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醉白衣

29、谁解真味 楚歌轻唱（下）

　　襄阳王府。黄昏时分。
　　赵爵独自一人静立在书房内，耳畔响起日前庭宴结束后，儿子赵显对他说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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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儿，就你观察，慕容君笙其人如何？”
　　“孩儿虽然与他接触时间并不算长，但看起来，此人的胸壑胆识、心机急智等都绝非泛泛之辈。今日席上所见，更可印证。”赵显思忖着，想了想又道：“另外，此人的武功。。。。。。”
　　“如何？”
　　“尚在我之上。”
　　赵显只是说出简短的几个字，赵爵听了却是面色微微一变，转头问道：“显儿，你的武功自幼便是习从远非大师，这么多年来，已少逢对手。”
　　“是啊，”赵显点点头，面色略有几分怅然地说：“平日里孩儿虽不敢妄断称一数二，但自认已臻一流高手的境地。而慕容君笙的武功竟还在我之上，我的武功惯来刚猛，而慕容的武功整体上是以流畅绵厚见长。平日里，此人温文清和，低调谦冲仿佛儒雅的文士，在他的身上难见丝毫武者的气态。若是不说不见，甚至难以想象他竟会有如此高明的武功。”
　　“这才是此人不可令人小觑之处。”赵爵沉吟着点点头。
　　“另外，想不到的是，席间那场比试，孩儿用尽全力，竟然一直没能试出他的一身武功师从何人。他虽是招式精当，步态轻妙，却是自成一体，竟似看不出风格的源头。”
　　“这应该不止是东方之功了吧。”赵爵目光微凝：“那东方奕固然是医术过人，相比之下，武功却是一般，且长年不问世事，性格倔强耿直。”
　　“那照此看来，此人在遇到东方奕之前，当曾与他其他什么人有过密交，有什么奇遇也不定。如今看来，以此人的心智，若是上居庙堂，绝非池中之物；而以此人的武功，若是行走江湖，亦非无名之辈。”赵显点点头道。
　　“呵，真想不到我赵爵府上的一名小小幕僚都如能如此莫测高深。看来当时选择了以慕容易东方，倒是明智之举啊。他也真如他自己当初所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孚我望。好甚、好甚啊！哈哈哈哈。”赵爵说着仰首纵声而笑，而望着顶梁的眸中却分明划过了过一道凌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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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王爷，不好了。”正在赵爵回忆遐思之际，一个略显慌乱的声音破门而入，直到面前。
　　“身为王府中人，如此惊慌失措，若是旁人看到，岂不笑话！”赵爵皱眉回头，面对手下人斥道：“发生了何事？”
　　“王爷，方才一个名叫东方宸的女子手持长剑一脸怒容地闯入了府中，看起来武功不错，已经伤了我们好些弟兄。”
　　“东方宸？”赵爵扬眉。
　　“是啊，此女自称是东方奕的女儿，此番到王府特来报杀父之仇的。”
　　“东方奕的女儿？来报杀父之仇？她来得倒是快。呵呵，有意思，有意思。”赵爵闻言，微一沉眸，面上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颜色。
　　“王爷，那可是要多派人手将她赶出王府？或是将她抓起来？”下人看到赵爵的面容，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试探着问道。
　　“不用、不用。”赵爵眯眼一笑，曼声道：“不必伤她，也不必赶她。她不是要找人吗？那就如她所愿，你悄悄找两个武功不弱的人，与她交手，将她一路领到慕容公子所居住的侧院。后面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
　　“是，谨遵王爷吩咐。属下这就着手去办。”闻言，那人点点头，即刻便恭敬地退了下去。虽然对于赵爵的话，他还不甚明白，但对于他们而言，无条件地执行远比理解来得重要。

　　“公子、公子！”慕容君笙正在房中看书，一个伺候他的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幽，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急，慢慢说。”慕容君笙放下手中的书，安抚道。
　　这小丫头是赵显找来的，明着是伺候慕容君笙的饮食起居，实则是在赵显的授意下，找来盯着他的。他自然也明白，却并不点破。实际上，来了王府的这段日子，他也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被人瞧的。那丫头，不过是奉命而来，也是身不由己。因此对那丫头，他既未颐指气使，也未刻意疏远。于是，那丫头原本是待命而来，与他相处了这段日子，渐渐地当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慕容公子模样好，人也好，恁谁都会喜欢的。
　　“公子，有人来杀你！这会儿已经到了咱们院子门口。”小幽急声道：“要不，公子你去前院避避吧。”
　　“不用了。”慕容君笙淡淡一笑，起身道：“人家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小幽，你若是害怕，就留在屋中暂时不要出来。”
　　“公子，你这是要出去？”
　　“总不好让客人久候吧。”慕容冲她一笑，信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大步出了门去。

　　“慕容君笙你给我出来！”
　　刚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一个甚是熟悉的女声便已传入了耳中。听到这个声音，慕容君笙足下一滞，微微蹙起眉，方才眸中清宁和煦的笑容淡去了几分。
　　片刻，他轻轻阖目一叹，道了句：也好，脚下的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
　　“慕容。。。。。。”东方宸正待再次扬声而呼，却见那个人已经到了自己的面前。
　　“师妹，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了耳畔，熟悉、礼貌而又略带几分疏远。东方宸方才尚未出口的喊叫便卡在了喉中。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原本的恨意竟立时退去了不少；而看向他的那一瞬，她原本满是怒火的心竟会被扯得微微一痛。这样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
　　面前的人依旧是着一身青衫，这是他一直喜欢的素色，却不再是过去的青布衣衫。一眼望去便知这衣服的质地比过去好了许多，细细的云锦上罗织着精巧的暗花，腰间垂着块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环形玉珏，袖口袍边纹着银丝边，行止间恍若流动的明辉。
　　两人四目相对间，他就这么看着她，眸中一直透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却是熟悉又陌生。这便是人常言的物是人非吧，她心中暗想。

　　“师妹今日专程到此寻我，想必该不会是来我这儿做客的吧？”半晌的静默后，慕容君笙先开了口。
　　“作客？”听到这个词，东方宸复了思绪，口中轻哂，面色一沉，冷声道：“今日我来，便是要亲口问你，可是你杀了我爹？”
　　终于来了。慕容君笙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一双明眸此刻沉静幽深如潭。
　　“究竟是、还是不是？”听不到答话，东方宸再次问道，音调更高了几分。
　　“是。”这一回，慕容君笙出言应道。声音平平淡淡、无悲无喜。
　　“真的是你。”东方宸亦淡声复述道，面色却是白了几分，望向他的目光却是一片灼灼。
　　于她而言，自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便是震惊。虽然未说出口，但心中总还怀藏着那一丝希望，希望是大家弄错了。那希望固然微渺，却毕竟还是存在的。然而，就在刚才的那一刻，他亲手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他是我爹！也是你的师父啊！师父收你为徒，传你医术，助你护你。可你竟然狠心杀了他！想不到我心中那个温文尔雅，对人关怀体贴的慕容大哥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举动！为什么？就为了这个能让你衣锦食玉的王府？！”东方宸望着他，虽是质问，却语声凄切。
　　“师妹。。你。。。。”看到她那副失魂落魄、满目悲切的容颜，慕容君笙眸光微沉，忍不住向前近了半步，开口却道：“师妹，我本也无心伤害师父，毕竟他对我有大恩。要怪就只能怪他太不识时务了。”
　　“你不要叫我师妹！”转眼间，东方宸已复了初到王府时的肃杀，秀眉倒竖，厉声喝道：“好一个‘不识时务’。爹他最不识时务的便是收了你！慕容君笙，如今你我再无兄妹之义，剩下只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既然是你不仁在先，那就休要怪我不义了。今日我便要为无辜惨死的爹爹报仇！”
　　言及于此，东方宸已经高扬起手中的剑，指向对面的慕容道：“出手吧。今日要么是我为父报仇，要么是我学艺不精丧命于此，两厢无悔！”
　　说着，她径自冲慕容君笙飞了过去。慕容君笙望着她，没有出手，直到剑已到了近前，才轻轻侧身闪过。东方宸一击不中，转身便又是一剑。慕容君笙提起脚跟，身体向后一仰，舒展双臂，便如大鹏展翅般从她的长剑之下滑了出去。
　　“想不到数日不见，你的武功倒又精进了不少。”东方宸冷笑道，回身再刺。
　　“是吗？”慕容君笙一边腾挪闪避着，一边淡声回应道：“这么久不见，师妹的武功也有进境啊。”
　　“慕容君笙！你再不出招，休怪我不客气！”东方宸一个收身道。
　　说着，她再次扬剑飞身冲他袭来，而这一次的剑气更为凌厉。而这一回，他定定地望着她燃烧着火焰的双目，再未挪动脚步，只是稍稍扭身，错开了稍许。

　　“刺”的一声轻响，剑锋划破了他的衣衫，没入了身体。血立时便流了出来，并顺着剑身淌到了地上。
　　“你、你。。。。。。”她惊道。
　　看其方才的武功架势，这会儿东方宸大抵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伤到他，看到此景，竟是不由地愣怔在了原地。
　　“你不是想杀我吗？是的，你说得很对，是我狠心杀了师父，是我忘恩负义。你不是想报杀父之仇吗？那么你看，这样如何？”他有些漠然地问道。
　　说着，他竟是在自己身上带着剑的情况下，一步步地走近东方宸。他每多走一步，剑锋便深入体内一分，血更为肆意地从创口中涌出，亦从他的唇边溢出。而她似茫然，似骇然地看着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向自己，一直走到她的面前。至此，她手中的长剑已从他的背上透出。
　　她终是回过神来，看着他，拔出了长剑——冰冷的剑握在她的手中，他温热的血喷溅到了她的白衣上，绽开了团团殷红的血花。
　　一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之人的血竟也是如此鲜红而温暖——这是她在那一刻最先想到的。
　　剑已离体，他虽勉力支撑了须臾，终还是渐渐地跪倒了下去。
　　看着他冲自己倒来，她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他费力地支起身子，用左手擎住了她的手，一时间她竟没有挣开。他的右手在身上摸索了片刻，而后覆上了她的手掌，将一个细长而坚硬的金属顺势物悄塞入了她的衣袖中。对此，她本能地想要甩掉，然而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终是没有。
　　只因为面对着她的那一刻，他轻轻启唇，低唤了声：“宸儿。”那一刻，他的目光，他的声音都让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过去那个被她唤作大哥的慕容君笙又回来了。
　　似是虚弱无力，他的手慢慢垂了回来。杀伤了王府中的贵人，她便也不多逗留，看了他一眼，从屋顶纵身腾跃而出。
　　“就这么放了她？”对面远处的高阁上有人问道。
　　“算了，放了吧，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反正目的也达到了。”一袭华服的年轻人点点头离去了。
　　地上的他默默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翕声轻道：希望赶得及。
　　“啊！公子！”惊呼声由远及近响起，他的眼前却渐渐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