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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掣肘 ...

  •   新帝的后宫里住着一位客人,已故六部尚书夙深朝之女,忠门之后,据说是先帝仍在位之时就住进来了,后来新旧更替,或是政务繁多或是宫闱琐碎,好像…

      就给忘记了。

      可…

      宫闱局里的吃穿用度一应照着一等嫔妃来配置,住着整个后宫最西南角的槿语宫却仅是个客,怎么都说不过去。

      她是新帝得不到的白月光,有人也曾这样猜想,所谓客,也是爱惨了她给她一个不甘屈服的体面,毕竟堂堂齐梁之主九五之尊又哪有什么当真得不到的女人,将她囚于宫中再等她低头,那都是迟早的事。

      可近两年来两人都从不交集,槿语宫里的那位足不出户新帝也从不踏足不曾召宠,两人就这么各自相安地处着,有隐隐的对峙又诡异的平衡,多少让人猜不透其中关系。

      新帝潜邸里进来的妃嫔不多,后来的这些都是其继位之后才陆续补上的,世代簪缨的名门闺秀,股肱重臣的贤德淑女,在这后宫中为家族谋求出位整日里勾心斗角孜孜不倦,就是没有谁真正敢将心思置于槿语宫的那一位。

      原因很简单,当年潜邸出来的那几位整日里看槿语宫的那位足不出户不见真容却独得新帝侧重,有人自觉荣宠偏不信这个邪,将在此处休养了大半年的人茶杯里投了毒,那人就不曾在后宫里出现过了,便是连自己的母家也因此受了牵连,女子为奴男子充军好不凄惨。

      也是这样一件事给后宫里这群争奇斗艳的女子们提了个醒,别看她无依无靠无所无求,非是性命攸关,若是…她或许并不怎样,但找茬的那一个必定死无全尸。

      遂这些女子们也摸透了自家主君的性子,他说是客居便是客居,他想要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忘记便是忘记,在这样一个无理由无条件的极端偏爱面前,非是惹是生非招她不快重要,而是保命重要。

      又是一年凛冬,将冬至,北宁,时有微雨——

      聂晏远远地就见战王府门前的台阶上放了个花篮,几枝玉簪和垂丝海棠在风雨中受尽欺凌。

      北宁这地儿什么都好,依山傍水物产丰富,先帝当年做戏做足,赠了韩笑卿如此宝地却到最后也没寻着个什么错处收回,新帝登基后她便自请回了北宁,且无诏不出。

      而这一待,就近三年。

      三年的时间里足不出户,至少,是以战王的身份时足不出户,府下郡县也都是半放逐状态,所有官民收支系里平衡一概不管,非是闹大了才来个战王府里的亲信出面解决,放纵得许多人都不禁猜忌,她不是自请回的北宁,而是被贬。

      ——也好。

      聂晏随着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她怠惰温吞的样子,看她无所事事的阑珊,也好,她想。

      北宁,离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浮华喧嚣,就当是她提前致仕,颐养天年的风水宝地也很是不错。

      可不得不说,北宁是真的什么都好,就唯独一点,冬天的冷不逊于京都甚至西北,却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场雪,便是真有,也是零零碎碎的米渣子,才碰到屋顶就化了,可以说整个冗长的冬季除了沐龙湾那一块宁死不屈的绿植其他几乎毫无美感可言。

      遂在看清台阶上的花篮时,聂晏初是视而不见,奈何终是不舍其在寒风冷雨中受如此摧残,进了府门又退了回来,将整个篮子提了进去——

      “玉簪、垂丝海棠。”冠云阁内,聂晏将手上花篮往韩笑卿跟前举了举,道:“有瞧上的没?”

      “你怎么忽然这么有闲?”韩笑卿从案上抬起头来,眸有微动,却仅是一瞬就又回复了寻常,继续着手上动作。

      聂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很是配合道:“这两种都不是这个时节的花卉,看它们被人照顾得这么好却到你府门前受尽摧残,于心不忍罢了。”

      “呒嗯…”

      “呒嗯?”

      “你看着办吧。”韩笑卿头都不抬,毫不在意的样子。

      呵…

      聂晏就她极少的造作报以冷笑,上前两步将手上花篮置于她的案头,又绕过案头凑近她看她手上默写的医理,状若闲聊道:“你当真不去见她?”

      韩笑卿手上笔尖顿了顿,随即又状若平常。

      这点莫名其妙的矜持让聂晏不禁也起了疑,半真半假地问:“话说,你当年当真是自请来这儿的?”

      当年韩笑卿与皇甫振鸿御庭园内对峙的曲折秘辛谁都不得而知,只知整个皇城禁卫、羽林乃至中州军以韩笑卿为首以救驾为由围了整个京都五夜四日之后皇甫振鸿以天子之尊,允了韩笑卿所求,彻查皇甫萧赜历年犯下的所有罪状。

      后来昭告天下,构陷夙深朝拉皇长子下水以及数年来陆陆续续以贪墨以霸权以勾结外臣以谋逆定罪处以极刑的这许多人中,有皇甫萧赜的算计,当然也还有宇文昂的推波助澜。

      私自屯兵的是他,贪墨霸权的是他,勾结外臣的是他,甚至当时亲眼所见亲身所历,谋逆造反的也还是他。

      夙深朝包括其他几位曾经被认为是佞幸的重臣都平了反,这中间也还承认了皇甫振鸿的昏聩糊涂,可以说一张告示将整个皇族的脸面在天下人的面前摔了又摔,后来她竟然全身而退了,没有上交兵符,没有被革职削位,聂晏怎么都觉得神奇。

      “…你真想知道?”

      “自然啊,这可关系到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呀。”聂晏见她难得地很给面子,积极得不行。

      “我怎么没发觉你是这么市侩的?”

      “那是你的错觉,我一直很市侩的好嘛…”聂晏很是郑重的纠正,又催:“你就说说,透露一下呗。”

      “…是自请,也是被贬,你还嫁吗?”

      “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是自请也是被贬?”

      聂晏问得着急,韩笑卿却不再理她了。确实,当年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到后来的各自退步,所有都仅是字面上的意思,遂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此下还是受制于人,才不能去见她?”看她不答,聂晏索性又另辟蹊径。

      夙茧来了北宁,从今年寒食之后战王府门前的台阶上出现的第一枝白梨花便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韩笑卿当时有多错乱,欣喜慌张鞋都未穿就冲出府去找人,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是所有这些千里追寻不期而遇在历经了那一日的欣喜若狂又暗然伤神之后就恢复了如今的淡然冷漠,不闻不问甚至恍若不识。

      除了以上此种解释,聂晏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韩笑卿非要遏制住去见夙茧的心思,要知道当年承明殿内,眼前这厮可是差一点就动了倾覆这天下为她陪葬的念头,断不可能在得知她安然无恙之后说弃就弃,不管不问了的。

      “一个快要成婚的人了还这般八卦,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你那如意郎君?”

      “他有你们这么一大堆兄姐弟罩着,我关心他作甚?”聂晏忽然俏脸一红,难得在韩笑卿面前露出些许娇羞的女儿态来,又确实是被惹恼了,嗔道:“再说,这事儿来日方长,我这不是趁着还没嫁多关心关心你么,你别不识好歹。”

      “呒嗯…公叔他若是知道你将他排在我之后,该吃味了。”韩笑卿半歪了身子,两指夹着手中兼毫,半是揶揄地看她。

      至于他俩是何时对上眼的,韩笑卿至今都不得而知,直等她忽然到她跟前来扭扭捏捏地提起方回过味来,原来那时秦藀被困累得他兄弟几人都遭了殃,后来聂晏同她蓬槐澜内转述时说的那句‘为给你传话,自己掰的’是多多少少都带上了那么点怨气的,可笑她竟都未曾察觉。

      而今她手上抄默的这份外科医理,便是应她所求,准备赠予她做新婚贺礼的。

      也诚如她所说,他们这一众相识得太早结拜得太早,以至后来手足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叔秦藀他们这几位作为她差点谋逆篡位的先驱人物,在这一场与皇族的较量中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抨击,所有都被谪遣了出去,曾经四子分散各处,都守着齐梁的边陲要塞就是不曾相邻,中间总插着那么一两个其他派系的肱骨干将,便是要他们再起不得风浪也再难晋升。

      不过,如此境遇聂晏也还愿点头,足可见其心意,也知这家伙的嘴也挺能跑火车的。

      “哎呀…你不愿说就不说,非提他作甚,我现下都慌得不想嫁了。”

      “你这是婚前恐惧,信不过他也信不过你自己,往后多多相处自然就好了,相信我,他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行,我知你就是不想提这一茬,那咱就换个话题。”换言之,我不揭你软肋你也别戳我痛脚,咱换个话题和平共处。“你打算几时启程?”

      韩笑卿听她问眸间一转,看向了一旁稿纸下随意搁置的信札——

      “不知,看心情吧。”她道。

      “…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讲。”聂晏看她半垂着眸无比认真的侧颜,忽有些小心道。

      “那就不讲。”

      “……”聂晏默了一瞬,仍是道:“当年皇甫倾城那一剑,是冲着你去的。”

      “…我知道。”

      行了,聂晏觉得自己憋了三年,说了一句废话。

      水云间。

      一个很是任性的胭脂铺子。

      寒食之后才来的北宁,掌柜的是两个双十年华左右的姑娘,姓宋,大的整日里蒙着面纱未见真容,小的长得灿如春华脾气却是差得可以。

      听说初来时原也不是要做脂粉生意的,姐妹俩带着三俩家仆豪郑千金买下济宁街尽头这间带有铺头的宅子当时热热闹闹往里搬却是些乱七八糟见没见过贵贱不分的绿植花卉,奈何一次外出采买时小的那个宋姑娘或许心血来潮,上了个整个北宁府各家富贵小姐都不曾见过的精致妆容,被一即将嫁女的商贾太太撞了个正着,又在她们家门口苦守了好几日才不得已做了第一单生意。

      后来半推半就,也就很是随性得做了大半年,一直到如今人越来越多,不得不又劈了小半间前厅来作客居小座。

      原来那家小姐要嫁的那位是个官身,且一日同娶两妻,其脸上又有一块很是瘆人的紫青胎记漫至小半张脸,夫人也是怕自家女儿到别人府上受人欺凌嫌弃,才如此低三下四,求上门来。

      初也没想着要一劳永逸,只想讨个细致点的手艺丫头贴身陪嫁,仔细着点自家女儿的妆容打扮,谁想苦守了好几日出来的却是位稍大点儿蒙着面纱的那位姐姐,还同她言明了她那日撞见的那个姑娘正是她妹妹,脸上的妆容也是出自她手,也非是要冠绝一方的手艺,而在那小小一盒自己亲手调制的脂粉,夫人半信半疑,眼看着婚期将近一时也别无他法,只得拿回去让她姑且一试。

      幸而,姑娘所言非虚,自家女儿成亲当晚便得了青睐,还一直独宠至今。

      夫人心花怒放也十分感激,几次登门除了道谢竟还起了给姐妹二人做媒的念头,还是妹妹不堪其扰来了一句‘家姐已许了人家,郎君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这才将其激情澎湃的心思歇下。

      可使人容颜大改甚比从前的传言就这么来了,慕名来的深闺小姐内宅妇人有很多,也有自持钱财傲慢无礼的豪绅富太,奈何水云间的大姐极少路面,妹妹也是个任性的,说得来话对得上眼的便进来小坐一二,买不买没关系,便是小姐妹之间喝喝茶聊聊天也可,瞧不上眼的直接纵家仆乱棍打了出去,且扬言绝不做其生意甚至给气狠了的还放话见一次打一次。

      更甚,这水云间只接女客,不入男宾。

      偏是这样,她们家的生意也是最好的,便是她家的胭脂全是大姐一人制作产量不高价格又高得下人,还极有可能小半月心情不好而不愿制作,也有人甚至不买,为得那与众不同别具一格的青睐也不惜往前一凑。

      就如此时——

      “宋姑娘,前日里来过的梁家四妹妹,后来可曾又来过了?”

      “不曾。”芝菱站在柜台前,手里捣着夙茧将用的花汁头都不曾要抬一抬。

      “哎呀,洛姐姐,宋姑娘忙着呢,别去扰她了,咱们过来这边说说话。”

      “可是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来的这位洛姑娘全程不提胭脂一事,听另一位姑娘如此轻唤当真不再扰着芝菱,转身跟了过去。

      可以说往这儿来的好多姑娘,大多都是在深闺内院里待闷极了才好容易寻着这么一处既让家中父母放心又不落人口舌的雅居之地。

      起初芝菱以为夙茧之所以要开这样一间铺子纯粹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的,后来才知她是另有所图收集情报的,且还指定,是关于北宁王府的所有情报,而这些商贾官吏的内宅女眷则是上上之选,比如——

      ‘战王爷来了三年,都说是个艳如桃李却又冷若冰霜的女儿郎,却从未有谁见过真人。’

      又说‘战王爷虽是个女儿郎,却不比其他公孙将相差在哪里,当年先帝遇叛臣谋逆有多倚仗她又有多器重她光是凭着她一路荣宠不衰以及北宁这一块封地便可看得出来。’

      还说‘虽是如此,战绩卓绝又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却是个金兰之好,回封地前曾有过一位放在心尖上极宠爱的夫人,后来不知因何故两分飞了,而今来这儿已有三载仍是孑然一人,足可见其情深。’

      又比如‘战王来了北宁三年,北宁王府便冷寂了三年,初以为跟她一同来的那位纵不是她曾经放在心尖上极珍视的那位夫人也该是同她不清不楚的相好,奈何三年来人进出王府十来次,两个月前竟传出了将要婚嫁的消息,且嫁的还不是旁的什么人,正是她曾经手下四子之一的卫将军。’

      又说‘今年寒食之后不知哪家的公子(小姐)有这样的胆子,竟隔三差五地往北宁王府的门前送花’。

      还说‘那花儿从来不得主人垂怜,多是放了三两日枯萎凋谢了再由府里头的下人清扫扔掉。’

      到这里又不得不叹一句送花的这位痴心错付却勇气可嘉。

      再有此下——

      “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是新鲜消息。”

      “嗯?”

      “你不是很是仰慕于北宁王府那位吗?她呀…回都了。”

      “嗯?”

      “下月初八,不是那聂姑娘的婚典吗?她怎么回都了?”姓洛的那位姑娘还未曾反应过来,芝菱倒先接了话,抬起头直直看来,很是惊诧。

      “听说皇上将欲立后,于三月十四行封后大典,各州府地众卿王侯都要回都敬献,拜听帝后致语。”

      “立后?可说了是那位妃嫔得此殊荣?”有一人问。

      “不知呀,我们也是听说的。”

      “那王爷是确实回去了吗?”那人又问。

      “回去了的,下月成亲的那聂大夫,今晨也坐上马车,往通州去了,可知她将成婚的那郎君是通州守将?想是在那边打点出嫁也省得王爷千里相送了的。”

      忽又没了声,俩姑娘看里间一晃而过的裙摆才反应过来接话问话的皆是那位极神秘的姐姐。

      若芝菱不在,若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俩姑娘估计还得疑一句‘貌似这位姐姐很是关心北宁王府的一举一动’,但此下,也只能诧异着,面面相觑又理解无能。

      芝菱站在柜台前,正好能看清里头夙茧转身往宅子里去,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放下手中钵杵也追了上去——

      “姑娘,您先别慌…”芝菱看她匆匆忙忙,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没有慌,我只是要去找她。”夙茧没理后头跟来的芝菱,径直进了房,随手扯下了置于衣橱最上层的布巾。

      “可她已经走了呀。”

      “所以呀,我要去京都找她。”

      “姑娘!”芝菱着实再看不下去,上去两步按住了夙茧翻出来的一大通乱七八糟的衣物,劝道:“快一年了,您来这儿都快一年了,有刻意隐藏过行踪?有确实杜门绝迹?济宁街离着她那北宁王府就一个街头巷尾面对面的距离她会不知?可她不曾来过,咱们仁至义尽,也该放下了行不行?”

      仁至义尽。

      确实,在芝菱看来,夙茧在皇宫里困了两年,那日皇甫倾城忽然持剑刺来,夙茧匆忙中替她挡剑这些芝菱都不知,只见到夙茧时她已昏迷在了卧榻上,整个人瘦了一圈,又熬了近一月方才醒了。

      而战王,自圣卿王伏法就退回了蓬槐澜,照样上朝,照样荣宠不衰权倾势重就是没再提过自家姑娘,仿佛从不相识,又到十二月底正月初,先帝以龙体不济下召退位新帝皇甫萧玄登基,便很是干脆利落地上书,自请回了北宁,美其名曰先帝仁厚不曾追责于她的女扮男装欺君之罪,她亦万感愧疚无地自容遂回封地自省,谁不知她是自觉无所倚仗,新帝又急需政权怕自己遭殃才慌忙逃回的北宁。

      从头至尾,又哪还有自家姑娘的什么事。

      然,自家姑娘——

      重伤卧床了半年,在皇宫里被遗忘般困了近两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出来后就千里迢迢追到了这儿,还巴巴地往人家门前送花,所有就只为欺她不知的愧疚,抱她当年举手呵护之恩,芝菱着实不知,既已如此又还有什么需要执着的。

      可夙茧一听便红了眼眶,手上与芝菱僵持扯着的衣物松了又紧,许久才忍着哭腔道:“仁至义尽,可是芝菱,那不是感激愧疚而已呀…”

      放她出宫的前一夜,皇甫萧玄来了她住处,喝了酒,整个人看着清明,脚步也不虚,眼眸却是涣散的,言行举止都比往日里的迟钝了不少——

      ‘两年多,她幽府不出,不看往日好友不问当下局势,她不回都,不上书无奏告,不问你我甚至连个像样是眼线都没有。

      朕忽然不想再等了,但下了注却得不到结果总归不是道理,便放你出去,让朕看看是不是真有人可以从一而终至死不悔。’

      可皇甫萧玄在赌,夙茧又何尝不是在赌。曾经的欺骗利用甚至谄媚讨好,虽在那夜的宫变上已说得清楚,可她到底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才想着以自己一命换她恩怨两清,奈何坏事做尽老天不收,让她活了下来更生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在那夜之后,她该识趣一点,便是重获了自由也不要去扰人清闲,她们之后应是各自婚嫁相逢不识才好,便是碰上了也该早早避开省得污了她的眼。

      可是不行。

      三年…

      头两年因是在宫城,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便刻意地不敢去多想什么,说服自己前尘过往都已一笔勾销不必再去奢求,可自由来得太突然,浑浑噩噩离开宫城时她都在想着是否大梦一场,又想既是梦,又怎能少了萦绕心头却又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一个人?

      所有都仅仅是一个岔口,一个恍惚的瞬间,思念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才叹——

      果然自欺是天地间最为可笑的笑话。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一个心思,一个念头一句话,如恍然间的一个闸口,奔涌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也让她千里迢迢从京都追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没关系,她夙氏一族平了反,先帝为补偿自己昏聩无能犯下的过错给了她许多旁人一辈子都不能拥有的财富以及地位——

      荣诚郡主,便是许多氏族女眷熬了大半辈子都得不到的尊荣如今却只来这儿开了一个胭脂铺,她甘愿的,也应该的。

      只要能见韩笑卿,夙茧觉得这点风霜委屈都不算什么。

      第一枝白梨送过去时,韩笑卿应是接到了,但是没来见她,应是自己留花时没特意表明身份,那时她想,再来是露薇、扶桑、连翘、玉兰,都是她觉得韩笑卿应该会喜欢且定能想起她的花卉才送过去的,后来送得越来越多,夙茧满心的期待已变成理所当然,便不求她回应了,只想同她分享自己时下心境以及细心照料的成果。

      可她回去了,她居然…回都了,在她毫不知情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个令她心安的人说走就走,全然不在意了…

      夙茧觉得无论如何,她都要讨一个结果,一个由韩笑卿亲自开口自己彻底死心的理由。

      ——

      明轩战王皇甫孝卿。

      她是罪臣之女,她是当朝皇帝潜邸时不曾迎进门的王妃,她也是当朝皇帝爱而不得的朱砂痣,可同时,她也是当年佞幸皇甫萧赜谋逆时单枪匹马闯入宫城救下先帝以及新帝的大功之臣,这些那些,时隔三年,满朝文武王公勋贵并没有换多少,谁也都还有记忆。

      自新帝诏令一出,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就等着看工部正司曹臻孙女的笑话,也等着她能再创辉煌,将京都府再掀个底朝天,可左等右等千算万算,人是封后大典的第二日才入的京,又以舟车劳顿精力不济之由谢绝了皇帝的单独召见。

      这中间自然不免又有一大通藐视君主目无尊卑的犀利弹劾,当事人恍若未闻皇甫萧玄亦不曾表态,足足小半月,韩笑卿窝在她那三年未住的蓬槐澜里休生养息,又等帝后致辞宴了才整装入了宫,全程规矩非常,连个眼神都不曾有错处,让许多要看戏的人都不由捶胸顿足直呼扫兴。

      然帝后致辞宴的小半月,她仍在京都,许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都猜着她是否憋着什么后招之际,她出了门,去了因门下宗族参与圣卿王谋逆而被严斥闭门幽思的蔡老公爷的府邸。

      说来新帝仁政,于逆臣皇甫萧赜其余叛党除先帝仍在位时处置的,之后并没有过分打压,更何况从来置身事外不过几次往来得他两分提点的蔡靖公。

      斥他府内闭门自省,已是极大的警告。

      但自省,也非是到了不得内外往来的地步,韩笑卿三年前匆忙离京,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没好好道过别,这日在国公府内逗留了一下午,陪着满头白发的老公爷在棋盘上杀了个三进三出,全程捞着逸闻轶事旧雨重逢就是很默契的没提过当年事端,一派忘年之交相谈甚欢的融洽景象在整个国公府的东苑内展现得淋漓尽致,直到韩笑卿起身道别——

      “王爷是如何知道的?”

      蔡靖公搓磨着手上棋子,几经辗转,深思熟虑,终还是开了口。

      就于曾经的点滴试探推心置腹,甚至她身陷囹圄也不惜出山以己之荣耀保她磊落光明,以己之声望与她荣辱共存,如此费尽心思,如此自降身份,如此尽力讨好,他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漏了破绽让她起了疑心。

      “您太急着要我表态了。”韩笑卿直视着他,无比坦然,道:“…无论是与我攀私还是为我求情亦或当年替我分析那时局势利弊,您都太过急躁了。”

      “……”蔡靖公心有微荡,话至嘴边却再说不出来。

      “先是以廖老一事引起我的恻隐,让我不去深究这中间您自降身份都要与我交好的隐情,又以秦藀一事朝堂上舌战群臣加深我对您的敬重及信任,再是后来,才开始旁敲侧击,同我剖析当时朝堂局势,您说是闲聊,又何尝不是在看我的态度?”既然都已经开了口,韩笑卿也不再藏着,心平气和道:“可您应是不知,您给我的那些纸条信札,大多都是廖老与我酒后闲谈时亲口说过的,还有您为我出山,在朝堂上怒不择言呵的那句‘王爷恣意张扬,偶尔分寸有失’,乍听之下确实是在替我解围,可又何尝不是在告知他人,本王确实能做出纵容下属侵吞军饷目无法纪这样的事儿来?公爷纵横朝堂几十载,满腹学问手段之高,会因区区几个朝臣的叱问从而乱了阵脚口不择言?不见得吧…”

      “……”蔡靖公怔怔看她,许久不知如何反应。

      “当然,本王也并非一开始就存有猜忌,若非您过分倾向于他,本王大概死也猜不到您与他是这等关系。”

      “很,很明显吗?”蔡公确实不解,也很难理解。

      “不是很明显,但与其他两位比起来,也已经够了。”韩笑卿笑了起来,又担心打击太过眼前老人一不小心能背过气去,只得稍稍收敛了些,又倒了杯茶予他,才道:“当年与我分析的朝堂局势,言辞语句字里行间说的全都是他当时的精历手段声望民心以及大势之下的正当锋芒,于其他二人却都草草代过甚至意有所指他二人除背景强硬的外戚之外皆无作为,不就有意无意让我埋下圣卿王风头正盛势在必得的种子从而左右自己的判断以及立场吗?可惜…他只学会了您求而不得便要摧之的干脆果断,却未曾学会您审时度势量力而行的隐忍豁达。”

      若当年随谈宴时她还不太能确定那整个宴上字字句句皆恨不能她万劫不复的暧昧引导是否有眼前这位的手笔,那之后她身份暴露,皇甫萧赜胜券在手却纵容事态发展任百官求情万民请命,赌一个皇甫振鸿醒来都的雷霆之怒再借他的手将她名正言顺的除之,又哪里还看不出来是眼前这位的功劳。

      明面上让人觉得他已是丧家之犬,再无翻身的可能,后再以皇甫振鸿的震怒绝地反击,赌的是一个皇权之上不容他人觊觎的狠辣,也赌帝王于他仍有恻隐,也是皇族颜面,纵使皇甫萧赜十恶不赦臭名昭彰,为皇家体面,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不护着他任由事态发展,而两两权衡,在所有的理由借口皆可以名正言顺毫无破绽之时,韩笑卿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可同时,这也是个孤注一掷的法子,皇甫萧赜胆子没那么大,也绝对不愿意赌,甚至想不出来,他生来卑贱,见过了其母始终低人一等谄媚求存的样子,是以会更加爱惜自己的羽毛,又怎舍得其染上如此污渍。

      而眼前这个人,会告知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权之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点污渍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此等手段,于皇甫振鸿曾经的夺嫡之路,可相似得太多了。

      “可您也曾说过并没有正反之分啊?”蔡靖公备受打击,整个人情绪不稳以至质问的尾音都拔高了不少。

      “是啊,我确实没有正反之分,所以所有如今这个结局,不过是我同他有仇,恰好…如今主上的这位,天下百姓也正需要他罢了,我向来公私分明的。”

      “原是如此,王爷恩怨分明,蔡某不该妄图左右,受教了。”蔡靖公如是应着,心下却不由感慨,能把天下政权朝堂云涌说得如此小家子气的,旷古至今也就只有这一位了,真真是…

      “说来公爷,您若不提,本王便作从来都不知道的。”

      “……”蔡靖公忽地又是一噎。

      “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告辞了,公爷不送。”

      三年已去,曾经的尔虞我诈喧嚣浮华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已沉淀了太多,韩笑卿能与他闲庭叙旧,也淡然作答,是视过往随风,无论他是否始作俑者亦或出谋献策,尘埃落定之时早不甚在意了,却是蔡公——

      看着起身远去的人,看她笔挺闲适的背影,从容散漫的步伐,倏地才发觉自己败得彻底并非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是世风日下,女子亦不可欺了。

      从国公府出来,韩笑卿没急着回去,而是漫无目的地在京都府里逛了一圈,潇湘馆因皇甫萧赜谋逆牵涉其中早不复存在,如今那儿开起了茶楼,再往趣逸阁去的方向,原来常去的雅间有了新的客人,蔡广趴坐在栏杆下的延伸台上叹茶听曲儿,身后应是莺莺燕燕的一众,虽未见人,但叽叽喳喳的笑闹不歇真真是温香软玉许多人都望尘莫及。

      将要错身而过时蔡广发现了她——

      “哟呵,我当是谁,战王殿下,您怎的这般有闲,到这里来瞎逛?”

      韩笑卿原本要走,听他一句无奈轻勾起唇,回身静静看他。

      ——在国公府时没碰上,韩笑卿想着没碰上也好,奈何这么大个京都府她就逛个街也能撞了个正着,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孽缘。

      楼上蔡广也笑,与着年纪不符的玩世不恭更添了韩笑卿一直以来所认知的戏谑嚣张以及不知死活地挑衅。

      韩笑卿难得没有弃他不顾,而是迈步,入了门厅上了楼…

      蔡广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随即却是笑意更盛,直盯着门口等着韩笑卿撞上来。

      周遭欢声笑语,十来个姿色不凡的女子笑闹成群,自然没听见外头动静,却等有人推门进来…

      一时就定住了。

      韩笑卿将视线往屋里头那群环肥燕瘦环视了一遭,最后直直落在了蔡广的身上。

      蔡广亦不甘下风,同是玩味地直视了回去,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唇枪舌战不死不休之际,韩笑卿轻轻抬手,朝蔡广郑重地揖了一礼。

      这倒是把蔡广怔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哼笑道:“王爷这是何意?”

      “世子若是真不知,便当这一礼白受了吧。”

      “…噗哈哈哈…我说你们这些姑娘家是不是都这般矫情,想谢我就好好地谢,这般拐弯抹角做什么?”

      “世子那时仗义提示,不也是这般的拐弯抹角?”韩笑卿笑意不减,整个人亦柔软了许多。

      “嚯!原来你那时就听出来了?那你怎的还那般损我?”蔡广忽地有些愤懑,随即又反应过来,自我安慰道:“不过也是,我这人臭名昭著,早浑惯了,你那时那么看我也是没错的。”

      “也非是那时就听出来的,而是后来偶然间琢磨出来的。”韩笑卿应他的手势,迈步上前坐到了他对面。“如此说来,本王也不是那么的聪明,世子见笑了。”

      “哈哈哈,我之前怎的没发现王爷竟是这般的有意思。”蔡广这一刻是真的开怀,并非他从不想韩笑卿能参透,而是从不想韩笑卿参透之后再见他是这般的随行自然。

      “如今看来,是世子爷比本王更有意思。”韩笑卿意有所指,说的便是他身旁这一众的莺莺燕燕。

      除了开头那两句的寒暄这十来个姑娘还能定得住,之后便各玩各的了,隔着几步开外的那一众嘻嘻哈哈吟词作赋笑闹不歇,就是没有谁将视线往他们这儿落一落,说来着实委屈了蔡大世子这欺男霸女骄奢淫逸的伟岸形象。

      “呵呵呵…哎呀家风不严家风不严,惭愧惭愧,见笑见笑。”蔡广确有些抱赧,大概又真觉丢了面子,对着身后一众各有姿色的姑娘高声道:“姑娘们,来给王爷问声好。”

      没人理他,过了稍许才听一人娇滴滴道:“不是说不用演了?难不成公子您对着王爷有戏瘾不成?”

      韩笑卿才入口的茶差点儿喷了出来,又在蔡广一瞬涨红的脸上生生给咽了下去。

      “这都是些…一言难尽的女子。”蔡广斟酌着用词,人不救我,我便只能自救了,他很是尴尬地想,接着硬着头皮道:“有些是依附的落魄勋贵,为借私谋权送到我这里的,有些是家里头为一己之私卖女求荣又被我阴差阳错买回来的,再有一些,就如您那夙夫人,有着些许小聪明小手段便盲目自大想与虎谋皮火中取栗奈何却成了他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的,我倒是想帮您一把呢,奈何您不领情呢?”

      蔡广说的是当初要将夙茧纳为己有一事。

      也确实,当年若蔡广顺利将夙茧纳入了府,又哪里还有后续的这些事,韩笑卿好笑之余亦不由感叹,原来他当年竟是那么早就了知了当时朝中的政局,还一回来就精准地插进了漩涡的中心。

      是非何起恩怨何来,韩笑卿稍稍垂眸,略略扫过蔡广膝部一下空荡荡的一片,到如今看来,眼前这位之所以臭名远扬,得谁引导又是谁人纵容,他父子二人这些年来你来我往刀锋相向缘由几何亦不必刻意深究了。

      “其他的事都可以,但她…还是算了吧。”韩笑卿道。

      “怎么?还余情未了啊?”蔡广看她的神色,不由揶揄道。

      韩笑卿挑眉看他,确实不知他为何如此轻松,好似两个女子的相亲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怎么…?很奇怪吗?你瞧,她俩不也是你与那夙夫人一般的关系?”

      “……”韩笑卿顺着他所指,看向角落里两个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的‘美妾’心下顿然,再转过来落在蔡广身上时,眼里不禁泛起了些许钦佩。

      “唉别别别,您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蔡广惊得连连摆手,赶忙叫道:“我告诉你哈,虽然我这儿随时收着这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但您这样的我可无能为力,我真驾驭不了,会露馅儿的!”

      “…噗哈哈哈……”韩笑卿第一次,难得与他对谈是笑得如此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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