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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管中窥豹 谁测君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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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前院。湖心小亭。
赵显向赵爵汇报了所见的情形,赵爵听过点点头。
“对于他自愿受东方宸一剑,您怎么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赵爵没有回头,看着远处泛起的湖波道。
“怎么说?”赵显问道。
“显儿,你认识慕容君笙已有一段日子了。我问你,此人才华如何?”赵爵不答反问道。
“孩儿虽不十分乐见,却也不得不说此人平日里虽不显山露水,但却的的确确颇负将帅之才。”
“其人心胸如何?”赵爵又问。
“此人胸怀丘壑,且不骄不躁。”赵显应道。
“此人为人如何?”赵爵再问。
“待上面不卑不亢,待下面平易近人;待宾客彬彬有礼,待朋友。。。。。。”说到这里,赵显想起了吕祺澈,顿了顿方道:“诚挚关切。”
“好,那么,依你之见,倘若这样的一个人不得已做出了有负朋友期望,有负长辈重恩的事情,被人寻上门来,又会如何?”赵爵续问。
“若是就一般情况而论,若是此人,当会一死以谢其罪或是任由对方处置吧;”说到这里,赵显心中渐渐明白父亲问题的深意,却又道:“不过,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常言说得好,无毒不丈夫。成大事者就须不拘小节,狠得下心肠。”
“是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爵闻得这句话,似是轻轻一叹道:“的确如你所言,所以慕容君笙他才会不曾有任何犹豫迟疑地便接下了我吩咐的命令;不曾有任何推诿延迟便执行并完成了这项任务;正如同此番他是心甘情愿地受东方宸一剑,以报其父之恩,偿其复仇之愿。若非做绝,又如何能够了断。慕容此人,一旦他心中确定了目标,他便会坚决地走过去,不论是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一样的狠。”
听了父亲的这几句话,赵显想到那个看上去温文如水,清雅冲淡的男子,竟是微微一怔。
“显儿,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半晌,赵爵换了话题道。
“当胸一剑,看起来甚是凶险。”
“可有性命之危?”
“倒也没有,创口出血虽多,但用人参吊命,将养些时日也就差不多了。”赵显摇摇头,又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他除了受伤,还中了毒。”
“中毒?”闻言,赵爵回过头来,略有些诧异地问道:“想不到那丫头下手竟如此之狠。”
“不,这毒是陈毒,看起来他中得时日已久,故而早已经融进其血脉肌理之中,且如今已有侵入肺腑之相。”
“哦?那此毒可有解?”
赵显再次摇头:“他所中的决非一般毒,府中的几位大夫目前根本无法诊断出他所究竟所中何毒,更遑论解毒了。”
“那就你所见,他是否知道自己中毒?”赵爵沉吟片刻,又问道。
“他身为习武之人,对于这些本就该略知一二。另外,就大夫所言,此毒作用于身怀武功内力之人,反噬尤为明显,若非他一直用较为刚猛霸道的药物强行压制住,恐怕早已不是这副样子。不过,也正因此,看这情形,他的毒恐怕是要提前发作了,恐是命不久矣。此毒一旦毒发攻心,华佗难医。”
赵爵半晌未言。自纳慕容君笙入府以来,每每都能在他的身上发掘出更多意料之外的东西,说是惊喜也好,说是疑惑也罢。慕容啊慕容,看来,你似乎当真不是寻常人啊。
“想他一个世子,也不知是何人对其下此狠手。”赵显说道:“可惜了一条大好的人命啊。”他如此叹道,心中说不出是有些许的惋惜,还是有些微的庆幸。这样复杂的心绪令他感到几分莫名地烦躁。
“如此看来,只怕他的事情并不简单啊。”赵爵目光投向远处湖中的鱼。
“您说他入我王府,是否为解毒而来?毕竟,外人知道咱们这里能人异士颇多。他入府一来可以一展所长且享受荣华,二来可以为解毒寻个门路。”赵显想了想又道。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也许是吧。”赵爵沉吟道:“不过,你也别忘了,他的师父东方奕素有药圣之名。倘若当真如你推论得这样,那他恐怕要失望了。连他都无法解去的毒,试问这世上还有几人能解?”
“或许是他解不了,又或许是他不愿解呢。”说到这里,赵县的目中闪过一丝冷笑:“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早先便发现了自己徒弟的某些意图,才不愿意轻易替他解毒。这才让他记恨他的师父,当日才会下得去狠手。”
听到这话,赵爵眉头微蹙,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却没说话,复低下头去——东方奕与慕容君笙的师徒关系,究竟是简单还是复杂呢?慕容君笙的加入王府究竟是顶替他师父的一次偶然之举,还是蓄意为之呢?他究竟只是为了谋求解毒之道还是为了其他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闲世子,为何会与他已故的父亲在心性气韵上都有如此多的不同呢?
“那依您之见,对于他中毒一事可要。。。。。。?”见父亲许久没说话,赵显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必。如今眼下很多事情都还未可知,先静观其变吧。他既不说,我们也不用提及,一切照旧。”赵爵淡淡道。
“哎呀,慕容公子,你可算是醒了。”甫一睁眼,耳畔便传来惊喜的叫声。
“小幽。”慕容君笙眸中淡笑如常,问道:“我睡了几日?”
“整整三天啊。”小幽放下手中的物什,一边帮着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一边道:“公子你伤势太重,昏迷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除了府里的大夫,王爷、小王爷,还有郡主都来探过你。郡主还来过不止一次。”
“三天了。”慕容君笙复述着,想了想又道:“那大夫,还有王爷他们可曾说过什么关于我身体的话?”
“嗯,当然说了。大夫说你伤势颇重,失血过多,要好好静养。王爷他们也交代过了,多送补品过来。另外,不准闲杂人等过来打扰。要让你安心养伤。”
听他声音有些暗哑,小幽说着,给他倒了一杯茶来。慕容失血颇多,醒来正觉得有些口渴。小幽本想喂他,他笑着婉拒了,自己接过茶盅,低下头一口气便饮了不少。
“这、不是我平日里喝的茶?”片刻,慕容从茶盏后抬起头来,问道。
“自然不是。”小幽掩口一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参汤,还加了些药。是王爷吩咐给你调理身体的。”
“哦。”慕容只是点点头,面上却不见小幽想象中那般受宠若惊的颜色。
“公子大伤未愈,多歇息得好。幽儿先退下了。”小丫鬟见他目中似有几分倦意,便知趣地退了下去,并替他掩好了门。
两日后。清晨。
“君笙,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正当他一袭淡青色布衫站在侧院的湖边时,耳畔突然传来赵爵的声音。
“见过王爷。”他回过头来,恭谨地微弯腰行礼道。
“君笙啊,”赵爵向前半步,虚扶了一把道:“本王早就说过,本王待你早与显儿、澈儿无异。你见本王,亦不需如此大礼。”
“是。”慕容点头应道。
“你怎地也不在屋中多歇歇。”赵爵目露关切,上下打量着他道:“听显儿来报,你这次伤在前胸,且穿了后背,甚是凶险。这两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伤口愈合得怎样?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切莫客气。”
慕容君笙淡笑着道:“在下的伤势已经无大碍了。这几日劳王爷操心了,君笙实在惭愧。”
“无碍了就好,无碍了就好啊。日前你在我王府中被伤,本王也很自责,所幸你并无大碍。不过,你现在身体元气为复,还是要多加注意,一定要多休息。”赵爵又嘱咐道。
“是,君笙谨记王爷的嘱咐。”慕容点头应道。
赵爵走了,慕容君笙慢慢走回了房中,静坐在桌旁。
他望着桌上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盏,不禁又回想起受伤那日的情形:日前东方宸前来寻他报仇,他本就心怀歉疚之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是个普通人,以他这多年来在开封府中担任执法人的心性也是下不去手的,更何况那个人是曾经对他有过大恩的故人。他还尚未报恩,便先痛下狠手。因此,莫说用他区区一些鲜血,便是真要用他的命来消除东方宸心头的恨意和痛意,他也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所以,当日卸去所有劲力不躲不闪地应受她一剑的行为,与其说是如赵爵所想的为了长远的安妥,倒不如说是在那一刻他更是为了还上一笔良心债。更何况,对于赵爵、赵显父子当日的盘算和行径,他其实不用多想便已心知肚明。所以,他又能怎么做呢?私下放了东方宸?那不可能。当时四周想必都是赵家父子的耳目,而且赵爵心思精谨。他一旦如此做了,就算不是前功尽弃,也怕是有口难辩,更何况在那件事情上的确是他对不起东方宸,若不让她泄愤,又如何能让她马上离开;下手抓了东方宸?也不可能。他已经累得东方奕遭此厄运,难道还能再去拖累他唯一的女儿?另外,对于赵爵而言,东方宸区区一个小女孩,本就不足为虑,纵是他抓了东方宸,又能在赵爵那里换得多少信任的筹码呢。再者,抓她这件事本就不是赵爵吩咐的,他又何必自己画蛇添足呢。他就是慕容君笙,本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并不是赵爵他手下那些终日不见光的冷血影卫,亦非他的那些意欲奉承、几近巴结的门生、官僚;更不是他王府中奴颜婢膝、摇尾乞怜的下人,故而委实犯不着这般处处讨他欢颜。更何况,当日他还有一个私密的想法——要借她的手,将珠钗带到包拯身边。因此,当日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却也是经过了仔细衡量和周密考虑的。
对于这些,他自问是做得不着痕迹的,赵爵赵显那边,纵是多加考量也不会发现什么,所以他并不担心。眼下唯一要想的,便是他身上所中的毒。他相信,纵是一般郎中查不出他中毒,只当他是失血过多,加之长久体虚。但王府中的大夫绝非一般庸医,细细查验之下,定会看出端倪,只是可能查不出所中何毒。但至少也会报于赵家父子知道。而依着赵爵的性子,若是他问了,倒很简单,自己当据实以告,免了他的疑虑;可他又何以如此不动声色呢?
“咳咳。。。。。。咳咳。”如此默想着,胸臆间不间断的窒闷的痛感,让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有少许的血溢出了唇边。他知道除了是胸前的重创所致,如今恐怕离毒发之日也不远了,时间更加紧迫了。好在明珠已经送出了王府,这会儿应该已经安全送到那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