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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惊雷(2) ...


  •   零五年的春节格外阴冷,到家那天下起毛毛细雨,南方的冬天不缺绿色植物,却也因一些必然落叶的树木和枯干的野草而显出几分萧索。

      大哥和母亲在镇上的汽车站接到了我,母亲一下子拉住我的手,嘘寒问暖,大哥默不做声地替我接过行李袋。

      许多年不见,他似乎变化很大,比曾经高出了近十公分的个头,倒是结实了不少,每个地方都能看出他这些年辛苦的痕迹。长相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脸上线条硬朗到冷酷,只在同我打招呼的时候笑得热情,这会儿看我和母亲热络,眼里依然带点笑,却又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对上我的目光,这才努力笑得更开一些,我却在那样的笑容里嗅出一丝别样的苦涩。

      我的心里一动,打住母亲的喋喋不休,几步走到大哥身旁,尽量自然的语气道:“几年不见,变时髦了不少啊,黑皮衣真拉风,显得很帅气。”

      大哥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皮衣的链子,垂着眼睑,轻声道:“还行吧,给你也买了一件。”

      说着又抬头来看,目光在我身上梭巡一圈,“最近拿到的照片是你高三的毕业照,想不到如今你瘦了这么多,估计会有点大。”

      我呵呵笑道:“没事,冬天我怕冷,穿得挺厚,应该合适。谢谢哥。”

      “一家人,客气什么。”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说是不客气,言辞间却又不可避免地生疏。想一想,和他已经有整整八年不见了,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三年前寄回来的照片上,此时此刻的他,与那会儿又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说距离产生美,可要那是光阴的尺度,便只会让人的心里凭空生出许多遗憾。没有对方参与的人生,便渐行渐远。

      后来又随意聊了一阵,我这才慢慢察觉一丝古怪。因为临近中午,所以打算在镇上吃点东西垫底,还有年货要买,回家的事儿,也是急不来的。

      年前热闹,大街小巷全是趁机购置年货的人,摩肩接踵,看一回让人感叹一回中国人口之丰。就连吃个饭,也排起了长龙。

      一人要了一碗面条,等餐的空档,大哥说:“去给笑梅买件御寒的衣服。”

      人多嘴杂,我有些没有听得明白,还以为他说的是小妹,忙道:“我有给小妹买过年衣服的。”
      同时颇为意外地看到母亲渐渐冷下来的脸色。

      大哥的目光很快从母亲的脸上划过,然后看着我,扯出一抹笑来:“不是小妹,是笑梅,你嫂子。”

      然后再不说其他,转身离开了面摊。

      我几乎是震惊地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这才扭头去看母亲,却见她神色木然地坐在小凳上,掏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筷子。

      “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到母亲的身旁,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过激的行为。父母是很好的父母,脾气却有些让人无法招架,记忆中每一回过年都过得极不安生,无一例外都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导火线千年不变的是缺钱。见她如此,我已经能够预料到这个新年的模样,心底隐隐升起一些不快。我从不嫌弃父母的贫穷和目不识丁,却是对他们的一些脾性无法理解。小气吧啦的日子本是如此磕磕绊绊,可是因为一直处在校园这个比较平和的环境里,不知源于何时,我便渐渐对农村一些不好的现象变得愈加难以忍耐。他们有他们值得称道和敬仰的地方,却也有许多让人无法苟同的习惯。

      过了许久,母亲才气闷道:“你哥带回来一个女人,大他四岁,现在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想要说点什么。

      这些年社会开放了,风气却越来越败坏。未婚先孕的现象不在少数,别人家的尤当一场笑话看,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却不是一件那么容易接受的事情。我尤觉得这样不妥,更何况一向传统的父母,想必在家没有少听别人的闲言碎语,难怪她如此悲愤。

      “那他什么打算?”

      “结婚呗,还能怎样?”

      “你不是一直想要抱孙子吗?之前还愁着大哥的婚事,到处打听好的女孩儿……”说到这里我猛然顿住,果然见母亲的脸色愈加变得难看。

      “是呀是呀,给他打听到一圈儿的好女孩儿,长相,家境,性格,哪一个不是出挑的?你哥长得好,又挺能挣钱,人家都情愿发展发展。可他带回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四岁,家远在商丘,有爹没妈,看样子既不会家务,又爱化妆打扮,整天有事没事把你哥指使得团团转……我都不想提这事儿,提起来就心里堵得慌。”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同母亲谈什么爱情观或者现如今外面的风气,那样不仅难为情,还肯定讲不通,只好挑着好听的话安慰她:“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四福禄至吗?说不定我哥这些年的好运,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呢。你看,笑梅笑梅,一听就那么喜庆。”

      母亲被我一番话逗笑,一面擂着我的手臂一面唉哟哟道:“你这臭小子,读几年书好的没学会,竟学会哄你老妈了。”

      在我们家乡话里,“哄”的意思是忽悠,或者骗。

      “哪有?我这不说的都是大实话嘛。”

      眼见母亲的心情好了一点,我试图替大哥说几句话,虽然不知道那个笑梅是否真的如母亲说的那般,却也只好相信大哥的眼光。毕竟是二十三岁的人了,能够为自己的行为全权负责。

      “再则说,哥也老大不小了,知道自己的选择。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有个想要与之相伴的人,必定是念在她的好上。只是咱们跟她相处的时间少,没发现她的优点罢了。”

      母亲长叹一口,许久许久没有说话,脸上的愁云惨淡却没有下去多少。

      “我就是担心他选错人,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儿,不可儿戏啊。像我和你爸这些年,常常拌嘴,就是因为性格不太合,过得没你想象中那么轻松。”

      这种车轱辘的话,我每年至少听上一回,当下也没太当一回事,只是习惯性宽解她道:“吵归吵,你们感情不也挺好的么。”

      母亲愁苦地摆了摆手:“这些年不行了,你爸那脾气,越来越暴躁。你常年在外求学,寒暑假又忙着家教挣钱,回到家日子那么短,我们也都体谅你,不想让你为难,都忍住不发作。只要你和小妹不在家,那日子,简直就不要提了。”

      这事儿我倒是听小妹提过很多次,每回父母吵架,她都会打电话向我求救。刚开始他们还接听我的电话,我的劝解也能听进去大半,不知何时起,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父亲在气头上连我也一并不理,母亲抱着电话哭诉,耐着性子听完,又觉得那起因实在是些鸡毛蒜皮,劝都无从劝起,只好不停地说好话。久而久之,一听家人电话就怵得慌。

      到底是为了什么,父母只说是看对方越来越不顺眼,快要五十的人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来一把“青春期”的躁动,简直让人不能安生。

      两人每每闹到最后,都要扯到离婚上面,有一回真的走到民政局,徘徊三圈,最后还是被小妹以“离家出走”为由给吓了回去。

      如今再听这样的话,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顿了顿,几乎是破釜沉舟地问:“妈,你给我交个底,是真的想和爸离婚吗?现在我们兄妹三个都大了,你也不需要太顾虑我们的感受。不管你们是在一起还是分开,我们都会一如既往地将你们当父母对待。”

      母亲万分诧异地看着我,似乎不能理解我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脸上又带点被人识穿的难堪,眼圈红红的,泪眼婆娑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又心酸。我一下子就后悔不迭,痛恨自己那一刻的残忍。

      同样的话在半年前我也曾问过父亲,那时候他只沉默着抽烟,久久无语,最后才挫败地叹一口气:“离了又能怎样,你妈那个人,离了人怎么活啊。”

      我将父亲的原话转告给母亲,就见她低着头,不快便有眼泪吧嗒吧嗒落下,砸在她嶙峋的手背上。

      大哥回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场面,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语带责备道:“你干了什么?”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什么都没干,就传达了一下爸爸对妈妈的情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你闭嘴吧!”

      母亲被臊得老脸通红,我和大哥则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陪大哥在二楼的露天阳台抽烟,他还叹道:“还是你有本事,一句话就能让爸妈开心起来。这些年我在外面瞎忙,也顾不到家里,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

      我将嘴里的烟雾吐出,认真地看着他:“你不是挣钱修了这栋二层小楼吗?这个家都靠你撑着,谁的贡献能比你大?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是当初你孤注一掷,现在家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爸妈已经有了安乐窝,才有闲情干点别的,否则恐怕是拌嘴也都没有心情。”

      闻言大哥笑出声来:“到底是文化人,嘴皮子溜得我拍马也追不上。”

      如果你有过几百场的劝架经历,恐怕会比我的口才还好。这样的话我不会对大哥说出口,也没那必要。我只是摇了摇头,将话题岔了开去:“你的事呢?真的打定主意结婚了吗?”

      下午见过笑梅,人长得挺漂亮的,化着淡妆,要不是母亲提前告知,我也看不出她比大哥大了四岁。只是人是真的娇气,走哪儿都想跟着大哥寸步不离。我想将之归因于为孕妇的特殊情况,又见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地对大哥耍性子,偷掐不在少数,甚至有一回将尖嘴皮鞋毫不留情地踹在大哥的腿上。每到这个时候,大哥总是容忍地笑笑,那笑容里带点无可奈何。

      “孩子都有了,还能怎样?之前查过,还是个男孩儿。爸妈不是一直想要抱孙子吗,这下可以心愿达成了。”说这话时大哥的语气听不出悲喜,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淡淡,目光落在黑夜的某一点,浑身上下笼罩着一股子对生活全然妥协的颓废,“再说,妈也告诉过你吧,她从小没有妈妈,他爸也不怎么管她,是个可怜人。”

      兜兜转转说了那么多理由,却让我越挺越不是滋味,甚至开始怀疑之前替他在父母面前说话的行为是不是明智的。

      “那你爱她吗?”

      大哥转过头来,一脸茫然道:“爱?那是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这个方面,我不能给他提供任何有建设性的答案。

      “零二年我从钢架上摔了下来,工地老板耍赖不给钱治病,是笑梅掏了家底付了医药费,又在医院不计回报地陪床三个月照顾我。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不能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一番话听得我震惊又心酸,几乎是忍耐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全家人?”

      “那一年你中考,不想让你分心。再说,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天远地远,还不是徒增你们担心。”

      总有某个瞬间,愤怒会喷出熊熊火焰,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此刻也跳出来作祟,我将烟头狠狠地掼在地上,几乎是带着哭腔朝他喊:“是,全家都是你的拖累,什么事情也帮不上你的忙!所以你可以当我们都是死的!”

      “小南……”大哥被我的反应吓到,震惊地看着我,讷讷地叫我的小名。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委屈,尽管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心里却像被谁残忍地撕了个豁口,难受灌涌而出,抱头蹲下的瞬间,泪水失控地滑落脸颊。

      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好咬着牙忍耐。大哥蹲在身旁推了推我的手臂,试图让我抬起头来,我却转了个圈,留给他一个耸动的后脑勺。

      其实想想那时候的自己也的确幼稚得可笑。

      打小大哥就宠我和妹妹,只要我们一哭他就丢了所有原则,鞍前马后地安慰,结果就是我们俩脾气见长,被他惹恼一回不哭个昏天黑地让他抓耳挠腮就绝不会停下。

      渐渐的,大哥一手搭在我的肩头,似乎已经放弃让我停下哽咽,只是压低了声音,一贯好脾气地安慰:“你这是怎么了呢?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你干嘛要给自己背上那么大的思想包袱?这些年苦是苦过,我却从不曾后悔。若真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不能在家陪着你们度过这些年。今天刚一见面我还挺心酸的,突然看到长得高高大大的你,不由得为许多错失的光阴而感到惋惜。这几天听小妹说了很多家里的事情,知道这些年你也挺不容易,又要求学业,又要照顾爸妈的情绪。心里其实很欣慰,以前啥事不懂的小毛孩儿居然出落得一表人才,还那么知事懂礼……”

      他练得一副安慰人的好手段,几年不用,也不见半点生疏,又或者,是在笑梅身上磨练得愈发精进了吧?想到他这些年可能受过的委屈,心里便愈加不是滋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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