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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惊雷(4) ...


  •   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泡温泉。一大群男男女女下饺子一般跳进一个温泉池,险些把水都逼得从池子里喷溅逃生。

      那个年代的高中生如雨后春笋,每年似乎都能听到“今年考生人数又创新高”的巨幅报导。我们那一届,文科班就有四个,理科班更是多出两倍。文科实验班算是人数最少的,也已超过七十人,聚会来了二分之一左右,数目也相当可观,又全是朝气十足且不知忧愁的大伙儿小姑娘,嬉闹笑骂起来整个浴池都在沸腾。

      女生毕竟脸皮薄一些,纷纷选了离男生最远的角落挤成一团,克制着看过来的目光,装作与旁人私语的样子,间或偷偷看一眼我们这边聊天戏水的男生们。男生们亦然,或聊着各自近况,言语粗俗地靠来靠去,或互相撩水追逐,目光却又不受控地朝女生那边溜了过去。

      满池子欲盖弥彰的羞涩与躁动,不知道那个提议如此聚会的人是否料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开放与解脱,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所推崇与追求的,且又在关键时刻作茧自缚,那或许是所有八零年代人都备受煎熬的一个矛盾心理。

      我是少数几个不会游泳的人之一,不是不想学,而是一直没有那样的机会。离家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溪,一到夏天就涨水,河水清凉透彻,凉意喜人,十多米宽的河床几乎是成年前的男孩子的游玩天堂,尽管每年都被父母耳提面命,不许私自下河洗澡摸鱼,却又总是禁不住那深深诱惑,偷偷摸摸也要去畅游一番,哪怕事后被揍也在所不惜。

      我不如他们幸运,十岁之前因为身体原因,除了上学几乎被父母禁足在家,哪怕大哥心疼我领我一道去河边,也绝不会让我下水,只能眼馋地坐在岸边给他们看守衣服。那时候他常常摸着我的头安慰:“等到你身体好一些,哥一定教会你游泳。
      ”
      作为一个不着凉都能莫名感冒一场继而高烧不退呼吸困难的人,我也很有自知之明,从不闹着下水,即便心里痒得抓耳挠腮。

      某个瞬间齐斌突然靠将过来,耳语大的声音打趣我道:“用不用给你备一个游泳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多了这样一个喜欢凑近了说话的毛病,从社交心理距离来讲,肯定不会让人觉得舒服,他却似乎并不在意。

      不露痕迹地往旁的位置靠了靠,看着没及腰间的水位,我有些无奈地反驳道:“你是在鄙夷我的身高还是你自己的?”

      闻言齐斌声音低低笑起来:“你呀,还是那么伶牙俐齿……我是看你似乎有点虚,怕你等下一不小心栽水里去。”

      “你才有点虚,你们全家都有点虚。”嘴上逞着能,其实是觉得有点累。已经半个小时了,手脚都泡出白褶子,我想或许是因为缺水所致。

      齐斌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只是不怀好意地笑着拿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梭巡,以示抗议,被我一眼瞪了过去才有所收敛,转而道:“那我教你游泳吧?学一项防身之术也是好的,其实也不难,一学就会。”

      我看了看这满池子的男男女女,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环境能提出这样好笑的建议,只能哀叹道:“真不想被人当猴看,你放过我吧大哥。”

      齐斌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想要说什么,却又很快被我打断:“口渴了,我去喝点水,你自己先玩吧……”

      我想我是个敏感的人,才会在嗅出一点不妥的时候转身逃开,尽管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那点不妥源于何处。

      许久以后朋友说我趋利避害的本领堪称一流,是个心思剔透的人,可惜一直没将这个本事用在事业晋升上面,是一种极为可耻的资源浪费。

      上岸之后找了水喝,然后看了一眼远处的热闹非凡,突然没了下水的兴致。我的性格或许算不得孤僻,却实在不能适应嘈杂的环境,或许是打小安静惯了,便觉与“狂欢”二字格格不入。

      很长一段时间,我相当讨厌自己这样的个性,尤其是在大学毕业需要找工作的期间,因为抹不开面子,错失了很多良机。后来慢慢好转,还是在研究生期间,狠心放弃喜欢的一名学究型教授,选了一位不拘小格的教授当导师,经历了许多磨练,才让性格慢慢变得外向一些,为后来的工作铺平了道路。

      那天晚宴喝了不少酒,连女生都端着杯子来劝。事实证明矜持只在清醒的状态下才能维系,一旦醉酒到失控,能记得自己姓甚名谁都很艰难。

      “边南,你知道有段时间我特别讨厌过你吗?”

      说话的是张紫,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我们的英语成绩总是在第一第二之间浮动,每次分数错不开五分,当然,除了我学习遭遇高原反应那段时间。

      饭桌上有了片刻安静,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有诧异,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这样看来,当初我无形之间得罪的人还不少呢。

      我在心里苦笑,配合地摇了摇头。

      张紫就要开口,坐在身旁的齐斌却突然出声将话头抢了过去,“唉张紫,咱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当初我也特别讨厌这个家伙,想当年……”

      然后他将那陈年老梗拿出来讲了一遍,目光扫了一圈听得津津有味的一群人,继续道:“后来处得久了,才知道他本来性格就那样,对不熟的人不爱搭理,一旦熟识起来,待人也非常真诚。”

      “还有啊,高二刚分文理班那一阵,每回我和他打招呼,他都视而不见,后来被我堵在宿舍言辞激烈地声讨,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家伙听得一头雾水,然后露出茫然到家的表情问,有这样的事吗?我那个心伤哦,简直要吐出一口老血。后来才闹明白,原来是他眼睛近视,又没去配眼镜,看不清人,所以根本就没看见我和他招手。他真不是故意的,第二天就去配了副眼镜,那样的乌龙便再也没有发生过。最后这一件,那就是他好到天怒人怨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啊,每次看到他比我高出一倍的分数,都恨不得拿个榔头把他敲晕。不过呢,一看他惨绿惨绿的数学成绩,我又觉得心里平衡了。人嘛,都有个优缺点,长短处。后来我也想通了,干嘛拿自己的短处去和别人的长处比?那不是自己找虐嘛,怨不得别人,只怪自己那会儿见识少,转牛角尖……唉,看我啰啰嗦嗦这半天,张紫,你刚想说什么来着?”

      一圈人的目光又落到张紫身上,就见她刚才还沾染怒气的脸上立刻浮上一点窘迫,端着酒杯微微垂着视线,喃喃道:“我忘了……”

      “都怪我都怪我,喝点小酒连lady first的礼仪都给忘了,那啥,这我得表示表示……”

      齐斌给自己填满,又意思意思地在张紫推拒的酒杯里滴了几滴,“我先干为敬,算是给你赔罪,你随意就行。”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来一眼,仿佛整件事情都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我心情复杂地看他一仰头喝光所有,继而豪气地亮了亮空酒杯。

      四周的叫好和掌声不绝于耳,班长,也就是这次的聚会策划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应,笑着捧场:“想不到你去东北待了一阵,酒量见长啊。”

      “那是!你们不知道,刚去那会儿被拉去喝酒,想着凭咱这酒量也不会太丢人吧,也就去了,结果你们猜这么着,人东北姑娘相当豪迈地往我跟前砸两瓶白的,四十五度散白啊,我的老天,直接把我看傻了……后来?后来我被抬回去了呗,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

      众人大笑,更有那好事者张口就来:“唉,齐斌,现在才知道你姥姥居然是东北的啊。”

      “滚犊子……”

      因为齐斌的一番插科打诨,一度凝滞的气氛总算发生逆转,很快包间又恢复之前其乐融融的状态,我才找到机会跟他说一声谢谢。

      齐斌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呀,人际关系是一点都不知道打理,这要在以后工作了,肯定是要吃亏的。不是你不犯人,人就不犯你,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总得慢慢学会圆滑世故一点……”

      他说得语重心长,我听得感慨万千。个中道理谁不明白?却又总是不知该如何改起。不知道他在东北的这一年多经历了些什么,感觉如今的他比起高中那段老成稳重了许多,并不如言语表现出的那么洒脱不羁。只是我目前的生活环境相对单纯,并没有什么突发情况非逼着我痛定思痛,以致竭力去改变天性,虽然心里也曾暗暗着急,对长袖善舞之人也常常心生羡慕。

      齐斌见我久久不语,突然笑道:“真心谢我?那就给我夹一筷子菜吧。”

      这也……

      抬头看去,却见他眼含期待,似乎并不是玩笑之语。心里难免疑惑,却又念于他刚才的解围之恩,于是拾起筷子,“想吃什么?”

      “随便,你夹什么我吃什么……”

      后面的话,在我投去的不解目光中陡然停下,他只是笑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始慢慢吃我给他夹的虾仁和豌豆苗。

      饭局一直到九点半才结束,接下来就是唱K和玩牌。没有人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放纵时刻选择退出,连女生也没有,我也只得跟在人群后下了底楼的KTV。

      我的酒量不太好,啤酒最多三瓶的量,今晚倒是只喝了一瓶半左右,却又在推脱不掉的情况下喝了一些白的 。齐斌虽然有心替我挡酒,但我既不是女生又没啥头疼脑热,便也不好让他代喝,只得自己上阵。混喝容易上头,到了包间我便找了个角落猫着,手里抓了杯水,看他们抢麦或者聚在一起玩牌。不甚明朗的灯光下是一张张因酒精作用而微微发红却又兴高采烈的脸,谈着一个个尚不市侩却又不尽单纯的话题,时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里的每个人都轻松愉快,而我作为一个不被人打扰的旁观者也难得感到惬意自在。

      中途齐斌过来拉我去玩真心话大冒险,被我断然拒绝,他沉默地在我左边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会儿,试图以他的沉默的坚持将我说服,眼见我还是不为所动,便有些气闷地拍了拍我的头,手上力道却很轻柔。

      抬头看去,就见他垂着眼睑,语气相当的无可奈何:“之前跟你说的那番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心里去吧?你的交际圈实在太窄。你自己想想,高中同学里,除了我厚着脸皮与你结交过,你还有什么朋友?”

      “还有秦铭。”我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

      “你……”他简直要绝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好意我也心领了。但是齐斌……”我开始费劲地想措辞,酒精让我本来就不算敏捷的思维动得愈加缓慢,“我也不拿性格使然这样的借口搪塞你,我是真的不喜欢应酬,觉得很没意思……”

      视线不由得被一阵喧闹吸引,落在不远处笑得东倒西歪的一群人身上,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水,冲淡嘴里涩然的苦味:“我找不到狂欢和放纵背后的意义……”

      闻言齐斌先是一愣,继而从扶手上滑坐下来,右手搁在我的肩头轻轻一动,我便只好回过头来与他面对面。我想我大概是真的醉了,居然看到他的眼里流露出无法言说的浓郁的情感,还反应迟钝地没有及时移开目光。

      “那你觉得什么东西有意义?你的快乐呢,从何得来?我几乎很少见你开开心心地笑过。不是,边南,你的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什么事情一直困扰着你?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当我是朋友的话……”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的一连串问让我感到相当困惑,甚至记不清楚他到底问了几个问题,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在我们相识之初,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他曾说我待人冷淡,我也全然接受。高考之前,我几乎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学习和成绩上,剩下的一小半则留给了家人和自己的生活琐事。高考之后,紧绷了十多年的弦索铮然断裂,我开始变得无所事事,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到了大学,像许许多多的新进大学生一样,经历了挺长一段时间的迷茫期。几乎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想干些什么,需要干些什么,干这些有什么意义,只是每天都随波逐流地捧着厚厚的牛津词典看,端着德生牌收音机定时定点地听BBC和VOA,延续着高中每天六点多就早起的习惯。我只知道不能浪费那么高昂的学费,一定要学个够本,其他的,一概不予考虑……

      后来机缘巧合,结交了一个开心理咨询诊所的朋友,偶然提到二十岁之前的自己,她非常肯定地下了结论,“其实那就是一种自闭和抑郁的表现,只是很多人将这两个名词视为洪水猛兽,却不知其实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患有或者患过这样的病症,区别只在于症状的轻重缓急。”

      “那我那时的情况算是轻啊还是重啊?”问这话时我的性格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对往事也已释怀,才能问得那么轻松随意。

      朋友姓岑,名焱曦,据说是命里缺火,才用了中间那个字,被好友戏称叫三火,是宾夕法利亚大学临床心理学毕业的博士,留着齐耳短发,是个非常干练气质的女人,也是知道我和向辰关系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你真想接受我对你的评估?”她对我递来一个不敢苟同的眼神,继而严肃道:“老实说,你的三言两语不足以让我给你下一个可靠的定论,心理学是有严谨刻度的,要不你将那时候的事无巨细都……”

      说实话,我有些被她严肃的语气,尤其是在她手术刀般锋利的眼光注视下,顿时有种被人扒光衣服而立的窘迫,尴尬到无以遁形。于是急忙挥手打断:“算了算了,往事不可追,就让它随风逝吧,傻子才自寻烦恼。”

      闻言她只是摇头笑笑,笑得我脊背鸡皮疙瘩直窜,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有些好奇地问:“那你后来,是怎么摆脱那种状态的呢?”

      我低头搅着咖啡,试图用“一言难尽”四个字将她打发,却见她不为所动,突然呵呵地笑得意味深长:“但凡一种冰封状态的打破,必然得经受外在因素突变的压力,通常对自闭和抑郁之人而言,想要凭借自己的毅力和调整走出那个困境是相当困难的。所以……让我猜猜,你能摆脱,且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是因为向辰出现之后,给你带来的爱情?还是,别样的,比这更加生猛的情感方面或者人生观上的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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