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川中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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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宿卿消失后，莲祉便随着那叶孤舟，在忘川中晃晃悠悠。她原来并不常笑，可自从来了冥界，唇边总擒着一抹笑意。
这里太静了，并不是没有声音，只是淙淙的流水声伴着摇曳花枝的轻吟浅唱，更衬出这地方的一片死寂。
正因为这么静，她可以仔细回想，一寸一寸地想明了那天的所有经过。
茫茫一片雪，录琛鲜红的裙裾，端儿惊慌的哭声，潋着寒光的剑锋，飞溅起顷刻便冰冷的鲜血……
一闭眼，脑中便浮现那个跪倒在雪地里哭得抽噎的小小身影，自己推开门，看见的是……
她突然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悲鸣，那声音尖利悲怆，仿佛可以撕裂这方天地。噩梦一般的过往逼着她成魔，魔印像赤红的烙铁灼烧她额间肌肤。
就在那里就是那里那个眼神那个模样
霎那间舟中人已经泪流满面，用残破的嗓音梦呓般重复喃喃着：
“怎么可以……”
“变成那个模样……”
她的神识已毁了大半，有些时候会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发起疯来把自己都不当回事。困在这里的少女不是魔君，而是一个可怜的疯子。
花枝仍在摇曳，流水静静淌着。
她伏在舟中，悠悠扁舟忽然疾驰，风扬起莲祉鬓发和似雪的衣摆，少女的身姿像振翅欲飞的鸟。
莲祉泪眼回望舟尾，只见一只只小鬼爬上舟来，它们的嘶叫混着爪子抠刮木板的声音，刺痛着她的耳膜。她探身扼住这些怪物的咽喉，满手都是腥臭的肉屑与飞灰。
可这川中鬼太多，无论舟如何飞驰，它们都争先恐后地爬上舟来，瘴气铺天盖地，小舟终于停下来了。恶鬼噬咬着莲祉的双手双足，她挣扎着瘫倒在舟中。瘴气缠绕住她纤细的脖颈，小鬼咬着她的手腕脚踝。
她在苍凉大笑中流一脸的泪，魔印在压制下不甘心地渐渐平息下来。
朦胧泪眼中，小舟又轻轻晃动一下，有个着月白长衫的人落在舟头。他嗤笑了莲祉一声，只是一弹指，那些恶鬼便灰飞烟灭。
她看见那双含情桃花目中的鄙夷，蜷起身子，用颤抖的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秦昆看见那个细弱的少女满身血污，不断瑟缩的模样，鄙夷便少了几分，挑着眉将她这狼狈模样收进眼底。移过去伸手轻抚她的发顶，只见她越缩成一小团，他表情也越愉悦。
他的指尖向下，捞起她一把青丝，低头用嘴唇轻轻碰触，一点一点亲吻着，最后吻到莲祉的耳朵尖。
少女终于与他对视，而他不能再进一步---她的双手扣在他的脖颈上。
她紧紧抿着嘴，耳朵泛着一片粉红，咬牙恶狠狠地说:
“老东西，快滚！”
秦昆指尖描摹着她耳廓，慢悠悠开口:
“你倒是放开我。”
她马上松手并将秦昆往川中推去
男子一拽她衣袖眨眼又坐回舟中，理理衣袖，好整以暇地说
“你真是和你娘亲一点都不像。”
莲祉神色随即复杂起来，她抬眼向秦昆深深望去，眼神晦暗不清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身影。
那人的嘴唇不断开合，吐出的恶语一字一句将她凌迟。
……你看录琛这样美吗？
……我最怜惜的……就是她的模样了……
……真是……像极了……
她又蜷缩起来，眼泪像流不尽一样。半晌开口“……家姐……最像……她。”声声带着难掩的哽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这人说起这句，她心中满是酸楚。
秦昆摇头，靠近莲祉，捏了个诀去了她身上的血污，问她:
“楚青华这样说？”
“……不是…”
秦昆见她不再言语，便将她抱起，一手按在她的脊背，抵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
“你没见过她吧？”
“她真的很美…如果说你们三个孩子…最像她的应该是最小的那个…”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小女儿是从骨子里像她…”
“你就一点也不像”他低声笑着捧起莲祉的小脸，用指尖撩拨她沾染泪珠的睫羽。像是极喜欢她似的，端详着她的眉目确认了一番，又将她按回怀里。
莲祉紧闭着眼睛，不安地想离开他，可是被秦昆搂得更紧。
被泪浸得冰凉的衣料在莲祉脸边摩挲，她松开了咬紧的牙关，解开了眉间深结。她恍恍惚惚地感觉有人将她桎梏在怀里，像是在告诉她永不会放开。
他抱着她，看盛开如烈火燃烧的彼岸，思虑很久，久到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他收了收怀抱，长叹一口气
“……你不是她……”
莲祉已经沉溺在梦境中了。
她仿佛在迷雾中行走，又感觉是溺在水里。沉沉浮浮，恍惚之间，她认出这是梦乡。
可是个美梦？
她看见一张宣纸被铺开来，被两只又小又嫩，藕节似的手认真地铺开来。
那小手，甚至让人不敢攥住，惟恐折断了。执起笔，小心翼翼地蘸墨，一只手束着另一只手滑落的宽袖，端正又荏弱的模样。
那执笔的人抬头问她，声音稚嫩
“莲怎么画呀？”
她看到自己伸出手去拿笔，落笔，顺遂又熟稔地还给她
那人咬着笔头，认认真真地看纸上墨莲，半晌抬头对她说
“不对！”
掷地有声，带着一点孩子的执拗
“莲花是八瓣的，你怎么画了九瓣的莲？姐姐你画错了！”
她低头顺着妹妹细幼的手指看向那九瓣莲，不由一怔，随即满腔酸楚。
是错了……
她做错了
这九瓣莲，是她的魔印。
那是回不了头的一切不堪。
她伸出手去握了握那藕节般的小手，小孩没说话，只是乖顺的抓紧她。
直到她又听见风摇曳花，水轻触舟的声音，莲祉醒了，指尖再也感觉不到那只温柔的小手。
她怅然的想，是个好梦，又疲惫地再阖上眼，手摩挲着额头
一朵小小的九瓣莲，嵌在额上，触摸时会感到细微的疼痛和灼热。
舟中又只有她一人，那人的怀抱也像是在梦中。眼睫交阖间，她瞥向岸边一片盛开的流火。
有个人影子在花中站着，远远看去，像被烈火焚烧，看不真切。
她撑起身子抬眼望去，只见那人飞快转身跑向花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川中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