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心上梅》林林晓生

123、123 寻找净土

　　山和水可以彼此相望，星与月可以流光相皎。一个人也可以去看细水长流，让清浅的时光洗涮那些沉沉的过往。
　　于无悔在军营里已经呆了整整两年了。这两年来他跟着部队走遍了中国北部的边关，他开着部队小型的蒸汽火车，进入过沙漠、出入过密林、驰骋过草原，他翻过贺兰山、趟过青铜峡，见过雪山、看过沙海……如今，志愿兵服役已满的他到了要复员的时刻。
　　“无悔，你的信！西安来的！”收信员满脸笑意地抱着一摞信件开始分发着信。
　　一旁刚刚洗漱完毕的张大鹏端着脸盆憨笑道：“无悔啊，每周你都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啊，对你还真是痴情！”
　　“不一定啊，北京那个不也时常寄来信吗？谁说总是西安的这个痴情了？”正趴在床铺上看信的小孙喃喃说道。
　　“北京的那个是亲人，是姐姐好不好啊！西安这个才是女友呢！”张大鹏放下了脸盆对着小孙嘿嘿笑道。
　　“女友？哪里是女友啊，只见过无悔往北京写回信的，你啥时见过无悔给西安的那个回信了？”小孙噘了嘴不服气道。
　　“谁说没有啊？无悔那箱子里不都是写给西安的信吗？一周一封，有时还两封呢！”
　　“只是写，又从来不寄有什么用啊！”
　　“谁说的啊！写够了才一起寄出去呢！是不是啊无悔兄弟！”
　　张大鹏和小孙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了起来。一旁的无悔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低头看着刚刚收到的信。
　　宿舍里看书的老周可耐不住性子了，大声呵斥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没事情可做了吗！嚼什么舌根啊！人家无悔的事情，无悔自己会处理，你们管得着嘛？！”
　　一听这话，张大鹏和小孙都不言语了，各自低了头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看信的于无悔却嘿嘿笑了起来：“同志们，咱不是就要复员了吗，这封信啊，是咱的老班长高大勇从西安给我发来的一个邀请函。他如今啊，退伍后进了西安医学院的保卫科过得还不错！他说那边有一个医院的演习项目急需招募当过兵或是会驾驶技能的人去当志愿者！信上只是邀请我复员或是休假后去他那里转转，也没说什么别的！哦，对了，他托我问候大家呢！说他很怀念军营的生活！”
　　“大勇来信了？这小子走了一年多了，怎么才来信啊！和我这个一起摸爬滚打了三年多的战友不来信，反而给你小子无悔写信啊？不够意思！”老周悻悻地说着。
　　小孙一旁打趣道：“无悔可是人家高班长的徒弟啊，亲手带出来的、咱中队一顶一的好手！你当然不敌无悔亲了!”
　　“去你的臭小子！我知道无悔是咱部队的全科状元，可是大勇这小子怎么就只邀请无悔一人呢？我不是也快呀复员了吗？”老周喃喃地说着。
　　已经躺在床上的大鹏呵呵一笑道：“复员？你这个大孝子一复员还不得十万火急赶回山东伺候你老妈啊？哪有闲功夫去当什么志愿者！”
　　“就是，就是！”小孙也在一旁附和着。
　　于无悔翻看着宿舍墙上的日历喃喃道：“十二月就要到了，估计我们的复员令就要下来了！啊！我们的军旅生涯终于要画上句号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明天我就去向连长申请去中宁县的牛首山一趟，我们两月前给那里学校送的物资应该快用完了，眼看着纪要过年了，学生们就要放假了，再去一趟很有必要！送物资，顺便我去拜访一位老者！一年前我们约好了，这回怎么都得把这事情办了！要不我心不安。”
　　“对，无悔，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好想那里的羊肉蒿子面了！”张大鹏一边说，一边咽着口水，满脸向往的样子。
　　“哼！就知道吃，见吃的比见媳妇还亲呢！要不怎么这么胖呢！”小孙连忙嘟着嘴打趣起来。
　　无悔开心地对着大鹏道：“好，大鹏哥，有你跟我一起去，太好了！到那里啊，我什么先都不干，三碗不够啊，来五碗！一定先让你过一回羊肉蒿子面瘾！哈哈哈！”
　　张大鹏摸着自己圆溜溜的脑袋，不由地也乐了起来。

　　重峦咫尺斗牛通，碧色连天接远空。夜月常收千叠秀，曙星摇落万峰雄。丹岩积翠迷烟树，环岭飞云逐晓风。欲较晦明频俯北，三农景仰意何穷。
　　牛首山位于银吴平原和卫宁平原之间，在中宁县城东部，离县城45公里。有两座主峰，一曰武英，一曰文华。两峰南北对峙，中间有一狭窄的山脊使它们牵手相连。因其有“双峰插云之势，望之如”牛首犄角“，故曰“牛首山”。牛首山主峰三面临崖，一面临水，视野非常开阔。主峰向南，山连着山，峰接着峰，起伏连绵，千头攒簇。西北是青铜峡水库，睁目凝视，水天一色，心胸自然为之豁然开朗。北面是黄河，波涛汹涌的黄河水在山脚下缓缓绕了一个弓型大弯，而后急急向峡口扑去。先望“黄河从西来”，再看“滚滚东流去”，听黄河拍击之声在山崖深谷回荡，令人浮想联翩，如入仙家幻境。

　　无悔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他刚当兵的那年春天，部队派了一支小分队给这里的希望小学送物资。由于二、三月，山里还是冰雪覆盖、天寒地冻，汽车行进困难，班长高大勇带着几名年轻力壮的小伙背着物资上了山，于无悔也在其中。“山势岗峦耸秀，岩壁叠翠，青峰峙其上，黄河流其下，秀丽如鞭蓉出水”的壮丽景象也是在那一次执行任务时看到的。
　　当无悔看着这番大自然造化、美丽神奇的景象时，脑海中第一个反应就是将他的生母菲菲安葬于此。站在峰顶，向着脚下滚滚而去的黄河水撒下一把母亲的骨灰，在这“绿树啼莺和梵唱，寒泉引客最清幽”的地方，那将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
　　也就从那天起，于无悔在心头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念想，等到自己20岁复员之际，一定要带着菲菲的骨灰来这里。让菲菲看看生她养她的故乡，让这里美妙的一切都留下她的足迹。

　　第二天，无悔和张大鹏果真得到了连长的同意，带着一车物资向牛首山的希望小学驶去。到了山口，十几个六七岁的孩子们就早早等在校门口了。见到无悔他们下了车，走近了学校，孩子们不由大声喊道：“无悔哥哥！无悔哥哥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盼了好久了！”
　　无悔很是开心，急忙堆着满脸的笑意迎上了那群孩子，大声问道：“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读书啊？上次我给你们装的篮球架、送来的篮球有没有练习啊？哦，对了，阿美，我上次交给你的那首歌有没有定时教大家唱啊？”
　　“无悔哥哥，你怎么好几个月都没来看我们了？我好想听你弹吉他唱歌呢！”
　　“我也想看你教我们打篮球！上次你说的几个动作我们都练熟悉了，等着你来学新动作呢！不信，我和宝蛋表演给你看！”
　　“无悔哥哥，你这回来带什么好东西了啊？有没有好玩的玩具啊？”
　　“我们老师说你们今天会来，我们大家一早上就等着你们了！盼到中午才见到你们啊？”
　　“无悔哥哥，阿美和小土豆都想你了！”
　　“我也想，无悔哥哥啊！”
　　“甜甜也想，娟儿、狗胜、皮蛋、花花也想！我们都想你了！”……
　　听着一群孩子们天真的话语，无悔欣喜万分，抚过一个个孩子，激动地说道：“我也好想你们啊！尤其是那个最调皮的皮蛋！”他弯下腰，向着一个秃脑袋的小胖子弹了个脑奔儿，喃喃地笑起来。忽儿又转向一旁身材矮小的小姑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道：“花花，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上次你生病啊，可吓死我了！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山上寺里刘爷爷给你开的药你可按时吃啊？”
　　那个小姑娘欢喜地点着头道：“我都有按时吃呢！现在我不生病了！可强壮了！就像无悔哥哥你一样呢！”
　　“呵呵呵！是吗？”无悔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样就好啊！你们最好都像我一样强壮，这样啊就能给你们王老师和张老师省不少心呢！”
　　“无悔哥哥，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当一名威武的解放军！”一名留着茶壶盖头的小男生站在墙角下的石墩子上，一边敬着军礼，一边大叫道，“你看我，像不？”
　　无悔大笑，拉着一群孩子喃喃地说道：“哦，土豆真是有点儿当兵的样啊！像！很像啊 ！”
　　“哈哈哈——”……
　　看着一群孩子一个个涌向无悔，拉衣角、搂脖子、拽胳膊地，亲密无比，有说有笑的，一旁忙着搬东西的张大鹏心里不平衡了，冲着无悔和那群孩子大嚷道：“哎哎，我说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们，只有你无悔哥哥好、无悔哥哥亲啊？我大鹏总给你们搬运好吃的，送好玩的，没少做贡献啊，怎么也不谢谢我啊？这是为什么啊？”
　　“大鹏叔叔，因为你没有无悔哥哥帅啊！”
　　“就是，你也没有我们无悔哥哥弹琴弹得好，歌唱得好，篮球打得好啊！”
　　几个小朋友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张大鹏一听，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放下手里的箱子，气冲冲走了过来，抡起袖子就大嚷道：“哪个小兔崽子说道啊？谁说我没有他帅了，谁说我篮球打得不好了？给我站出来！”
　　看着大鹏憨憨的动作和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那群孩子一个个哈哈哈大笑起来，根本没有一个害怕他的。
　　无悔笑盈盈地说道：“好了，好了，咱们见面亲热一下就行了，快来帮着你们大棚叔叔搬东西下车吧！要不啊，他可就要抓着你们的小辫子，罚你们帮他洗汽车喽！”
　　“好啊，好啊！我们去帮忙！”
　　孩子们一拥而散，纷纷爬上了卡车，开始帮着王老师、张老师搬运起各种物资来。

　　这所希望小学，原本是一个叫法戒的出家人建立的。这牛首山曾是著名的佛教圣地，有一次那名法戒和尚进山里采药，偶然间捡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儿。那婴儿看上去很健康，可惜就是女儿身，法戒无法将其带入寺里抚养。只好在山脚下托付给了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抚养。他会隔三岔五来给送些干粮和日用品。慢慢地，日子久了，那女婴大了，到了可以上学地年纪，这山里又没学校，于是法戒就想着给山上办一所希望小学，将周边的孤儿、留守儿童都带到这里上学。由他自己和寺庙里的几个年长的老者担任老师。可是没几年，法戒和那名抚养女婴的老太太相继过世了，慢慢地，寺里也就没有人下山去上课了。那名已经长大的女婴也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十几年后，乡政府就指派了一些大学生志愿者来到了这里，帮着教课，重新将这所小学办了起来。地方的部队也会时常送来些物资帮助他们。渐渐地，这所学校的孩子就多了起来，这所小学这些年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山区孤儿院。一年又一年，不少周边的孤儿也被陆续送来了这里。从这里长大的孩子出了大山，有的进了城市再也不回来了，也有的难舍情缘，又回来继续支教，像今天在这里支教的王老师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一名孤儿。
　　无悔第一次来到这里，一下子就被这里的孩子们给感染了，那种强烈的求知欲，那种对外面世界的憧憬，那股他也曾有过的失去亲人、无依无靠的感觉，顿时让他心潮澎湃、不忍离去。
　　一次，在送生病的花花去山里的寺庙里看病时，无悔结识了曾经在这里当过校医和老师的刘大夫。这名刘大夫是一名八十多岁的老者，与其说他是大夫，倒不如说他是带发修行的和尚更为适合。在帮花花看病的过程中，那名刘大夫说，曾经法戒救回来的那名女婴也在像花花这么大的时候生病了，找了他给看过。当时的他还是一个刚进山里四十出头的修行者，带着满心绝望来到这里，一心只想出家。可是见到那孩子后，他的世界变了。
　　他发现那名女孩竟然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儿。如今算来，也有四十年了。法戒圆寂的时候，那女孩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越发美丽。刘大夫曾想着去认她，可寺院里的规矩，一入山门，断情绝欲，了却一切尘缘。他无奈之余，放下了这段亲情血缘。几年后，他听说自己这个女儿去了新疆下乡，也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他才安了心，就此彻底地遁入了空门。
　　无悔听了那个故事心里很是不解，很多的巧合和疑点，总是让他隐隐觉得这里面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次去牛首山，就是想问问刘大夫，这个女孩子的事情。想问问她叫什么，有没有什么信物，或是照片什么的，他想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因为他总认为那个女孩就是自己的生母菲菲。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常常来这里的希望小学，他想把菲菲安置在这里，他觉得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清新、熟悉、又是那么让人心痛、浮想连连。这次去牛首山，无悔带了菲菲的照片，希望见一见刘大夫，让他看看是不是曾经的那个女孩。
　　下午，他一忙完学校物资的事情，就一个人上了山，向着刘大夫的小庙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