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铁时代》利夏尔

32、第三十节

　　第三十节
　　当帕特里夏第二次造访城堡的时候，韦娜高兴极了。作为食堂主管兼主厨的韦娜，毫无疑问是非常忙的，但她依然将所有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款待也让年轻的帕特里夏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城堡的食堂却是个温暖而奇幻的好地方，帕特里夏在疲倦的时候总是到食堂的后厨喝杯茶，休息一下。
　　这天她又如约造访时候，在城堡大厅里遇到了一个披盔戴甲的年轻武士。那武士个子很高，肌肉发达，头盔下的脸是灰白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没好气地眯着眼睛，嘴唇却薄得近乎刻薄-----嘴唇的厚度往往是和人言辞的毒辣程度成反比的，越薄越辣。
　　还没等帕特里夏向他致意，他就将强壮的手臂往帕特里夏面前一挡，声若洪钟地说：“喂，我听说，最近总是有个小姑娘在城堡内外晃来晃去，原来就是你啊！”
　　这轻蔑人的态度令她感到有点不满，便面无惧色地回应了。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岁的青年武士大笑着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他叫做加兰德，是魔族部队的将军。
　　当加兰德自我介绍的时候，一个外表年纪应该也只有三十后半的魔族人走了过来，他留着棕红的头发，两只类似山羊的铁灰色弯角下是略微有点尖酸的面相，肤色青蓝，身材纤细，被罩在魔法袍之下的双腿不是人腿，反而更像是山羊腿。
　　“好一只山羊啊……”帕特里夏心想。
　　“古雷顿。”加兰德指着他说。
　　古雷顿是魔王的大臣长，并且负责着属于‘脱产干部’的大臣们，松散部族的领导者们和普通居民们组成的议会。说起魔族的议会，倒是一个胆大包天的政治组织：它是什么样的魔族都敢收的。不仅仅是魔王的家臣们，连普通的魔界居民也能在议会中说话。至于议员的种族，家室，血统，财产，性别，议会是不关心的，它只关心议员的脑子是否能做点有用的事情。
　　据说议会的创造者正是魔王本人。
　　这种组织在法兰王城，简直属于胡闹和野蛮的表现。不过，胡闹不等于不好。蟹爪兰嫁接在仙人掌上纯属胡闹，一下子能将人打倒的黑街王八拳也纯属胡闹。
　　无论如何，古雷顿是个很厉害的生物，起初帕特里夏以为他们两个还算年轻，实际上，和他们聊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加兰德四十八岁，而古雷顿已经五十五岁了！
　　然而从寿命超过人类的魔族们的角度看，他们还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事实上，古雷顿在这一届的魔王还是个小王子的时候，就在魔族的王城里，以谋士见习生的身份当差了。
　　古雷顿有着城堡中大图书馆的钥匙。在混熟之后，他给帕特里夏开了一张借书证。
　　当她走进大图书馆的时候，简直惊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它们还能按照阅读者的心智而无限延展，她可以沿着一排书架走下去，找到想要的那本书。
　　十五号的那天，她去归还借阅的《东方战国史》时，多利艾道尔走了过来，说：“小姐，其实本日，吾王戴肯陛下吩咐想要见您。请往这边走。”
　　她有些不安地跟着化身成为巨大蝙蝠的多利艾道尔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幽暗，阴冷，拱形天花板上的设计花纹典雅而华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式样------据多利艾道尔说，这些都是千年以前的设计款式，这座城堡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不止了。
　　地板像是一条色调浓郁却冰冷的虹桥。
　　“其实这是一座石桥，我们给它施展了魔法。”飞在她左前方引路的多利艾道尔介绍道：“让它看起来更像是彩虹，连温度也和彩虹所在的高空气温类似。这就是魔法的便利之处-----使用魔法，就能省却大笔装饰城堡的资金。若像是人类的宫殿那样，各处搜罗奇珍异宝去装修，那可就伤脑筋了。”
　　她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不安的低温。这绝不是虹桥本身的温度，与气温相比，原本冰冷的虹桥也变得温暖了起来。越往里走，温度越低，仿佛自己身在一座冰雪做成的房子，而且房子的窗户开着，北风从窗户里吹进来那样。
　　走廊里起了雾，覆盖着地面的雾，但是走十几米之后，她在半空中看到了闪光的，漂浮在空中的钻石尘，虹桥的光线映着钻石尘，好看极了。但是数十秒之后，这些钻石尘在空中崩解成为水汽，降落到地面上。
　　“看来陛下收敛了他的魔力。”多利艾道尔说：“他和冰舞者一样，不自觉地，就将他制冷的魔力形成寒流了。不过我必须要建议他，因为这对身体不好。”
　　帕特里夏颤抖了一下：她要见的恐怕是一个相当吓人的生物。到底是像法兰三世那样有着威严的面容和胡须呢？还是一个青面獠牙形容古怪的异兽呢？不，这两种都不可能，她预感到她要揭开一个和她有关的谜题。
　　这让她感到莫名地振作，因此脚步也加快了。
　　走廊尽头是一个会议厅，这里没有冰，没有钻石尘也没有潮湿的雾气，哥特式的华丽阴暗的装饰给大厅平添了魅惑冰冷的感觉。大厅之中摆放着圆桌和凳子，帕特里夏可以说这间大厅，足以容纳几千人在这里开会。
　　“怎么？前方好像有人……不过，很模糊，看不清楚。”她小声对多利艾道尔说。
　　“没关系，小姐，那是我们的侍从。”多利艾道尔回答道。
　　她定睛一看：几个幽灵侍从在空中像是金鱼在水中一样游来游去，它们用清洁咒让圆桌一尘不染，有的幽灵则是将一些文件捧下去。在最大的圆桌尽头，摆放着一个说不清是骨头还是石头做的，色泽严肃的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衣冠都是纯黑色的人。
　　大致形容是个年轻男子。
　　多利艾道尔变回了人形，恭敬地走上去，对那人弯下腰说：“陛下，我已经将帕蒂小姐请到了，请允许我离开一会儿，今天的书报已经送到了。”
　　“您去吧。”那个人以威严而沉静的声音说。
　　他们说的是魔族的语言，不过帕特里夏突然听懂了。
　　帕特里夏看向那个被称为魔王的生命体-------在他没说话的时候，她以为他不是活物而是亡灵，至少她没有感觉到生命的气息。
　　他的装束和那些法师没有两样，瘦削高挑的身体被整洁地裹在乌黑的魔法袍中，居然十分像人，而且是个很俊美，说话可能会很毒辣的‘人’。长相的确不差，鼻尖是希腊美人式的，下方一对清秀的弧线与略显刻薄的秀丽嘴唇相连。额头饱满却富有骨感，瓜子脸，比大多数人要清瘦一些。
　　细柔光亮的银色长发像是修道士般安静严密，被暗红衬里的兜帽遮蔽。外表年龄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至多三十岁。然而如同剑锋般的眉锋却像是忍痛般地蹙着，配上冷淡而疲倦的表情，看上去便苍老一些了。他那血红色的眼睛略微黯淡，瞳孔却像是最纯净的冰水-----那是清澈的蓝色，但是几秒之后，它又失去光泽，缓缓地变回暗蓝。
　　他不是怪物，没有多余的角，没有獠牙也没有尾巴，只是苍白阴冷，不似活人，倒像阴尸或象牙雕像之类的东西，皮肤在暗处仿佛要放出白色的磷光。
　　在看到帕特里夏的时候，他挥手隐藏了圆桌，以刚才那种沉静的音调招呼道：
　　“喔……”
　　她便以人类的礼数一躬身，小心地问：“那个……请问您是？”
　　“没错，我就是这个魔界的统治者，魔族之王-戴肯。”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个人继续用如同黑色天鹅绒一样的声音说：“对你们人类而言，直接报出魔王这个名号，会比较容易了解吧？”
　　“啊……初，初次见面……”
　　她可以确定不是初次见面，因为魔力是具有气息的，那种冰凉，清澈，刺骨，像是严寒一样的强大魄力，她绝对不会忘记。不过对于她本人，在这种场合之下，又实在不能说‘啊，原来是您’这句话。因此，她便显得有些结巴了。
　　“小客人啊，你可以再靠近一点。”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仿佛表示他的沉默并非无故。
　　而帕特里夏却有些踌躇了起来。因为俗话说‘游龙勿扰’，也就是说，大人物乱跑的时候，小人物不能与之相认。而他却见过她两次了，现在他会不会加害于她呢？
　　“不用害怕，我以我的名誉起誓，不会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吃下去的。我只是想更仔细地看看远方来的客人的脸而已。”他说。
　　帕特里夏便大胆地走了过去，两人在目光相遇的时候，各怀心事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戴肯才温和地说：“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就这样单枪匹马地来到魔王之城。我还以为是多么勇壮的人呢，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少女。我真是久违地被吓了一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