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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访 两个人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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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6年8月27日,佛罗伦萨
萨菲洛斯骑着马跟在罗伦佐和诺里后面,前面传来两个人断断续续的紧张对谈,萨菲洛斯也无心细听,反正不过是领主宫里的各位议员中哪个是山地贵族派哪个是河地平民派之类的猜测揣摩。这些对他来说本来就无关紧要。他任由那些嘁嘁喳喳的闲言碎语夹杂着咯哒咯哒的马蹄声伴随夏天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暖进心里。他最喜欢现在这种感觉,新的地方,新的名字,新的冒险,自己可以重新打造自己,之前的失败悔恨伤心绝望都一笔勾销。更何况,他这次给自己设计的登场亮相实在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满意,简直是神来之笔。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佛罗伦萨搞不好真的是一个能让自己飞黄腾达衣锦还乡的地方。
他又自鸣得意的开始回顾他这几天来的天才设计:佛罗伦萨虽然毫无保密可言,但是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情况下,也很难说到手的秘密消息到底有多可靠。所以上天青睐,让皮耶罗得到的两条消息都是“政变”,而萨菲洛斯得到的一条消息却是谋杀。他带着试试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的心情,到白马客栈蹲了3天。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如果真的碰到梅帝契家族跟刺客的对峙,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就在他犹豫不决,百无聊赖快要放弃的时候,从天而降的馅饼居然就掉在他眼前。他冒险出头,结果就平白捡了“佛罗伦萨太子殿下救命恩人”这么个大便宜。
带人来刺杀的家伙,正好他在威尼斯的时候就有所耳闻,而且远远见过一面的雇佣兵上校,号称托斯卡尼第一神射手的蒙逖安。虽然蒙逖安特意留了胡子,过目不忘的本事让萨菲洛斯一眼就把他认个正着。这家伙虽说名声在外,但是他最在行的是带兵打仗,无论是谈判,近战,还是绑架他都是一窍不通。卢卡·皮提昏了头雇他来挑大梁,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让人不得不怀疑蒙逖安的真正主子萨维耶帝大主教到底是不是真心支持卢卡·皮提。
萨维耶帝大主教的动机且先不谈,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幸运女神都在向萨菲洛斯微笑。本来想在白马客栈碰运气,就偏让他撞上罗伦佐,如果没有诺里不明事理带着守卫来搅局,罗伦佐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基本控制局势,根本没他出头的机会。结果关键时刻他铤而走险,获得千金不换的最好结果。自己忍痛在罗伦佐面前摆个造型,说点语义不清的话,显然就把这个上数三代还是农民的土财主搞得云里雾里不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哎呀呀,这种感觉,萨菲洛斯要不是腿上戳了个窟窿疼的要死,还真是忍不住要拍着大腿笑到前仰后合呢!他承认罗伦佐一个人风行水上跟7个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周旋,那架势,那气魄,也着实让人佩服的。但是说到底,土财主就是土财主,跟他萨菲洛斯还是不能比的。想到这里,萨菲洛斯看着罗伦佐和诺里边走边谈话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正可谓,人走时气马走膘,兔子走时□□打不着,萨菲洛斯当时也不过是个16岁的小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沾沾自喜对自己产生了一些不可要就的能力幻觉总归是可以理解的。
萨菲洛斯就这么一路美滋滋的跟着罗伦佐和诺里回到梅帝契宫,下了马还没看清前院后院,就被一群小军团般的女仆男仆秘书管家包围,在罗伦佐的带领下前呼后拥的往前走。萨菲洛斯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海浪推着向前,也不得不跟着一起走。他被人连推带拉,穿过迷宫一样的回廊过道,几乎是强迫着安排在二楼面朝中庭的一间宽敞客房里。罗伦佐这一路上一边跟小秘书口授私下里给几位议员的短笺,一边雷厉风行的指挥佣人们收拾房间,拿出新的床单被褥给萨菲洛斯,一边像赶苍蝇一样挥手让家庭医生不要追在身后要看他左臂上的伤口,“那位年轻先生的伤势更严重!” 罗伦佐很坚决的说:“我这只是皮肉伤,你看,早就已经止血了。” 最后,还是梅帝契夫人露卡西亚出面坚持让家庭医生看一下。罗伦佐在自己母亲大人面前,只能乖乖听话,随便坐在靠窗的橡木长凳上,让家庭医生保罗简单清理并包扎了一下伤口。同时半点语病都没有的口述完所有信件,让秘书安排寄出,接着又不断询问关于领主宫现在的进展。医生刚刚处理好伤口,罗伦佐二话不说脱下带血的深红色短外套,换上一件更肃穆一点的黑色滚红边半长高领夹克,带着诺里离开梅帝契宫前往领主宫和皮耶罗会合。于是小军队一样的仆人们又把焦点转移到萨菲洛斯身上。他身边就跟走马灯一样,仆人医生来来去去,端水倒茶,给他拍松枕头,萨菲洛斯虽然出身高贵,但很久没有受到这样众星捧月般的服侍伺候,心中更加欣喜,也不吭声,任由仆人们折腾。
忽然间,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规矩的站在一边,萨菲洛斯抬头正好看到刚刚送长子离开的梅帝契夫人露卡西亚推门走进来。梅帝契夫人是一位很英俊的女人,虽然已经快40岁,但后背挺得很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垂下来的几根发丝也是特意安排过,给她过于硬朗的额骨增添了一丝温柔的气质。她棕色的眼睛先是咄咄逼人的盯了萨菲洛斯一下,然后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四周的仆人,拍拍手说:“别愣着了,赶紧搞好了就退下吧,我有话要跟这位客人谈。”
仆人们就好象发条玩具被上了弦一样,快速又井然有序地调整最后的细节,花瓶要摆好,茶水要倒好,窗帘的皱褶要整理好。与此同时,梅帝契夫人叫过家庭医生询问病人的情况。
“右腿外侧被十字弓射中,伤口很深,但还好没有伤及筋骨,只要不感染,卧床几天就应该可以自由活动了。”家庭医生低着头恭顺的回答。
“那就好。”露卡西亚点点头,别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萨菲洛斯。
仆人们终于收拾停当,一个接一个默默的离开了客房。当最后一个仆人离开并关上房门的时候,当初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仆从小军团,又“噗”的一下变魔法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时间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中庭里喷泉稀里哗啦的流水声,啾啾的鸟叫声,混合着大街上隐隐约约嘈杂的人言狗吠马车声,随着夏日湿热的暖风似有若无的吹进屋里来。萨菲洛斯歪靠在枕头上,恍惚中觉得自己好像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露克西娅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幻觉。她慢慢的走到萨菲洛斯床前,站在窗口边,双手很优雅的叠在一起说:
“我听说今天是你救了我儿子的性命。”
萨菲洛斯觉得既成事实也没必要谦虚,就轻轻点了点头。
露卡西亚低下头,很规矩的的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说“非常感谢你,梅帝契家族是不会忘记你的恩惠的”。
萨菲洛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大礼有点不知所措,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回礼,露卡西亚已经站直身体,一步走过来把他按到枕头上。萨菲洛斯僵了一会,就躺下了。露卡西亚顺势坐在他床边,伸手拨开萨菲洛斯的头发,温柔的问:
“你看上去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吧?今年几岁了?”
萨菲洛斯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16岁。“
“呵呵,”露卡西亚微笑着说,“比朱利亚诺大3岁,比罗伦佐还小1岁呢。”
萨菲洛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的看着她。露卡西亚握住萨菲洛斯的手,温暖而干燥,“你这么年轻就一个人出来,父母不担心吗?”
“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萨菲洛斯垂下眼睛低声说,这个时候不换取同情更待何时。
露卡西亚轻轻捏了一下萨菲洛斯的手说:“这样啊。” 眼中充满了哀伤的温情。她站起来,弯腰轻轻亲了萨菲洛斯的额头,然后在他耳边说:“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说完,不等萨菲洛斯回答,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露卡西亚回头说:“如果需要什么,就说话,仆人们就在门外。”
本来觉得自己不过是演戏的萨菲洛斯,却无端的迷恋那个额头的吻,又很不争气的想到自己的母亲,那个隐隐约约模样都记不清的女人。他靠在枕头上,床单传来薰衣草的香气。房间又安静下来,日子渐渐晚了,萨菲洛斯迷迷糊糊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听着中庭里传来的水声鸟叫声,是不是夹杂着佣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几个小时之前的血腥杀戮好像都是遥远的记忆。现在就让他在这样安静平和的夏日午后稍微打个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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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洛斯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满头是汗,腿上的伤口咝咝啦啦的疼。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仆人进来点上了几根蜡烛,窗户还开着,夏日夜风带着阿尔诺河的湿气飘进来,让房间里不那么气闷。萨菲洛斯勉强动了动身子,结果连带着腿上伤口更疼,他有点丧气的歪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有点孤零零的挂在天上,旁边一丝云彩都没有,窗外偶尔传来猫头鹰呜呜的叫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想翻身再睡,赫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对方很随意的坐在床边的圈椅里,一只脚搭在床上,正在翻阅手里的小册子。萨菲洛斯反射性的伸手去枕头下面拿剑,却意识到自己是在梅帝契宫,金色的波斯弯刀正斜靠在窗边的木箱上,这一动又牵动了伤口,萨菲洛斯胳膊伸出去半截却停在半途,腿上像钢针戳进来,刺啦一下疼到后脑。坐在床边的人仍旧旁若无人的翻弄着小册子,完全不在乎萨菲洛斯自己在床上的翻腾。
“别紧张,是我。”罗伦佐等萨菲洛斯有气无力的跌回到床上,才合上小册子,放在腿上,平静的看着萨菲洛斯。
萨菲洛斯勉强支起上半身,扭头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寄存在奥尼桑提酒店的简单行李已经全数被搬到这里来。不但搬过来,都已经拆封,有不少衣物都已经挪到靠墙立柜里,透过半开的门,萨菲洛斯看到除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衣服,好像还有其他新添置的衣物,完全是一副打算让他常住的样子。罗伦佐手里拿的小册子则是他的账本,幸好自己一直都是用暗号记录款项和数目。罗伦佐就算再怎么翻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萨菲洛斯从来没告诉过罗伦佐自己住在哪个客栈,也没有要求他去取自己的物品。罗伦佐也跟着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然后又转过头来继续盯着萨菲洛斯。
罗伦佐显然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休息,下午换上的黑色高领滚边外套,现在前襟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的衬衣。虽然有点杂乱的头发和黑眼圈让他看上去有点疲倦,但是目光仍旧像鹰一样犀利。
萨菲洛斯瞥了一眼罗伦佐手里的账本,有点不悦的说:“所有在梅帝契宫住宿的客人都会被你检查私人物品?”
罗伦佐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一本小册子,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嘴角向上挑了一下算是微笑,然后冷冷的说:”当然不会。但是像你这样姓名背景全都不知道的神秘人物,就不好说了。”
萨菲洛斯撇了撇嘴说:“你的母亲大人今天下午还跟我说什么这里就是我的家。”
“这里的确可以是你的家,” 罗伦佐顿了顿,口气越来越冷:“但是,今天中午还有人要谋反,刺杀我父亲,把梅帝契家族赶出佛罗伦萨,我母亲心肠软,怜悯你的身世,我可要搞清楚你是不是真的父母双亡。”
“你觉得我是卢卡·皮提雇来的?”萨菲洛斯觉得很可笑,也有点气愤,这也有点太看不起自己了吧。
罗伦佐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床头柜上的蜡烛从下面照着罗伦佐的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萨菲洛斯忽然觉得很有压迫感,不由自主的咽了一下口水,但是眼睛仍旧毫不妥协的盯着罗伦佐。罗伦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耸了耸肩,慢慢的坐在萨菲洛斯床边,右脚叠在左膝盖上,歪过身子看着他。
“别开玩笑了,”罗伦佐坐稳了,笑着说“卢卡·皮提那种三流政客怎么雇得起你这种神秘人士。佛罗伦萨除了梅帝契家之外,恐怕没人雇得起你吧。”
他回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自言自语的说:“我猜是外国的某位大人物派你过来。。。威尼斯总督?法国国王?教皇?不过他们这些权贵早就已经在我身边安插了必要的眼线,又何必找你这种在人群里闪闪发光的人。”罗伦佐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萨菲洛斯:“如果你真是个间谍,那今天这个行动也真是太失败了。”
萨菲洛斯本来对自己的高明设计沾沾自喜了好一阵,结果被罗伦佐这么揶揄,有点不耐烦,挺起脖子挑衅的说道:“你要真想知道,也可以把我捆到地下室刑讯逼供。”
罗伦佐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微笑着伸手捏了一下萨菲洛斯腿上的伤口,满意的看到萨菲洛斯咧嘴倒抽了一口气,从容不迫的说:“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想,是不是为了保险起见先送你去地下室住几天。”
萨菲洛斯被罗伦佐盯着,突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冷。之前在人群中远远的观察罗伦佐,萨菲洛斯一直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的长子,虽然很有个人魅力和外交手腕,但毕竟是平民家的孩子,相比之下,自己终归算是见过大世面,肯定能轻而易举的把一个暴发户家的二世祖玩弄于鼓掌之中。结果,反而是自己落到人家鼓掌之中,连个后手都没安排,实在是愚蠢之极。罗伦佐的手若无其事的搁在萨菲洛斯的伤口上,透过包裹的纱布能感到对方热乎乎的体温,虽然一动不动,总觉得伤口咝咝啦啦疼的更厉害了。他抬头仰视着罗伦佐冷漠的扑克脸,一双黑色的眼睛在烛光摇曳下闪烁不定,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揣摩这个人的心思。前一刻能笑眯眯的把自己当成座上宾,又让梅帝契夫人来对自己关照有加;下一刻就可能翻脸把自己捆起来送到地牢去绑在拉肢刑架上,先把两条腿打断再说。自己明明是已经住进了梅帝契宫,就等事情顺理成章的发展,结果一觉醒来,却看见罗伦佐像催命恶鬼一样,半夜站在床前。而自己对他下一步的举动,不但做不出任何预测,也没有任何应变措施,更没有筹码来交换。他突然罗伦佐说的好像也不错,自己冲出去救人是有点太莽撞,一厢情愿的以为情势肯定会根据自己想象的发展。他盯着罗伦佐的脸,越看越觉得心惊胆寒,呼吸不由自主的就加快了几拍。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走廊里的灯光洒屋里来,一个身材匀称的少年背光站在门口。
“罗伦佐!”略带稚气的少年声音,“父亲大人要你去书房,卢卡·皮提大人来拜访了。”
罗伦佐转头看了看门口的少年,脸上忍不住得意的笑容说:“呵呵,果然还是来了。” 他站起来,好像又想起什么来,回头看着满脸惊讶的萨菲洛斯说:“你能走吗?”
罗伦佐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能翻脸跟翻书一样?萨菲洛斯有点赌气的暗想。他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咬着牙下地,踩着拖鞋,呲牙咧嘴的站起来说:“我就是爬过去也不能错过这场好戏啊!”
罗伦佐二话不说,一把挽住萨菲洛斯的胳膊,拉过来绕在自己肩膀上,转头对还站在门口的少年说:朱利亚诺,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少年跑进来,从另外一边撑起萨菲洛斯,但是因为身量未足,只能勉强帮他维持平衡。两个人一路连拖带拽,还爬了几级楼梯,才把萨菲洛斯拖进一个屋徒四壁的小隔间里,隔间没有窗户,有两把简单的条凳,靠墙的角落有一张小桌。萨菲洛斯腿上伤口这么折腾下来,早就疼的满头是汗,赶紧拉过条凳来坐下,弯腰轻按腿上的伤口。罗伦佐也不理他,走到墙边,轻轻在拉开一个书本大的小窗,隔壁柔和的橘黄色蜡烛光透过网格的孔隙洒进这边的房间里。罗伦佐把手放在萨菲洛斯的肩膀上,伏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一点声音,我就送你去地下室。萨菲洛斯还在疼的喘气,一送肩把罗伦佐的手抖下去,不耐烦的悄声说: “如果我真的是那么糟糕的间谍,就活该被你送到地下室打断腿。” 罗伦佐笑了笑,离开了房间。
少年朱利亚诺一声不吭的走过来,贴在小窗旁边,偷窥隔壁屋里的情况,萨菲洛斯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轻轻挪了挪条凳,也凑了过去。
小窗的另一侧垂着一道纱帘,透过纱帘能隐约看到一间装饰古雅的书房。房间正中间是一张沉甸甸的橡木书桌,上面杂乱无章的放着书本,卷宗和稿纸,高矮不一的纸堆中间,隐约看到鹅毛笔的羽毛尖支出来。书桌后面是同样沉甸甸的靠背椅。椅子背对着落地门,外面好像是凉台。虽然因为天气炎热所以窗帘和门都开着,也看不太清楚门外的情形。落地窗两侧各有一尊大理石的胸像,隔着纱帘模模糊糊也看不出来是谁。书桌左右是通顶的书柜,跟书桌一样杂乱无章的塞着书籍和纸卷,靠近书架的地板上也胡乱堆着半开的书籍和地图。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大概是梯子之类的东西斜靠在墙边。书桌前面是两把圈椅,卢卡·皮提正坐在其中一把圈椅里,背对着秘密小窗,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的用手支着头。他旁边小桌上摆着插满鲜花的花瓶,烛台,酒瓶酒杯和一些新鲜水果,但他好像一点食欲都没有,酒水都原封不动放在那里。窗外夜里能听到虫鸣,偶尔远远的传来狗吠,一只夜莺不知道在为了哪对情侣婉转顿挫的娇啼。
萨菲洛斯悄悄问:皮耶罗大人的办公室?其实这句话问出去,他本来也没有指望有回答。但是没想到,少年朱利亚诺悄声说:罗伦佐的,父亲大人的办公室才不会这么乱糟糟的。
萨菲洛斯有点惊讶的转头看了看少年朱利亚诺。朱利亚诺这个时候还只是个13岁的小朋友,眉眼都还没张开,但已经能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跟肤色比罗伦佐更浅一些,及肩黑发,比哥哥更浓密柔顺,优雅的打着卷;跟罗伦佐一样轮廓的脸庞,线条却很柔和,眉眼间少了不怒自威的气势,多了一份惹人疼爱的俏皮;笔直的罗马人鼻子,精致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跟罗伦佐一样的黑色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下面,现在正好奇的往小窗里往,下巴仍旧是梅帝契家族遗传的地包天,但嘴唇却不像罗伦佐那么严厉刻薄,嘴唇上的汗毛在窗口透过来的淡淡烛光下像鳞片一样的闪着金光,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珍珠一样的小牙。上帝果然是先用铁锤在花岗岩上大刀阔斧的凿出了罗伦佐,然后再用雕刻刀在大理石上精雕细刻的磨出了朱利亚诺。
小窗那边的卢卡·皮提不耐烦的站起来,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拿起酒杯又放下,走到窗前看来看夜景,又回来低头沉思叹息,嘴里还念念有词,看上去是在反复排练一套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看来罗伦佐打算让他在纹火上再烤一会,等外焦里嫩的时候再来享受。
萨菲洛斯一直觉得卢卡·皮提的这次政变,唯一占了天时,梅帝契家族主要成员都不在佛罗伦萨,他可以打个时间差,趁机煽动议会造成梅帝契家族失势。但现在梅帝契家族两位重量级人物都已经坐镇佛罗伦萨,卢卡·皮提这场政变就从闪电战打成了温吞水夹生饭。罗伦佐大可疏通管道买通议会,造成多数局面,然后在议会中压倒山地贵族派了事。现在,反对派领袖人物居然深夜跑到梅帝契宫。卢卡·皮提今天上午才刚刚在领主宫里信誓旦旦的号称要打倒的“独裁者”梅帝契家族,罗伦佐几个小时前还在跟卢卡·皮提派来的刺客生死大对决,现在谋杀者就能登堂入室堂而皇之的跑到谋杀目标的家里,这的确是让萨菲洛斯始料未及。他甚至觉得搞不好是罗伦佐和卢卡·皮提商量好了唱双簧,但是想到今天白天真枪实弹的对峙,看到现在卢卡·皮提忐忑不安的惶恐,两个人事先有商量肯定是无稽之谈。
罗伦佐还不来,让萨菲洛斯也有点焦急。腿上咝咝啦啦的疼着,让他开始回过头来琢磨罗伦佐为什么突然之间对自己的态度从 “待审囚徒” 到 “贴心密友”,刚刚才说要送他去刑讯,现在又让他参观这么隐秘的监视隔间,把自己这场显然是精心策划的好戏即时演给他看。到底是什么目的?
罗伦佐过世之后,萨菲洛斯坐在牢房里又想起这段往事,无端的猜测罗伦佐大概是需要一个观众。弟弟朱利亚诺还年幼,就算看了也不会明白;父亲皮耶罗是个商人,估计对罗伦佐这些设计的微妙细节不以为然;诺里太过忠厚老实,别说是欣赏罗伦佐的表演,他恐怕进了这小屋就会惶恐的担心自己怎么能没有道德的去偷窥别人的秘密会谈;罗伦佐身边的其他人大多各怀鬼胎,各有目的,罗伦佐要么看不上,要么信不过。
多年以后的萨菲洛斯看着冷冰冰的牢房石墙,冬天凄惨的阳光透过高高小窗照进来,小窗的铁栏在他破烂的囚衣上打下斜斜的影子。他看着脚上生的冻疮,苦笑起来,罗伦佐,你怎么就看到上信得过我呢?你这个混蛋!当初一念之差怎么没让蒙逖安一刀捅死你。
呵呵,萨菲洛斯,你这一路走过来,岂止是那一次一念之差,你多少次一念之差才造就了后来这种悲惨境遇。
其实,萨菲洛斯跟罗伦佐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其实也还是没看明白他这个人。罗伦佐这辈子可曾看得上谁,可曾信得过谁?只不过正好觉得萨菲洛斯在他周围的一群傻瓜中间还算比较聪明,虽然信不过,但是估摸着就算他真的背叛也很容易对付不会造成太大后果而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罗伦佐在这个时候还是风华正茂蓄势待发的政坛新星,萨菲洛斯这个时候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公子,朱利亚诺这个时候还是无忧无虑被全家乃至整个佛罗伦萨城千娇万宠的黄金少年。
让我们从多年后萨菲洛斯的小牢房里再回到梅帝契宫的小隔间吧。
别说是卢卡·皮提,连萨菲洛斯都有点等不及了。天气炎热,小隔间没窗户不通风,他窝着腰姿势又很别扭,腿上的伤口也越来越疼,不一会就满身大汗。就连少年朱利亚诺,鼻尖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瘪瘪嘴,显然也对罗伦佐这么拖延时间有点不满。忽然间,走廊里由远及近的传来急冲冲的脚步声,嘎吱开门声,纱帘随着门开突然抖了一下,罗伦佐厚重的鼻音跟着传了过来:
“卢卡·皮提大人!您这么晚来访,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
罗伦佐,你妈妈没有教你不能玩弄自己的猎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