旦旦的宣称:“有这样受人尊敬的一群人为佛罗伦萨兢兢业业保驾护航,谁也不用担心共和国的未来了。” 不知道皮耶罗密谋的时候是否也会谈到这样崇高的理想,估计大约是一提到“民主”,几个人就会在皮耶罗的办公室里忍不住窃笑。
当然这些台前幕后的好戏萨菲洛斯一点也没看到。
罗伦佐再也没有邀请他去办公室隔壁的暗室,也没有半夜跑到他房间里翻弄他的随身物品或者用刑讯室吓唬他。事实上,萨菲洛斯除了晚饭之外,很少见到罗伦佐。就算是在餐桌上,罗伦佐也基本无视他的存在,要么询问朱利亚诺的学业,要么快速的跟皮耶罗讨论议会的问题或者跟诺里商谈梅帝契银行的各种生意进展。萨菲洛斯也乐得借此机会近距离的观察罗伦佐和梅帝契家族的人。罗伦佐和皮耶罗父子俩的默契简直是无以伦比,他们俩谈话通常更多的是靠手势,口气甚至是眼神,罗伦佐可能说一个名字或者一件事情,皮耶罗回复另外一个名字或者另外一个事情,两个人眼神交换一下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然后就迅速转换话题。罗伦佐在领主宫一天的商谈进展,可能在晚餐上几句话之内就给皮耶罗交代的清清楚楚。当然也并不是说两个人都有读脑术,皮耶罗很可能早就通过往来于领主宫和梅帝契宫的信使们在第一时间就获得各种信息,晚餐的讨论不过是把白天已经知道的情况再最后碰一下头而已。
诺里偶尔也会过来吃饭,罗伦佐跟他之间的交流就更吃力一些。诺里会一笔一笔的把他觉得罗伦佐应该关注的买卖都讲清楚,罗伦佐有点时候会不耐烦的打断他,并说出自己的决策。碰到某些比较重大的问题,他会回头看一下皮耶罗,然后两个人默不作声的对一下眼光,罗伦佐就会继续快速的说下去。
在跟梅帝契家人一起共进晚餐之后,两个仆人会护送萨菲洛斯回到二楼的客房,医生会照例来查看他腿上伤口的情况。仆人在服侍他躺下之后,在关上门之前肯定要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我就在门外。明白告诉他,外面有人守着,半夜不要到处乱跑。
至于说梅帝契家族的其他成员,除了第一天见到的梅帝契夫人,罗伦佐和少年朱利亚诺之外,萨菲洛斯在住进梅帝契宫第二天就去拜见了梅帝契家的族长皮耶罗。
皮耶罗虽然在1466年的时候才50岁,但看上去起码比实际年龄衰老10岁。他头发花白,额骨和颧骨都很突出,眉心刀刻一样深深的川字纹,两腮深陷让颧骨显得更加突兀。方正饱满的下颚跟罗伦佐和朱利亚诺一样有点地包天。嘴唇很薄,紧紧的抿在一起,给人一种坚韧而刚毅的感觉。皮耶罗年轻的时候应该比罗伦佐更帅气吧,但现在因为被痛风折磨到食不下咽,已经瘦到一把骨头。怪不得族长大人很少出席公众活动,这样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觉得梅帝契家族跟皮耶罗一样已经是风烛残年。受人爱戴的老族长考斯莫已经过世,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的皮耶罗这么病恹恹的样子,也就只剩下17岁的罗伦佐像好斗的小公鸡一样炸起毛来充门面了。
皮耶罗那天正好痛风有所好转,所以能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见萨菲洛斯。朱利亚诺说的对,皮耶罗的办公室整理的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因为痛风的缘故,上下楼比较困难,所以皮耶罗的卧室和办公室都在一楼。办公室比罗伦佐的要大一些,除了办公桌和两侧的通顶书架之外,靠墙还有一个秘书使用的小桌子,书籍和卷宗都很整齐的分门别类放在书架上。皮耶罗和秘书的小桌上纸张规整的分成一摞一摞。地上很干净,完全不像罗伦佐办公室里书籍地图到处乱堆,没处下脚的感觉。一进门的会客区域也比罗伦佐的办公室看上去更正规华丽,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摆着看上去就很舒适的沙发,茶几上有大盆鲜花和葡萄酒。办公室面对中庭,落地门开着,能闻到泉水和草叶的香味,偶尔还会有鸟雀叽叽喳喳在屋子里绕个圈又飞出去。
萨菲洛斯拄着拐杖刚要行礼,皮耶罗马上挥手让他不要拘礼,并请他入座。他很和蔼的询问了萨菲洛斯腿上的伤口,感谢他出手救了自己的儿子。
“萨菲洛斯这个名字,”他转头看看在秘书桌子旁边翻阅卷宗的罗伦佐,“总归不太好吧?”
罗伦佐好像背后长眼一样回过头来,满不在乎的说:“他自己不愿意说真名。”
皮耶罗盯着罗伦佐看了一会,父子俩交换了一下眼神,皮耶罗转过头,脸上又挂上和蔼的笑容跟萨菲洛斯说:“请一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萨菲洛斯觉得这句话简直是比冬日的寒风还更加空洞无物。
虽然腿上伤口还没有痊愈,萨菲洛斯也根本没心情在床上躺着。不顾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在梅帝契宫兴奋的走来走去。他门口总有一个仆人轮值,不管他去哪里,都会不紧不慢的跟在5步以外,他并不觉得厌烦,但也很明确的意识到无论何时自己都被严密监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虽然会有仆人跟随,罗伦佐好像并不特别限制萨菲洛斯在梅帝契宫内的活动范围。除了官邸前面的办公待客区域以及女眷们的闺房他不能进之外,他可以到处参观,就算碰到在收拾东打扫的仆人也一般默默地对他行个礼,然后继续工作。于是萨菲洛斯白天在梅帝契宫走廊里欣赏梅帝契家族世代收藏的名画珍品,或者到图书馆里翻阅各种古籍,或者在中庭的喷泉边晒太阳。相比梅帝契宫外佛罗伦萨整个的紧张气氛,萨菲洛斯反而悠闲自在。
在这期间,他偶尔会在走廊里碰到皮耶罗或者罗伦佐,两人一般都被一群秘书谋士包围,急匆匆地走过,皮耶罗看到他还会点点头,罗伦佐根本就无视他的存在,大步流星的冲过去,搞得周围的人都一路小跑跟着他。他在中庭碰到过几次梅帝契夫人,只是点头问候,再也没有第一天吻他额头的那种温情。
这几天下来,唯一跟他有所交流的居然是少年朱利亚诺。
8月最后一天下午,萨菲洛斯决定天气这么好,应该去中庭坐一坐,就从图书馆里随手挑了一本拉丁文的诗选,走到喷泉旁边,听着水声,不禁停下脚步,转头欣赏多纳泰罗的青铜大卫像。他在米兰的时候就听说过多纳泰罗这尊惊世骇俗的青铜像。它不但是古希腊以来第一尊真人大小独立无支撑青铜像,而且跟之前的各种大卫像,甚至多纳泰罗自己早期作品都不一样是,这位少年大卫是□□出现,全身上下除了帽子和靴子,□□。
萨菲洛斯仰头看着站在基座上的少年大卫,神气活现洋洋自得的少年,左手插着腰,右手拿着宝剑,脚下踩着巨人哥利亚被砍下来的脑袋。想到多纳泰罗当年在梅帝契族长考斯莫的资助下,创作了这尊雕像,肯定是轰动全城的创举。多少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会说到那个富商梅帝契家,居然在中庭里摆了一尊道德败坏的裸体铜像啊,但同时又都很想也去看看究竟。这样的一尊开创性地杰作,现在就这么若无其事的站在他面前,任凭鸟儿落在肩上,树叶掉在脚边,一副恬静安然的样子。
他正想在喷泉旁边坐下来继续欣赏大卫铜像,却发现大理石条凳上早已有了一个人。少年朱利亚诺静静的躺在条凳上,一本书倒扣着压在胸前,右臂枕在脑后,左手垂进喷泉的水池中,一个膝盖曲起来,脚放在长凳上,另外一只脚大剌剌的随便垂在地面。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少年朱利亚诺这天没有穿短外套,只是一件棉布衬衫,外面套了一个织锦缎的小马甲,下面是棕色红色双色裤袜,脚下一双便鞋。袖口松松的耷拉这,露出纯净橄榄色的皮肤,黑色的头发随便散落在大理石条凳上,和马甲上的刺绣一起在阳光下鱼鳞一样泛着金光。
佛罗伦萨的金色少年,水边的纳西索斯,今天也这么无忧无虑。萨菲洛斯并不想惊扰了这位小少爷,于是悄悄地转身打算离开。
刚刚转身却听到少年朱利亚诺懒洋洋的叫声:“萨菲洛斯。”
萨菲洛斯转过身来,发现朱利亚诺仍旧躺在条凳上姿势没变,只是头转过他这边来,眼色迷离的看着他。
“我手臂发麻,过来给我当枕头。”
萨菲洛斯对于这种近乎于撒娇的要求有点惊讶,但是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方法拒绝,于是只能走过去,坐在条凳上,任凭朱利亚诺调整姿势一头压在他腿上的伤口。萨菲洛斯嘴唇抽动了一下,腿也抖了抖。如果朱利亚诺有所感觉,他也没什么反应,仍旧是大模大样闭着眼睛。
“我听哥哥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波斯?印度?马可波罗故事里面讲的中国?”
萨菲洛斯笑了,原本以为是罗伦佐派他过来刺探,看来的确仅仅是小少爷百无聊赖的在撒娇而已。于是故作神秘的说:“大致是那个方向。”
“到底是哪儿嘛!你一定要告诉我!”
萨菲洛斯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少年,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经这么躺在乳母的腿上缠着她讲故事。当时乳母给他讲了什么故事来的。。。萨菲洛斯清清嗓子,讲了起来:
“尊贵的王子,我的确是从东方古国而来,一路旅行到佛罗伦萨。在这一路上,我见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也听过很多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真的是非常有趣。很久很久以前,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位国王名叫山鲁亚尔,他是一位很贤明的国王,统治东方大片的地区,他的人民都很爱戴他。但是山鲁亚尔国王的王后跟别人有染,而且非常□□,所以他一气之下就把王后处死了。但就算杀掉了自己的王后,山鲁亚尔仍旧认为全世界所有的女人最终都会背叛他。所以他决定每夜娶一位处女,共度良宵之后,第二天早上就处死她。他吩咐宰相维奇尔每夜都给他找一个处女,直到有一天,全国都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了。维奇尔非常害怕,因为如果他交不出处女,自己也会被处死。宰相回到家里,唉声叹气的准备后事。”
萨菲洛斯低下头,发现少年朱利亚诺已经不再假装懒洋洋的闭目养神,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见到萨菲洛斯停下来低头看自己,急切的问:然后呢?
“然后,维奇尔的女儿山鲁佐德是一个很漂亮也很聪明的女人,她博览群书学识非常渊博。冰雪聪明的山鲁佐德看到父亲神伤,马上就猜到了大概是因为国王要又要找处女结婚的事情。她想了想,决定自告奋勇嫁给国王,希望能借一己之力,拯救国家其他女孩子。宰相想要劝阻自己的女儿去送死,但是山鲁佐德回答父亲说她自有办法脱险。于是,宰相就把山鲁佐德送到宫中。国王跟山鲁佐德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到了晚上,国王看山鲁佐德神色不安,便问她有什么心事。山鲁佐德说:尊贵的陛下,我有一个妹妹,我知道明天早上我就不在人世,求陛下开恩让我们姐妹最后再见一面。国王看到山鲁佐德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把她的妹妹也召进宫来。姐妹见面之后,格外开心,拉着手一起坐在卧榻上说笑。妹妹跟山鲁佐德说:我最喜欢听姐姐讲故事了,你就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山鲁佐德回头看了看国王说:如果国王允许,我当然是很乐意的。
这时候,朱利亚诺早就坐起身来,一只脚放在石凳上,书本合起来放在一边,双臂围着膝盖,歪着头专心致志的听故事。萨菲洛斯深吸一口气,说:“从前有一个渔夫,他每天只撒三次网。。。”
萨菲洛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年幼时候乳母讲给他听的传说,现在居然又由他讲给梅帝契家族的二少爷。这些充满苏丹,真主和魔瓶精灵的异教故事,就这么在天主教教廷的地界,讲给梅帝契家族娇生惯养将来搞不好会当上大主教的二少爷。真可谓世事难料。虽然乳母讲了很多,但是萨菲洛斯只隐约记得几个故事,他怎么样也无法像聪明博学的山鲁佐德那样坚持一千零一夜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况居然跟山鲁佐德异常的相似,他也是自告奋勇跑到当权者身边,自己也有隐含的目的。当初山鲁佐德进宫是为了拯救全国的少女,萨菲洛斯的目的却远没有那么高尚纯洁。他能不能在罗伦佐手里活下来,其实大致也要看他能不能给罗伦佐讲述亦真亦假的故事,但最后,罗伦佐终归不可能像故事里的国王,被自己的故事感动吧。终归会有那么一个清晨,罗伦佐会看清他的本质,让他人头落地。
小朋友就是这样,很容易被一些有的没有的伟大目标而感动,然后就陷入见花流泪见月伤心,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境地,幻想自己悲壮的结局。但是事实往往一点都不伟大,一点都不悲壮,人最终大多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无端丧命。
但是,16岁的萨菲洛斯可不这么想。他出自高贵的血统,这一辈子是注定要伟大,注定要悲壮的。他幻想着刻骨铭心的背叛和辉煌的死刑,嘴上就慢了下来。少年朱利亚诺皱着眉头推了推他的肩膀说:然后呢?然后呢?然后渔夫跟魔鬼怎么说?
萨菲洛斯回过神来,对少年眨眼一笑说:讲到这里,就已经天亮了。国王在这个时候,照例要处死自己的新婚妻子。但是,他跟尊贵的王子你一样,急于知道后来的故事,于是没有杀死山鲁佐德,而是想,等她讲完这个故事再杀她也不迟。尊贵的王子,天色已晚,我们这个故事之后明天再讲了。就当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如果你告诉别人,可就听不到下文了。
萨菲洛斯可不想还没开始兴风作浪,就先被当成异教徒处死。
少年朱利亚诺大笑着跳起来,头发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下闪着金光。他左手插在腰上,右手握着一个假想的宝剑,划过萨菲洛斯的眼前,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低头跟萨菲洛斯说:讲的不好就是死刑哦!那洋洋自得的神气样子,跟他身后的大卫铜像如出一辙。
——
这种百无聊赖的情况持续到9月2日早上,萨菲洛斯还在睡梦之中就被仆人叫醒,不由分说的帮他洗漱更衣,等他明白过来,已经站在镜子面前,看着仆人在身边忙来忙去,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一件深棕色织锦短上衣,前胸绣着梅帝契族徽,金色盾牌上5个红球和一个缀有法兰西百合的篮球,下身穿着灰鼠色的裤袜,脚蹬黑色软皮靴,仆人们正在帮他系鞋带。他上下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问仆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罗伦佐少爷要求你在9点的时候在前庭等他。其他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太清楚。”
萨菲洛斯皱了皱眉,转头跟帮自己整理后摆的女仆说:“在靠窗的木箱里应该有几条蓝色丝绸,给我拿那条蓝底绣金花的。”
女仆有点抱歉的笑了笑说:“罗伦佐少爷额外嘱咐了,只能穿他安排的衣服,不能有额外的装饰,他说,如果大人问起来,就回答,今天不是你出头的场合。”
萨菲洛斯一股傲气拱上来,有点气鼓鼓的瞪了女仆一眼。姑娘也知道这句话说的硬,字正腔圆的复述完,就马上低下头。萨菲洛斯看到对方低眉顺眼的样子,无声无息的把火头压下去。正所谓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知道今天罗伦佐又要请自己看什么好戏。
被仆人们收拾停当之后,他一瘸一拐的下楼。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渐渐愈合,不需要拄拐杖,但走起路来仍旧有点跛,上下楼尤其困难。到了前庭,发现罗伦佐已经站在那里,没有穿普通的长袍,而是穿着一身漂亮的盔甲。盔甲明显设计是以美观为优先实用其次,并不显得很臃肿,反而让他看上去更高大,肩膀更宽。胸甲上雕刻着梅帝契家族族徽。他一边跟诺里说话,一边让仆人们做最后的调整。看到萨菲洛斯从楼上跛着脚慢慢往下走,皱褶眉头说:别磨蹭了!
萨菲洛斯没理他,仍旧自顾自的慢慢下楼,走到罗伦佐跟前才说:“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罗伦佐抬起头,让仆人们帮他整好领子,斜眼看着萨菲洛斯说:“也可以算是‘民主节’吧。“说完之后,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忠厚的诺里也微笑着摇了摇头。
罗伦佐摆手让仆人们退下,在镜子里又看了看,朝大门走过去。诺里和萨菲洛斯慌忙跟上去。门口马童已经准备好3匹骏马,罗伦佐心爱的坐骑柏加索斯不耐烦的跺着脚。三个人先后翻身上马,萨菲洛斯渐渐习惯罗伦佐这种行事风格,也不再继续追问他今天的安排,只是默默的跟着随机应变。
接近大门,萨菲洛斯开始隐约听到门外的喧哗,好像很多人在欢呼呐喊。越走进大门就听得越清楚。梅帝契宫正门缓缓打开,欢呼声夹杂着花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梅帝契!梅帝契!”
罗伦佐在马背上挺了挺身,缰绳抖了一下,就慢慢的走出梅帝契宫的大门。
就算是经历过大场面的萨菲洛斯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街道两边站满了士兵组成人墙,维持秩序,他们全都穿着梅帝契家族卫队制服和盔甲,头盔和盾牌在初秋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每隔几个士兵就有一个人拿着梅帝契家族的旗帜,晨风吹过,布面相继呼啦呼啦的飘起来。围观的平民挤在士兵组成的人墙后面,向罗伦佐欢呼招手,并向他投掷鲜花和丝带,甚至有女士的手卷和扇子扔过来。罗伦佐慢慢的走在前面,面带微笑,不时左右招手。中途甚至正好接住一朵扔过来的玫瑰,他闻了闻,把玫瑰别在马鞍前面。那架势好比将领得胜回朝,可是谁也搞不清楚罗伦佐这次是打败了什么人。
诺里默默地跟在后面,一队跟萨菲洛斯一样穿着棕色短外套胸前缀有梅帝契族徽的随从在大门外加入罗伦佐一行人,萨菲洛斯瞬间淹没在这群年轻人里,只能隔着好几个马身看到罗伦佐的斗篷和背影。随从小队后面则是两列重装骑兵,再后面是四列步兵。一行人马浩浩荡荡的跟着罗伦佐在欢呼声和飘忽的花瓣中穿过佛罗伦萨市中心,从梅帝契宫走到领主广场。
锡耶纳驻佛罗伦萨大使齐奥涅·拉维当天晚上写信给自家主子汇报写到:
“卢卡·皮提在梅帝契宫举行的议员紧急会议中提出在9月2日召开全民大会。您注意到,这个紧急会议并不是在领主宫里举行,而是在梅帝契家里举行。然后就宣布了诏令,估计是皮耶罗自己撰稿,招集了3000名士兵进驻佛罗伦萨,我从来没见过佛罗伦萨市区里聚集了这么多士兵。官方的说辞是鉴于8月底发生的一些变动,希望有军队来稳定民心,并全力推行议会改组。我上次向大人您汇报的“革命”,现在已经变成了“改组”。可想而知这次谁才是最后的赢家。这最后的阅兵则是梅帝契家族对山地贵族派的一次示威。什么也不如真刀实剑更有说服力的了。”
罗伦佐像凯旋的将军一样骑马来到领主宫前面的官场上,领主宫大门口早就搭起了一个简易木台,佛罗伦萨主要家族的代表,议会轮值主席“正义旗手”,执法官等等政界要人都站在木台上等着他。罗伦佐矫健的滚鞍下马,诺里,随从小队也跟着接连下马。萨菲洛斯随大流的跟着随从小队在台前站好,看着罗伦佐神气活现,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台上,台下顿时一片“梅帝契!梅帝契!”的欢呼声。罗伦佐得意的拿眼睛扫了全场,举手让群众们安静。等欢呼和吵闹声平静下去之后,才郑重宣布了改革提案:组成议会改革小组,授予全权审核议会现有的流程和议员的资格,全面保障佛罗伦萨议会的民主和平等,云云。还没等罗伦佐说完,萨菲洛斯身边的随从小分队就又开始欢呼,四散在广场周围的士兵也跟着高喊,一瞬间,整个领主广场从内到外从地面上到二楼三楼探出身子的观众都开始欢呼支持梅帝契。就好象安排好一样,领主广场四周建筑物二楼三楼的窗户里滚出缀有梅帝契家族族徽的旗帜,扑啦啦的把整个领主广场妆点成梅帝契家的地盘。议会改组就这样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顺利通过,为佛罗伦萨勉强还能称得上是寡头政治的“民主议会”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萨菲洛斯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中,看着台上的罗伦佐,先跟身边的议员们握过手,再向台下的激动的观众们挥手,微笑的脸上掩饰不住鹰一样俯视众生的神色;围绕在罗伦佐身边的议员们一边鼓掌或崇拜或畏惧的看着他;周围此起彼伏的梅帝契族徽,身边欢呼雀跃的人群,天空飘着花瓣,丝带,一群鸽子正好这个时候飞过广场。在这个明媚的初秋上午,台下的萨菲洛斯和台上的罗伦佐大概同时意识到:佛罗伦萨,意大利的新雅典,迎来了梅帝契家族的时代。
梅帝契不再是普通的公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银行家,不再是随时可能被选下去的议员,梅帝契是Primus inter pares (拉丁文:平等公民的首席),梅帝契是从高卢凯旋归来的凯撒,梅帝契是佛罗伦萨的幕后主宰,而现在梅帝契帝国17岁的太子正在挥手享受他人生第一次全面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