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Atar

3、第 3 章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秦素和程晨就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了。
　　程晨跳出了睡袋，爬到秦素身边，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看得出她很害怕。
　　秦素对她说：“别怕，这里是战场有枪声很正常。枪声不亮，说明离我们还远，只有几声，估计没发生暴乱，我们不用担心。”
　　程晨一看就是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呵护备至长大的小姑娘，看不得恐怖片，见不了血腥的场面，只生活在世界的光明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黑暗的角落存在。
　　秦素其实挺羡慕程晨这样像只向日葵一样生长的生命，生命里除了爱还是爱。
　　程晨问秦素：“秦姐，我们以后每天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么？”
　　眼神里都是恐惧，很显然她心里是知道答案的，只是需要一个人给点儿心里的安慰，来度过这个心理障碍。
　　秦素对她说：“程晨，我会和领导申请让你先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本来这件事情就应该是她一个人来负责，年长几岁的责任感在秦素心里作祟。
　　程晨问：“那你呢？”
　　秦素说：“我是自愿的，自然是不会回去的了。”
　　对于秦素而言，这里也是可怕的，可是正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别人的悲伤，她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的可怜。
　　这里给了秦素一定的心里救赎，至少这两天下来，秦素的心里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程晨拉着她，说：“秦姐，你别傻了，万一哪天命没了怎么办？”
　　秦素从背包里拿了两个苹果，是小六临行前硬塞给她的。当时秦素嫌麻烦，可小六执意让秦素带着，说苹果意味着平安。
　　她递了一个苹果给程晨，说：“苹果，平安。”
　　学着小六的语气，虔诚一点儿，说服自己和别人，以求心安。
　　程晨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大口吃起来，苹果汁四溅，果真还是个孩子啊。
　　她含糊地说：“秦姐，没想到你还有点儿迷信。”
　　秦素眯着眼睛说：“有些事不得不信。”
　　程晨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两人相视一笑。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嘶吼声，仔细一听，乱七八糟吼着得都是中国话。
　　程晨乐了，说：“没想到还有别的中国人在这。”
　　秦素起身，说：“走，下去看看。”
　　外面是叙利亚的日出，黑夜和白天的分界时刻，整个世界此时是混沌的，模糊了界限，分不清黑白，辨不明好坏。
　　秦素站在人群的外围，只能透过人和人之间的间隙看清里面发生的事情。
　　一边是两个中国人和一个土耳其人，其中一个中国人受了枪伤，刚刚在屋里听到地那些骂祖宗的话都是这人吼的。
　　扶着这个受枪伤的男人的是个土耳其人，外表明显是安纳托利亚类型，秦素一眼就认出来了。
　　除了这两个人，还有一个人站在他们旁边，由于秦素面前有个士兵来回几次挡住那人的脸，模模糊糊地，杨多记不清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脑海里只能记得那双眼睛,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势，排山倒海扑面而来。
　　那男人冲人群喊着：“帮个忙，找医生来看一下。”说得是当地叙利亚的阿拉伯语，人群骚动，可还是没人接他的话。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得是英语，依旧没人回他。
　　最后一次，他用中文说着这句话，是这样说地：“有医生能救他么？求你们了。”
　　秦素一直以为，男人是这个世界上自尊心最强的种族，他们从来不轻易妥协，从来不轻易求人。
　　这次面对他的依旧是沉默，秦素不知道为什么联合国维和部队不提供给这些人帮助，也不知道他们这几个人是什么来历。
　　可是他们是中国人，民族同胞感在异国他乡愈发强烈，准备上前一步，被程晨拉住。
　　程晨说：“秦姐，你别出头，万一闹僵了，我们以后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秦素沉默了，停顿了几秒，走出了人群。
　　这才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真的是张很平凡的脸，除了那双眼睛。
　　那男人见秦素走出来，问：“谢谢，可以找医生么？”
　　秦素没说话，径直走近那个受枪伤的男人，只感觉到身侧一阵小风，那个男人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秦素。
　　秦素说：“你好，我是秦素，战地记者。我们这里所有的医生今早已经随大部队出去救援了。”
　　男人听后，眉头紧锁，说：“记者小姐，你们有没有消炎药？没医生的话，我只要那个就行。”
　　秦素说：“有。”
　　程晨在旁边听到，上前拽住秦素，说：“秦姐，我们去哪弄消炎药？”
　　秦素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
　　而后对那个男人说：“在这儿等一下，我上去给你取。”
　　秦素回到他们住的那个房间，从背包里翻出小留给她准备的那个袋子，里面有三支消炎药注射剂。
　　看了眼袋子里的其他东西，秦素又拿出了一瓶消炎药水。
　　再次站到男人面前的时候，秦素看到男人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的时候，波澜不惊的眼神里多出了些惊讶。
　　然而什么也没说，接过药品递给了那个土耳其人，又交代了几句话。
　　再转过来对秦素说话：“记者小姐，谢谢你。”
　　之前情况紧急，秦素没有及时纠正他，可记者小姐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小姐，听起来就有种红灯区职业歧视感。
　　秦素执拗地说：“秦素，叫我秦素。”
　　那男人似乎明白了，尴尬地回：“好的，秦记者。”
　　秦素对这个称呼还是不太满意，但至少比之前的好听。
　　秦素问：“你呢？”
　　男人似乎是没想过秦素会问这个问题，眼神有片刻的呆滞。
　　回复秦素说：“顾平生，照顾的顾，平凡一生的平生。”
　　秦素把名字在嘴边念了一次：顾平生，平凡的一生。
　　土耳其的男人已经架着人到一个破屋子里，在那边喊顾平生。
　　顾平生脸色一变，跑了过去，秦素也跟了上去。
　　受伤的男人呼吸越来越困难，子弹在伤口深处，取不出来。
　　秦素看到土耳其男人额头已经密密麻麻的全是汗，顾平生低着头不说话。
　　突然，顾平生对秦素说：“秦记者，你来吧。”
　　秦素说：“我没试过”
　　顾平生看着她说：“我们都没试过。”用他那双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素。
　　秦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土耳其男人手上已经消毒的小镊子和小刀。
　　深呼吸了一口气，顾平生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秦素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端正了手，持刀划破了伤口，又拿着镊子，一点点触及子弹的位置，秦素能感觉到手下这个男人抽搐得身体，和喉咙的沉闷呻吟。
　　不偏不倚，秦素镊住了子弹，几次尝试都不能将它镊出来，秦素又用小刀抵着伤口。一点点儿挪着手，终于取出来了。
　　将消炎药水敷上，包扎好，转身对顾平生嘱咐：“在伤口好之前，你给他一天换两次药，不要碰水，千万别用这边的臂膀扛东西，避免伤口撕裂。”
　　而后将消炎药注射给受伤的男人，将剩下两支给顾平生，对他说：“这两天的。”
　　顾平生看着她，没接。
　　秦素不解的看着他，终于顾平生出声了：“原来你会啊。”
　　秦素说：“我从来没说我不会。”
　　“开玩笑的也不行？”
　　“我不喜欢开玩笑。”
　　顾平生低头呼哧一笑：“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活得乏味。”
　　“是么？哪里乏味？”秦素第一次这么刨根问底。
　　顾平生不笑了，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么？”
　　“什么样子？”
　　“说得好听点儿叫清高，说的难听点儿就是死人脸。”顾平生邪气地一笑。
　　秦素似乎是真在努力思考，说：“也不是都这样，随心情。”
　　“那你现在心情是好是坏？”
　　“不好不坏。”
　　顾平生噙着笑着不再接话，秦素也不说话，两个人看着土耳其男人伺候着墙上患者。
　　看了一会，相视而笑。
　　顾平生说：“受伤的是小二，人不大心不小。另一个是格可汗，我们叫他格格。”
　　“小二？”
　　“怎么？”
　　秦素自己哈哈的在旁边笑开了。
　　笑完，对顾平生说：“真巧，我有个朋友叫小六。”
　　“名字都是符号，重要的是人。”顾平生说。
　　“嗯。重要的是人。”秦素开始想小六了。
　　这时候，程晨跑来，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秦姐，大部队回来了。总指挥官说不能放他俩走。”
　　秦素转头看着顾平生，没说话。
　　顾平生转身帮着格格照顾小二，对秦素说：“你们走吧。”
　　秦素站了几秒钟，看着顾平生给小二喂水，神色认真之极，看着看着秦素突然转身走了，一直陪在旁边的程晨也跟着走了。
　　回去的路上，程晨问：“秦姐，等会问起来怎么办？”
　　秦素说：“说不认识。”
　　程晨急了，说：“不认识怎么会帮他们，他们肯定要这样问的。”
　　秦素停了脚步，看着程晨问：“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因为你善良。”程晨呆呆地回。
　　秦素无奈的说：“因为中国人，程晨，我，你，顾平生还有小二，我们都是中国人。”
　　说完就走了。
　　程晨在原地楞了一会，悟出了什么，奔向了秦素，从后面抱住了她。
　　程晨闷着声音说：“对不起。”
　　秦素问：“嗯？”
　　“对不起，我自私，还埋怨你给我们添麻烦。”
　　秦素说：“那是因为你小，你不知道孤立无援是什么感觉。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能长大点儿。”
　　程晨点头，说：“秦姐，你真好。我也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
　　这次秦素始终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