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眸十年》檐心

3、苏淮 轩翳宫殿

　　轩翳宫殿分三大主室，一为朝议地：金陵殿；二为接待外来使者或贵客之地：并蒂殿；三为寝宫：写意殿。
　　并蒂殿门为朱红色，俨然给人以亲近。地面铺上一层防止人滑跤的棉质纯白色地毯，有桌椅整齐按环状排列，上铺微薄镂空淡红花色桌布。有茶具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套。正对南方殿中央上部匾上有鎏金色楷体字样，上写：并蒂殿。旁有两行毛笔字：鹅毛赠情一尺，丰国示友三千。
　　倒茶声声声入耳，且看两人握杯相碰。
　　“此番请先生前来，实属冒犯。知先生素日未曾离了竹茫轩，确实上主考虑不周，江某在此赔礼了。”江醉素手将茶代酒轻轻一抿，抬手间袖口别致的灰色刺绣映入人眼帘。
　　苏淮抬眉轻轻一笑，“国师又何须客气？冒犯之人知冒犯并非就此不冒犯了。何况轩翳帝待我不薄，尽绵薄之力还天下之太平本是我分内之事。”
　　江醉轻放茶杯，与人对视。仅是一瞥，对方的儒生风雅便流露出来，只是这文雅中略带些旁人无法从语气中领悟的轻蔑。
　　“看先生容颜不老，却带着一孩童，唤你爹爹？”江醉眼神微恍间的眸色仍是深若幽潭。
　　苏淮唇启：“国师此番莫不是为了国事而来，那恕草民告退。”一番话像在说：这是我私事，与你何干？正欲起身，被一只手有力地拦下。
　　江醉硬是将人拉到了座上，还客客气气地莞尔说了句：“坐。”
　　“此次虽派夜谰去夏国，但先生也知国家以利益至上。夏主生性傲世，虽表面遵了礼节，实则心有狂气，恐一战避不可免。”
　　苏淮用手勾了勾身右侧水墨竹画的白衫，坐下。“轩翳王室精兵粮足，若夏国派人来攻，定败无疑。若夜谰使者谋了反……”
　　他的话生生被江醉打断，“不可能！夜谰在我朝多年，他什么秉性，我自有分寸。”
　　于是江醉看着他笑了。
　　“国师，知道情之一字，可敌十万精兵否？”

　　当时在竹茫轩，苏淮只提了一个条件：“望君造一楼与草民所住之地类同，草民生来喜竹，若此后久居宫中，怕是难以适应。”
　　轩翳帝一听乐了，什么竹茫轩，就是将琳海里的虾都抓来也愿意。但这一忙活，也是数月之久了。只先叫先生住在偏殿，发了宫中通行证，宫中宫外来去自由。这也方便苏依说书了。
　　这期间，宫中来了一游牧人首领，即墨空暝。
　　轩翳王室的接待外来使者之礼节一向是周全的，不料外交接待使此刻正忙于与夏国的建交，宫中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外交空洞。
　　而一国之师江醉此时也离了宫，亲自去处理南山天险之地的商业危机。
　　而轩翳帝却得了麻疹病，宫医们个个交代得麻疹会传染，需隔离。更何况，就算不传染，轩翳帝皮肤上的红色斑丘疹能见人吗？咽喉肿得能说话吗？咳嗽咳得能听到人说话吗？
　　于是，饱读诗书的苏淮接手了这烂摊子。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正好，微风轻碰得人痒。
　　即墨空暝一身羊皮绒毛衣总算脱了下来。穿了身轻巧地从襁褓里出来就没穿过的丝绸袍子。感觉整个人像没穿一样。
　　他的浓眉一皱，操着一口西部地方的家乡音，果真是妙得没人能懂。当苏淮也用同种音调跟他说话时，他感动地说了一句：“哎呀，兄弟，侬真神得不是人啊！吾好久都没有那么快活地说过话了。”语毕，还热情地用嘴亲了下苏淮的右脸表示友好。后者倒也不讶异，风俗如此。
　　“空暝兄在宫中可住的习惯？”苏淮今穿了身便服，上画有浅色松的图案。举杯示酒间，不失气质。
　　即墨空暝用宽大厚实的手接过茶杯的时候感慨说：“吾辈们喝的都是大碗嘞，这雕刻着什么痪花】的小茶杯喝其斯【水】来简直是要人命的啊！”说完，什么茶什么水都往肚子里去了。
　　“早听说游牧民族性情豪爽，我早已备好大碗供空暝兄享用了。”两个“早”字，足以见苏淮了解民风之精到。
　　“丅丅了【多谢】”即墨空暝接过大碗痛饮起来。喝完后，不等侍婢拿纸巾过来，便用自己袖口擦拭了嘴。“兄弟呐，轩翳帝所说的联姻一事不知现在如何犺发【讲】？”
　　“联姻一事恕我不能妄加定夺，需等轩翳帝病好之后再与空暝兄商榷。对了，空暝兄此次来，听说带了不少钕【牛】羊，既然吃不惯这儿的麽之【食物】，今晚便就烤钕羊宴如何？”
　　“好额呀【好啊】！”即墨空暝大声笑道。
　　于是苏淮将此事说与了轩翳帝听，得到了轩翳帝的认可。

　　当夜，星空万里，偶尔萤火飞舞，流星划过。沌平城郊，绿草丛生。
　　“爹爹，我也要去！”苏依一身淡蓝纱裙，上点缀深蓝色倒山状纹路，下有蓝心浅绿色瓣的大花数朵。
　　“师父，夜了还是让小依留在家中好，免得又像上次一样。”苏潇说毕，还朝苏依一瞥。
　　苏依气鼓鼓说：“苏大潇你别胡说！我这是自力更生的表现！”
　　苏淮顿了顿沾墨的紫毫笔，道：“依儿，我还没问上次你出宫去干了什么呢。”
　　“自然是把爹爹与轩翳帝的完美初遇跟百姓们一一评说了！”苏依用萌到骨子里的声音对着苏淮说。
　　“依儿，夜深露重，不宜外出。你自小身子就弱，需要中药调理，若受了寒，就又要吃苦了。”苏淮在纸张上写下最后一笔。便轻折起来，也不管墨染白纸，便让呆在窗边许久的胖胖的白鸽将信送了出去。
　　苏潇搭话：“就是，苏小依你乖乖在家吧，你饿的话饭菜给你准备好了，你怕鬼的话符给你准备好了，你怕有坏人的话棒子，迷药给你准备好了，你怕黑的话小白给你准备好了。”
　　于是被撩在一旁许久的小白“喵”了声，眼睛幽幽发着光，如同夜明珠。
　　“哼，苏大潇，你就知道欺负我！我还没成年，本是个活泼爱玩的小姑娘，被你都给扼杀了！”苏小依两手叉腰，又一次气鼓鼓地抱着小白走了。
　　于是苏潇抽了抽嘴，跟着自家师父去了。
　　到沌平城郊，已是一片火光冲天。
　　“哎呀，兄弟，侬终于来了，让吾好等啊！”即墨空暝因为夜了，又将羊皮毛披上。拉着苏淮的手就往前走，边走边说：“真是东土人的手，跟个戈酿【姑娘】似的。”害得苏淮一咳，差点没跌了一跤。
　　说罢，即墨空暝意识到旁边还真有位姑娘，忙放开苏淮的手说了句“戈酿，不好意思，刚刚没看见侬！”
　　一大活人都没看见，可见即墨空暝当时心中只想着苏淮了。
　　“无碍。”苏潇朝即墨空暝微微一笑，笑得后者脸一发热，也跟着笑了。
　　“兄弟，这戈酿是侬家的？”
　　“唯一的徒弟。”苏淮回。
　　“喔……”即墨空暝一声长应。
　　苏淮径直走到烤牛羊的地儿，“空暝兄不是看上吾家徒儿了？”说着用修长的手拿起一只烤羊放了点佐料拿到嘴边又敛了眉放了回去。
　　即墨空暝挠了挠头，微红了脸，说：“才不是嘞！”
　　苏潇在一旁故作无事，吃起了烤牛肉。
　　这一夜，星光一直闪烁，即墨空暝与苏淮笑谈西部与东土迥然不同的风俗习惯。苏淮还用烧成碳的木棍教了即墨空暝一些简单的轩翳文字，即墨空暝听得不亦乐乎，将游牧民族的人，事一一道出。
　　“如此说来，吾倒要去见识一下即墨夏的高妙的厨艺了，油而不腻，入口顺滑……”
　　“哈哈哈，有兄弟就是好，把我养得壮而不肥，干活不累！”
　　两人软软地躺着，相与枕藉于草上，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