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佛罗伦萨1：阿波罗的谋杀》叙事人

5、胡萝卜和毛驴 罗伦佐玩弄

　　1466年8月28日，佛罗伦萨

　　小窗另外一边的罗伦佐换了一身白色棉布衬袍，肩上披着一件织锦缎的对襟长罩衫，衬袍的领子随便开着，露出脖子和一部分前胸，脚上穿着便鞋，头发也还乱糟糟的，显然是在刻意营造出一种熟睡中被人惊醒，急忙赶来的样子。

　　他风风火火的走进书房，一把抓住卢卡·皮提伸出来的手，像老朋友一样紧紧的握住，笑容满面的请他坐下，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仆人们有没有怠慢，之类有的没有的闲话，也不等卢卡·皮提回答，就走到卢卡·皮提身边的小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揪下一颗葡萄扔到嘴里，端着酒杯，走到书桌另外一边，舒舒服服的坐在靠背椅里，胡乱把桌上的稿纸推到一边，腾出个地方放酒杯。然后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合十，面带微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卢卡·皮提，那表情就好像拿着放大镜看蚂蚁的小孩一样，“嗯，再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就烧着了。”

　　跟准备充裕才粉墨登场的罗伦佐不同，卢卡·皮提从早上穿到现在的长袍已经沾满灰尘，下摆上蹭上几块泥污，两臂腋下也湿了一片，左臂靠近手腕的地方还有不知道被什么扯开的一条裂口。卢卡·皮提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形象，领子打开，拿着手绢一直擦汗。花白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头皮上。他看着罗伦佐的酒，好像也想起了什么，转身也拿起自己的葡萄酒，喝了一口。好像是有了这口葡萄酒壮胆，才抬起头来，看了罗伦佐一眼，遇到对方毫无笑意的目光，好像心虚一样又低下头。

　　又等了一会，卢卡·皮提明白罗伦佐是不会先开口，于是假装环顾四周说：“我们要等皮耶罗大人过来吗？”

　　罗伦佐微笑着说：“家父身体欠安，我全权代表梅帝契家族。”

　　卢卡·皮提好歹也是大贵族，怎么能受得了一个暴发户家这么怠慢。自己忍气吞声跑过来，对方却派了个晚辈跟自己面谈，正经的会客室都不给进，让自己在大少爷的私人书房里等了这么久，不准备夜宵也就算了，居然只有葡萄酒和水果端上来对付人。卢卡·皮提越想越觉得窝火，攥拳觉得自己就应该现在马上离开，还可能保留一点尊严。但是，卢卡·皮提大人，您要真有半点尊严，当初就不会屁颠屁颠的跑过来了吧？

　　罗伦佐也看清了他这一点，不紧不慢的等着他运气再泄气。晚风一阵一阵地从敞开的落地门吹进来，别在门旁的窗帘，桌子上的稿纸和鹅毛笔的羽毛尖，偶尔会跟着晚风慵懒的动一下。卢卡·皮提又喝了一口酒，终于开口：“议会不管怎么说都要改革！”

　　罗伦佐点点头，“要改！”

　　卢卡·皮提仍旧别着脸，低着头盯着罗伦佐桌子上的卷宗，继续说：“不能再让几个大家族霸占着议会的主要席位。佛罗伦萨是一个共和国，我们的理想就是要民主，被选为议员的人也要来自人民并对人民负责！”

　　从这开始，卢卡·皮提终于把自己思前想后排演数遍的台词都说出来了，什么为了民主的信仰，为了佛罗伦萨共和国建国300多年的传统不能放弃，什么公民不管出身高贵低贱，只要为城邦就贡献，就应该被选为议员，什么当上议员是公民的光荣，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和义务，要有做困难抉择的心理准备，什么梅帝契家族和皮提家族都是佛罗伦萨的基石，要同舟共济一起为共和国做贡献，云云。先是坐着说，然后站起来说，说到最后慷慨激昂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说。说到自己这次召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议员提出要改组议会，完全是为了共和国的前途着想。

　　“如果我们再不行动起来，”卢卡·皮提激动的说，“共和国就要毁于一旦啊！罗伦佐！我们有那不勒斯在南边虎视眈眈，有锡耶纳在我们家门口天天想要置我们于死地，有威尼斯在东边窥探我们的财富，教皇又想控制我们借机扩张自己在意大利中部的势力！我一想到佛罗伦萨所面对的这些外忧内患，就睡不着觉啊！罗伦佐。。。”说到这个时候，老家伙居然好死不死的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出来。他拿起手绢擦了擦眼睛，罗伦佐也跟着一起低头表示心情也很沉痛。而萨菲洛斯在小窗另外一边强忍着就快要笑出声了。这时候还是要佩服罗伦佐，能够摆出一副为了共和国的现状痛不欲生的表情。

　　卢卡·皮提喘了一口气，郑重的说：“我们这个时候不能起内讧！要团结起来，一直对外！罗伦佐！梅帝契家族和皮提家族要为了共和国的未来同进退！佛罗伦萨的前途就在你我手中！”

　　这个时候，罗伦佐心里大概是很想笑骂：我操你大爷，谁他妈跟你“你我”啊！你丫今天早上还要派人来谋杀我老爹，晚上就跑来跟我演戏，为了共和国的未来同进退，同进退个屁啊！要不是梅帝契家今天下午去议会造势，前后送出去好几百杜卡特，又许诺了好几千，买通了几个骑墙派，确保你的议案无论如何也拿不到2/3席位的大多数，议会现在搞不好已经宣布梅帝契家族叛国，你今天晚上就不是哭着跑来要跟我同进退，就是带着兵过来抄家吧！你个老不死的伪君子！

　　当然我们也不知道罗伦佐心里到底想说什么，他只是很肃穆的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一拍桌子，站起来，一手放在胸口，说：卢卡·皮提大人，作为晚生后辈，我对你一直是充满敬佩，尤其是你对共和国民主的理想和坚持，一直都是我在议会中行事的楷模。家父身体不好，你在议会中对我也一直很关照提携。这些我都没齿难忘。你是梅帝契家族的朋友！我们绝对不会辜负朋友的！

　　卢卡·皮提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理解我的用意和动机。为了共和国，一切都是为了共和国。我们要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我家和你家。。。”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罗伦佐一边想，一边转身慢慢回到座位上，又喝了一口葡萄酒。既然是过来求人，就摆出个求人的样子吧。

　　卢卡·皮提看到罗伦佐回到书桌后面，也慢慢挪步，坐回到自己原先的圈椅里。慷慨激昂的说了半天高尚的情操，还真是有点口渴。

　　“现在议会里，我们的自己人还是太少，提出来的议案，总也无法顺利通过。就算通过之后，执行起来也要费一番功夫。”卢卡·皮提身体前倾，把手放在书桌上。

　　罗伦佐反而悠闲的靠在椅背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架在扶手上。

　　卢卡·皮提也感觉到房间里的情势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他咽了一口吐沫，好像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一样。“我听说八人执法官现在正好有一个空缺。”

　　罗伦佐暗笑，你听说？你听我说的吧。下午寄出去那张便笺看来是收到了。行了，也要给他个台阶下。

　　罗伦佐坐起来，也凑到桌子前，有点焦急的说：”这个职位实在是太重要了。只有我们信得过，而且品行端正，公正不阿，在领主宫议会中有声望的人才能担任。“

　　卢卡·皮提也假装皱起眉头：“是啊！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要紧的职位要好好考虑人选。”

　　罗伦佐心想，你个老狐狸，难道还要我把执法官的职位放在银托盘里跪着献给你？但表面上做出一脸茫然的样子：“我实在是想不出谁比较合适，不知道大人你有没有推荐？”

　　卢卡·皮提见罗伦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自己这个坡，就只能厚着脸皮把驴子牵出来：“我的兄长，鲁吉·皮提，是个铁面无私，行事谨慎的人。他是自家人，所以绝对可靠！而且他也算是议会里的元老，大家都很敬重他。执法官的职位，让他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罗伦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错，没错！我怎么就没想到鲁吉·皮提大人呢！真是我的疏忽！

　　罗伦佐没想到鲁吉·皮提是因为这家伙在政治圈里一直都是庸庸碌碌默默无闻，给他弟弟卢卡·皮提造声势的跟班而已。罗伦佐本来以为卢卡·皮提会毛遂自荐来担任执法官，没想到他是要把哥哥推上去做傀儡，自己仍旧在议会里兴风作浪。

　　“那大人下次在议会上，可以为家兄提名？”卢卡·皮提又追问了一步。

　　罗伦佐歪头看了看卢卡·皮提，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还有这手等着他。他把哥哥推到这种政府要职，自然不能自己来提，要是罗伦佐站出来提，就等于自己主动在佛罗伦萨面前表明梅帝契家族跟皮提家族的联盟关系。到时候议会肯定会以为梅帝契家族对皮提家族俯首称臣，出面给卢卡·皮提当枪使。卢卡·皮提看来是算计好了要把罗伦佐绕进自己的小陷阱。罗伦佐把身体凑上去，一脸真诚的看着卢卡·皮提说：“这个你放心，梅帝契家族定会跟皮提家族共进退，为了共和国的未来嘛。” 说完，却把身体稍微退后一点，有点顾虑说：“只是，如果由我来提名，那些对我们家族还有异议的议员恐怕不会认同这个候选人。”

　　卢卡·皮提马上回答：不会，不会！大家只要看到是家兄，就肯定会支持他。

　　罗伦佐没说话，默默的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卢卡·皮提的眼睛也紧跟罗伦佐的身影从这边转到那边又转回来，虽然没说什么，但是脸上一阵焦急，一阵不耐烦，一阵渴求，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看来他也是不在乎做样子了。

　　罗伦佐在房间里走两圈，回头跟卢卡·皮提说：“执法官这样的提名，我这么一个晚生后辈提出来总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不过。。。” 却停下来吊卢卡·皮提的胃口。

　　卢卡·皮提这会都快坐不住了，赶紧追问：不过？

　　罗伦佐转过身来说：“不过，如果大人您能够先跟你熟识的议员说清楚我们两家的联盟，他们会明白我们梅帝契家族心里也只有佛罗伦萨未来，如果他们能对我们，”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卢卡·皮提和自己，“两家的统一阵线表明自己的衷心，那我就更信心了。”

　　罗伦佐这一招使出来，其实心里也并不太确定卢卡·皮提会不会吞掉这个吊钩。这样的要求等于让作为政变领导者的卢卡·皮提自己出面，不但承认自己已经背信弃义，而且要说服那些曾经跟他一起谋反的同道议员们支持他们原来要推翻的“独裁者”，投票支持”变节者“的哥哥获得政府要职。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这等于让卢卡·皮提自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挖一个政界自杀的大坑，脱光了跳进去，再让大家用口水把自己淹死。

　　果然之前还迫不及待的卢卡·皮提现在坐回到椅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手托着腮深思起来。

　　不能给他时间前思后想！罗伦佐果断地走到卢卡·皮提身边的圈椅里坐下，决定趁热打铁，把最后这一手也使出来：

　　“我听说大人有一个女儿，聪明漂亮，知书达理，跟我年龄相当？”

　　之前还皱着眉头的卢卡·皮提，这时候一脸无法置信的转过头来看着罗伦佐，嘴巴居然像傻瓜一样半张着。

　　躲在小窗后面的少年朱利亚诺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一副“又来这一套”的表情。萨菲洛斯看在眼里，意识到罗伦佐不是第一次把自己婚事当成胡萝卜吊在毛驴面前，通婚这种许诺本来不应该随便拿来乱讲，他居然能用到自己弟弟都看不下去，看来对于罗伦佐来说，什么都可以拿来当筹码。

　　卢卡·皮提还愣在那里，罗伦佐凑过去在他耳边语重心长地说：就算有些议员和贵族们不理解大人对佛罗伦萨未来做出的牺牲，可能对你有成见，但是有了梅帝契家族做后盾，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梅帝契家族和皮提家族，共进退嘛。

　　卢卡·皮提眼睛睁得大大，目光无神的盯着地板，舌头伸出来舔舔干燥的嘴唇，那样子活像一只看到油锅里的肉骨头想吃却怕烫嘴的饿犬。

　　罗伦佐在他耳边又说了点什么，无外乎共和国前途，自己女儿的前途，自己家族的政治前途，各种梅帝契家族能给卢卡·皮提的便利。如果真的有肩头恶魔这种东西，他一定长了一张罗伦佐的脸。

　　卢卡·皮提一边听，一边攥着的拳头慢慢放松，原本木然的脸，渐渐浮上一丝笑容，显然是对罗伦佐给他描绘的美好前景充满了希望。最后，终于回过头看着罗伦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呼吸加速，咽了几口吐沫，终于说：“你放心！我，我，我明天就去跟他们谈清楚。他们肯定会明白的！肯定会的！”

　　罗伦佐见目标达成，慢慢从圈椅里站起来，卢卡·皮提还抓着他的手臂，从手臂滑到手掌，最后罗伦佐轻轻的把他的手甩开，踱步回到书桌后面，在靠背椅中心满意足的坐下。在桌子上翻来翻去，找出一张没写字的稿纸，抽出鹅毛笔递给卢卡·皮提。卢卡·皮提有点疑惑的看着纸笔，罗伦佐双手合十放在桌面上说：那些跟你一起为了共和国的未来策划革命的议员们，麻烦你写个清单给我吧。卢卡·皮提皱了皱眉头，罗伦佐笑眯眯的看着他说：我们这边也要为争取他们的支持做些准备。说着手指做出一个“点钱”的手势。卢卡·皮提脸上又挂上了安心的笑容，拿起鹅毛笔沙拉沙拉的写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罗伦佐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他最危险的政敌一夜之间变成一条摇尾乞怜卖友求荣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