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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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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元九年,连年灾荒边疆动乱致使国库空虚边防不稳,皇长子效仿先贤,力主废井田、重农桑、奖军功以及世卿降袭限袭,得朝堂一众后起新秀追捧。
夙深朝作为毫无根基仅凭实力站稳朝堂的先驱人物,更是十分赞赏甚至赞同大皇子如此政见,也因是油然钦佩,遂格外上心得许多。
齐梁不是那久衰之国,它仍然华丽,仍然庞大,只是内里管制不当,已出衰弱之相。
建国来各地灾荒洪涝年年皆有,先帝在位时多少重视一二,主事的官员亦格外上心百姓也不至流离的地步,后皇甫振鸿继位,终日沉迷酒色不问朝堂,满朝文武皆由一个宇文相说了算,便不再是那般光景…
多年来多地的灾荒洪涝,朝廷除了拨款赈济,再无其他作为,旱涝而死的植被毁坏的房屋以及一成不变的税收,从来得不到一个妥当的解决,试问,百姓都食不果腹无家可归,何来税收?既无税收又何来军饷粮草,没有军饷粮草,又如何能让那些行军打仗的将士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环环相扣少一环都有可能崩盘。
再有世袭的公卿太多,从先祖那一辈一同上马定江山的到皇甫振鸿这一辈,三代人里世袭的公卿遍布齐梁的各个州府,几乎到了举国之力无以赡养宗族的地步,奈何家国机制下百姓纵是怨声载道也无可奈何。
皇长子皇甫萧辰将先人的改革维新打乱再从新组合,确实算不得什么新意,却是那时当下最是适合家国根本的存在。
两人经常对弈切磋,更有终逢知己的欣喜,之后的日子双方虽都未曾言明,但也已然心照不宣,朝堂政务,只要确实是利国利民的两人都会为对方多说两句,自然而然,所有人便将夙深朝也划为了皇长子那不通世故还冥顽不灵的那一派。
而这,也正是夙氏一百零六口不得全尸的前因。
同年六月,浙沪官场贪墨,数额巨大,涉案在职官员多达百余。
初是捂得严实,无论是洪涝流民还是疫病以及天价一般高的柴米油盐,所有都沉在了浙沪那一带的三省二十七州一百五十二个郡县里,直到离着京都府最近的临江方向来批北方来的流民,从那里头检出了来自浙沪的时疫…
浙沪地处江南向来富庶,纵是连年各地天灾旱涝不断也难损其根本,因何?
这些人又是因何从浙沪逃了出来染了时疫还混进了北方流民的队伍里?
却到后来才知原是浙沪官商勾结,搜刮民脂强增赋税百姓无以聊生不得已才弃家而逃,又逢连月暴雨,许多人还未走出平江便染了时疫,初官府还宽仁以待,送粮送药企图将被压迫了许久的他们劝下,后染疫的人越来越多便再没了耐性露出了本来的豺狼之心,一道官文下来就封锁了所有出入浙沪的关口河流,将染疫的病人以隔离之由再分批悉数坑杀,他们是穿过重重包围历尽艰辛才得以逃出性命混进了这些北方流民的阵营当中。
要知道,浙沪这三省一百多个富得流油的郡县里,有很大一部分皆是当朝丞相宇文昂门下党徒。
乍听此闻皇甫萧辰便是心头火起,几次上书亦皆被驳回,遂再不管沉溺后宫的皇帝以及只手遮天的丞相,只身去了中书省,以淮王之尊勒令彻查、严查、郑重以待。
奈何…这也成了他终将倾覆的祸根。
底下掀了个底朝天,押的押审的审,牵出的一大片矛头皆直指宇文昂,可是到最后却都成了束手无策,皇甫萧辰不够狠,为民请命得不到天子允准确实无计可施,四品以上官员皆要过廷尉得天子朱批才能定罪,何况牵连的这一大片里头还有两位正二品在职官员,皇甫萧辰不甘心,不愿放又不能杀,只得拿着那半尺来高的供状闯了当时宁妃的月华宫。
不料…
那时皇甫振鸿逗着七八岁甚是可爱的皇甫萧霖听着他那郑重严肃又痛心疾首的控诉,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近来淮王风头盛得很啊…”
一句话就劈了皇甫萧辰个当机。
“整个中书省,连朕的旨意都不用听,淮王只需去走了一遭便将差事办得如此漂亮,好得很啊…是不是哪天朕都可以不用坐镇中央仅凭淮王府的一个玉印淮王便可号令群臣了呢?”
“儿臣罪该万死!”皇甫萧辰从未想过这一层,他仅是不愿百姓无辜受苦,不愿父君再受佞臣蒙蔽。
可丞相掌权多年皇帝沉迷后宫是事实,他漏算了这中间的君臣纽带,便是贪赃枉法坑民乱纪宇文昂从来也都是顺意而为不曾悖逆,说破了天到底也仅是一个御下不严办事不力,然,皇甫萧辰此举却在告诉他如此奢靡怠政是错的,是在教他为君之道实属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那日后来如何?
供状上字字清晰句句死罪的魁首宇文昂后来就只得了个御下不严罚俸半年以示警戒的呵斥便不了了之,身为淮王的皇长子皇甫萧辰却因擅闯宫闱以及不得旨意私查朝廷重臣而被降了双珠,幽府思过。
难怪夙深朝听他要彻查浙沪官场恨不能死谏于淮王府议厅梁柱下,劝他恐有算计,劝他切莫冲动,可皇甫萧辰不悔,若是能以己之失换回皇帝对天下百姓的丝丝愧疚以及对宇文丞相的无限猜忌,便是用不复用,他也觉得值。
可夙深朝觉得不值,也深知仅一个浙沪贪墨坑民枉法并不能将之如何,遂得皇甫振鸿临政之际以浙沪贪墨为契定要彻查康元二年兰陵灾情瞒报致使百姓起义错失国土之责,皇甫振鸿初时不允,他也不放弃,接连上书三十二道,不顾威胁左右奔走,待得大部分朝臣联名拥助便打算拿着那丈尺来高的奏折死谏于昭和殿的铜壶滴漏下,所幸…未及……
皇甫振鸿或许良心发现,或许终有醒悟,看着跪倒一大片的文武朝臣,看着从始至终都有恃无恐的宇文丞相,终是允了,美其名曰身正不怕影子斜,丞相既未曾做过就不怕他们查,而要查的这些人也定要做好查不到证据从而担起诬陷朝廷重臣的罪状,可事实上,是否皇长子的控诉以及浙沪上百官员的指认在皇甫振鸿的心里起了作用亦为可知。
夙深朝听他允了便不再管他这些个君臣鬼胎弯弯绕,散了朝一头便扎进廷尉,至御史台到中书令,来回辗转,却是越查越心惊——
当年兰陵确实遭了灾,却还没到要朝廷拨银赈济的地步,丞相宇文昂初始的提议是要他们自产自足,得皇甫振鸿应允,可谁也没想到,这个政策非但没能传至兰陵在当地以及所波及的各州郡县落实,竟还有反加重赋税一说,更可怕的,这中间还牵出了二皇子皇甫萧赜。
兰陵灾荒三年,曼至潼汐、淮水,可这笔钱每年皆有在收,却从不曾入国库记录在案,而经手这笔款项的,是圣卿王府一个极不起眼的近侍。
夙深朝愤懑难平,奈何这些从来都仅走访轶闻郡县小官临死反扑再无其他佐证,且二皇子素来以清雅好静自居,又多是病魔缠身,大多时候都是闭门不出的,而这淡然洒脱又不恋权势的姿态,也是当时正直风茂的皇甫振鸿最为喜爱的,夙深朝纵是有心要查他,也需得证据确凿非一击即中不可。
然…
同年十月,就爆出了六部尚书夙深朝以浙沪贪墨为契力主严查兰陵灾荒瞒报错失国土之责是祸水东引,试图将贪墨以及错失国土之责扣死于丞相,实则是自导自演,府库、私库里搜不出来银钱,是这笔银钱,都已用于屯兵,得皇长子授意,是夙深朝执行!
接下来可想而知,停职圈禁、严查彻查,夙深朝自认清正,并不惧那些弹劾控诉,只当是休了长假陪妻女消磨了,可妻子却不那么认为,夙茧便是那时候离家的,果然…
十二月,大量官兵第三次抄家时从夙茧闺房的牙床下搜出来一本被撕了一半的花名册。
经查,这些人里有位高权重的一城守备,有战时上马杀敌闲时下地耕种的屯田佃兵,当然也还有恪尽职守的皇城禁卫,或三五成群或单枪匹马,分散于各州府地,他们之间互不相识毫无往来,除了同是武人出身,除了同时出现在夙府里搜出来的那半本花名册上,再无所同,直到有一日,一人招供,他们除了正常的操作训练之外,还单独学了一门旗语。
一时石破天惊。
所谓旗语,便是号令军中将士作战杀敌的指令,他们这些人,不识敌友,不认指挥,只听旗语号令,一旦起势,这些匿于各州郡县的在职待职士官,便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反叛力量,说白了就是有人在正常的军队中私自让这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了叛军。
而私自屯兵,便是形同谋逆叛国,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么多年来夙茧一直想不通,究竟是谁,舍得用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要倾覆皇长子一派,要她夙氏一门不得全尸。
只知当年案件是圣卿王主审。
与皇甫萧赜,也从来都仅是半对半的利益互助,当年的海捕文书下达勍南时,是原主杀伐的他率先于她抛出了橄榄枝,用两个年岁相仿的女囚顶替了她与映月的身份,而这中间的代价,便是要夙茧为他所用。
当然这些年的隐忍蛰伏,皇甫萧赜也并非只入不出,要以夙茧为饵,探京都府里这些高官重臣的口风以及立场站位,他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比如适时地放出一些当年案件鲜为人知的秘辛,适时地舍弃一些并不急需的势力。
——当年从夙府里搜出来那半本花名册,虽能让夙深朝百口莫辩,可从始至终,这些花名册上的人根本不识主人是谁,为谁所用,是以那本花名册也能是栽赃陷害算不得证据确凿,奈何皇长子声望日渐高起以及满朝文武对他的日渐倾心,浙沪官场的贪墨整个中书省于他的态度让皇帝对他生了忌惮,才这般狠心,拿夙氏开刀杀鸡儆猴。
换言之,夙氏一百零六口不得全尸不是他审出来的结果,而是皇帝有心,要折皇长子的翼,要他庸庸碌碌再无所为。
可谁又想,不过夙氏倾覆的第二日,皇长子便一杯鸩酒赴了黄泉,表了怨愤与忠心。
至于秦王,就更是阴差阳错,当年皇甫萧赜在勍南赠予她的那把琴筝,便是要她改头换面以歌姬的身份回到京都中去,在那纸醉金迷中替他阅那些高官重臣不为人知的颓靡丑恶,替他探整个朝局下的风向势头。
谁想半途中就遇到了皇甫萧玄,所有人都知京都名魁夙茧之所以能在那争奇斗艳的烟花之地混得风生水起是风姿卓绝之外还有向来桀骜不驯的秦王殿下庇护,是萧公子垂涎她的美色,是秦王情之所钟,,却不知自初见夙茧他便晓知她的真实身份,也曾酒后叹言:‘夙尚书曾在朝中为我说过话,也曾进言要皇上派我援兵,可那时…大皇兄已被降珠圈禁,他本就举步维艰了,还是在那样的绝境下替我开了口。’
夙茧是从来信不过皇甫萧赜的,自那年京都鹊辞宴她凭着一曲《与君侧》一举夺魁,素来惯有琴艺大家的圣卿王就此封琴,说是琴艺不及姑娘十之二三,冒认大家委实不知天高地厚,可实际,又何尝不是将她撇了干净又推上了风口浪尖。
既此,夙茧也不再奢求什么,只当不知他心中算计,只让他觉得自己愚蠢可欺,以此为基以己为饵,又以皇甫萧玄阴差阳错的善意为谋,诺他把住权柄,为己伸夙氏之冤。
说来是以己之身在两个皇族贵子当中周旋以谋取最大的利益,可又何尝不是与虎谋皮稍有差错就极有可能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可那时的她已走投无路,已退无可退,所以才有了与韩笑卿那么多不经意的初遇偶遇再遇以及那些相遇之后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拉扯。
夙茧善读人心,却从不刻意显露,遂这些交集往来,在所有人的眼里皆是韩笑卿兴致来潮的主动而非夙茧蓄谋已久的勾引。
毕竟那时朝堂那时风向,无论的拉拢还是毁灭,韩笑卿那时那刻那般高调入身朝堂,于那二人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奈何她动了心,奈何她动了情,多少次于那两人交付的都是些真假搀半的信息就是想要把韩笑卿排除在外,可她自身都已身陷泥潭又何谈去救一个已被她拽下来一半的人?一个有了心思的棋子在棋手的眼里自然就失去了价值,是以等韩笑卿要问她的身份,她便毫不犹豫地被卖了,其中也无非是要看她们因爱生恨反目成仇。
而今事实果然如此,夙茧技不如人,落了一筹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三天四夜……
韩笑卿在整理夙氏以及夙茧的这些前尘过往的这段时间,皇甫振鸿也终于有‘闲’,去见了见承明殿偏殿内囚着的皇甫萧赜——
“为什么?”他问。
皇甫振鸿着实想不通自己竟是哪里错了,生出这样一个孽障来扇他的脸面戳他的心窝甚至还要索他的命。
是,就于他的出身,因他的生母,皇甫振鸿确实有过忽视怠慢,可那是因为他的生母还在,还心思歹毒不肯安分搅得内院乌烟瘴气人人自危甚至还闹出了人命,后来入宫,后来他的生母离世,这一切不都已经好了吗?他发了烧,生了一场大病,忘了之前的许多事情,甚至忘了自己的生母是谁,皇甫振鸿念他孤苦,许他寄在珍妃膝下,给了他一个更为体面的身份,许他开府建衙,许他立身朝堂甚至代掌朝政,如此真情实质,如此悉心栽培…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为什么?”皇甫萧赜的手被铐着,反绑着一根绳子系在了梁柱下,整个人还是四日前那身装束,此时却周身狼狈,发丝散乱地坐在梁柱下的地砖上抬起头来看他,又似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问话,竟是笑了起来,道:“父皇…我阿娘去的时候我已经十六了。”
“……”皇甫振鸿忽地一凛,骤而大怒:“你胡说什么!?珍妃好好在琼微宫里待着,你怎么可以…”
“您知她当时的惨状吗?”皇甫萧赜直直逼视着他,问得轻盈无畏。
“你,……你没有失忆!?”皇甫振鸿心头巨震,问得不可思议又恍然多此一举。
“那日我下了学去找她,她就挂在我头顶的房梁上。
……我那时十六岁,像现在差不多的高,她那么小巧,可身上的血就是顺着鞋尖,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顶、额头、脸上……”
“……”皇甫振鸿猝不及防听着,许久都不知如何反应。
“我喊破了喉咙,可是整个若桑宫里就是找不出来一个人,便陪着她坐了一宿,天亮了才有人来替她收尸,又因是自缢,有诅咒皇族辱没圣恩之嫌,所以您,便是问也不曾过问地差人将她团了两床草席,扔乱葬岗里去了…
…还让人将她从宫妃册上除了名。
自缢,嗤呵呵……她那么怕死的一个人,便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也绝想不到要一死了之这般高明的法子,况且,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将自己挂到比我还高的高度上的?”
“……”皇甫振鸿忽地又是一震,整个人唇色泛白讷讷失语,看起来怯懦又滑稽,可皇甫萧赜觉得还不够,听他更为直白赤裸道:“父皇,我阿娘究竟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让你这般狠心定要杀她灭口?”
“放肆!崔氏霍乱后宫谋害皇嗣实属罪有应得,朕没追究她的擅自主张已是宽宏大量,你怎么可以因为这等贱妇来质问于朕!?”皇甫振鸿此时才想起来要急,可仓惶想出的借口恼羞成怒的暴躁看起来是那么的蹩脚又心虚。
皇甫萧赜再一次笑了起来,闷闷的气音从胸腔里溢出来,道着苦闷与怨愤,确是撕了他平静无痕的伪装有了更为真实的情绪:“崔氏?霍乱后宫谋害皇嗣?不,不是的,是她见过你最为狼狈的样子,是她搀着你四处躲藏逃命,是她曾被当成玩物献给过宣平瑞王,你当年最大的劲敌,是她让你时时刻刻记得你的皇位得来的并不光彩!……是她出身低贱却自命不凡,信你定不负她的痴心相待以命相搏!”
“皇甫萧赜!!”皇甫振鸿咬牙威吓。
“是!我是姓皇甫,可我宁愿我从来不姓皇甫!我阿娘是卑微,是低贱,可难道就因为这些她就不能有那些簪缨世家女子那般的心机和幻想?那我算什么?若我一开始就坦白我还有着我阿娘的记忆,我能活到今日吗?趁着我失忆抹除我阿娘的痕迹遣散她身边的人,你要他们销声匿迹要整个朝野闭口不言,骗得了天下人你骗得了你自己吗?”
“闭嘴!闭嘴!!”——啪——
惊怒交加,几乎是开口的同时皇甫振鸿抬手的一巴掌已经呼在了皇甫萧赜的脸上,掌心泛起的麻木又让他很快回过神来,顷刻间熄了火气却再难去扶被他扇得歪斜的人…
“…当年若非是我阿娘…”皇甫萧赜未尽之言仍在嘴边,被皇甫振鸿一巴掌扇断了半截,再想接下去,忽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遂弃了满腔未道之愤怨与不甘,真心实意道:“…父皇,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您,成王败寇,我不怨您,只怨我心不够狠,没把这整个承明殿烧个精光。”
“……”皇甫振鸿怔忡着看他,好半天定不下神来,也说不出话,他想走,可同样也走不了,他早都瘫了,进来时坐着素舆,又因遣退了身边的人,是以周身除了能抬起来扇了他一巴掌的那只手,所有再动弹不得。
如此认知让皇甫萧赜愈发畅快了起来,大笑着脱口讥道:“执迷不悟死不足惜?恨不能一声令下将我处以车裂之刑对么?可你,做不得主了哈哈哈……
如今整个皇宫皆在她的手里便是连你也成了她股中玩物何其可悲!皇上…你玩的这把可真是够大的啊,居然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当初你为稳固朝局匆忙启用她时可有想过今日结果?哈哈哈……
果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来人!!”皇甫振鸿怒瞪着他,先前激动下的错手眼底泛起的那抹愧怍此时早已荡然无存,他并非毫无波动,双唇颤抖胸腔剧烈起伏,有那么许久才冷静下来,却仅是叫人来,将他推了出去——
“好生看着他,别让他擅自了断了。”
皇甫萧赜看他干脆决绝的背影,听他冷漠至极的嘱咐,明知这场逼宫无论成与不成,他二人父子情分也必定缘断于此,奈何当真听到,却再控不住,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泪如决堤一般落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皇甫振鸿一直在脑海中反复揉搓皇甫萧赜字字句句血泪般的愤懑,这些皆是属实,但凡有点良心,他应是痛哭流涕抱罪怀瑕甚至以死谢罪才好,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无论是当年崔氏还是今朝韩笑卿亦或其他的什么人,他都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
他是帝王,也天生贵胄,这些依附着他要从他身上得到权势地位妄图一鸣惊人的,都必须在他有所求时祭献出去,这是他们的荣华富贵圣眷不衰换的,皇甫振鸿觉得公平得很。
却哪知今朝已不复昨日,出了皇甫萧赜这么个反骨,又来了韩笑卿这么个半途翻脸的逆臣!
可无论如何,他是帝王,这点毋论曾经恣意朝堂亦或今朝受人掣肘,都始终不变,也绝不会变!
——
“…王爷,皇上邀您御庭园内一叙。”
四夜四日,韩笑卿守在夙茧的榻前,身上还穿着那日宫乱时的玄色束袖劲装,卸下来的重甲被随意置在一旁,衣摆衣襟处夙茧或是谁人的血迹已然干枯发硬呈极显眼的死黑色,一块一块散着恶劣的腥臭,可她不曾洗漱换装,发丝散乱也仅是扯了节衣料随意扎起,四夜四日,就这么守着,理着她的前尘过往注视着她的哪怕一个皱眉轻哼。
直到此时高岚出现。
两个时辰后——
御庭园…
“…朕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她。”皇甫振鸿看着静静跪在眼前的人,有那么许久,才开了口。
——她应是简单地洗漱过,换了身与往常差不多的衣装,却没再刻意束着胸了。
如此认知让皇甫振鸿不由感慨,又是一年寒流季,只是当年廖坤传至京都的密信,眼前人御军抗敌有勇有谋的一鸣却要比此下要冷得多,后来她领旨归来,这中间的明察暗访到她入身朝堂,再于此下…所有都已是物是人非。
或许是确实撕破了脸。
韩笑卿扯了扯唇,于这些先入为主的自以为是,已然不想再过多解释。
“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吧,过来…再与朕下盘棋。”
“……”韩笑卿并未出声,只依言,坐到了皇甫振鸿的对面。
皇甫振鸿搓磨着手上白子,见韩笑卿不声不响地靠上来,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仍是摆着不诚不实的低姿态上手摆案铺棋,顿觉心头火起,不阴不阳地叹道:“说来当年决定要启用你,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皇上厚爱,微臣惶恐。”韩笑卿头也不抬,应得也十分将就。
“还是这一句。”倒是皇甫振鸿笑了起来,道:“朕倒觉得你有恃无恐得很。”
——‘公叔、秦藀,封禁宫门,任何人等不得初入,违者格杀勿论!’
——‘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
狂乱紧迫的那一夜,夙氏之女昏迷后的那时,眼前这人抬起头来,第一句,是对她那些手下亲信说的,第二句,便是对着皇甫倾城,当着他的面!
而今整个皇宫封禁,皇甫倾城与皇甫萧玄被分别秘密关押,前廷及后宫,除了那个恨他入骨的二儿子,他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方位与消息,连表面君臣都不愿做了的人此时在他跟前竟毫无负担地来上这么一句,皇甫振鸿觉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从当年卞仓事毕,皇上您急召臣回都,不顾满朝文武反对予臣如此高位重权,将臣捧得如此之高,不就已经设想好今日的结局了么?”
后来的权倾朝野,后来的肆无忌惮,后来的功高震主目空一切妄图取而代之,不正是皇甫振鸿写好的剧本韩笑卿照着演而已?
有用时高高抬起恨不能天下皆知她是心尖宠,挡完所有的矛头培植好足够的忠犬再猛然摔下,来个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她成了不知所谓,成了贪得无厌狼子野心。
可怜这些亲王党派,竟还真以为是自己在搅弄风云,惹得他们看来极牢固的君贤臣忠互生嫌隙甚至反目成仇。
也可惜,如今主次顺位颠了个底朝天,这大概不在他的设想范围之内也是他不愿看到的。
可无论如何,他终要面对。
在做了四夜四日的傀儡君王之后此时要与眼前人来一场剖腹见胆的谈判——
“禁了整个宫城想必也不是要朕在这里夸你聪慧伶俐,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臣以为臣那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没别的了?”皇甫振鸿确实不信,扣着他在手上看着触手可及的皇权她竟仅是要他松口,去翻夙氏当年案件,怎么都觉得牵强。
“有个人曾与臣说过,只要这大齐长盛不衰,这山川湖海四季更迭,哪一处不比这四丈八尺高的宫墙内更风景如画。
再…齐梁此下还不乱,不代表之后也不乱,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或许内里早已凶潮暗涌也未可知,晚点曾经打压过的那几个诸侯,还有那些两朝以来顺势所驱不得不尽避锋芒的阁老重臣,或许就等着臣大逆不道,然后他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反,理所当然的反。
毕竟齐梁皇甫氏根深蒂固,可一个冠姓的皇甫氏却有如浮萍,他们这些跟着我闹的许多人,大多都是一腔赤诚一头热血,知自己是因救主是会立功才这般踊跃,等反应过来,臣重而无基,纵要日新月异,也非是十年八载血流成河不可,且…这中间的变数谁又能预测得清楚,闹不好就给他人做了嫁衣不是么?
您知道的,臣最怕麻烦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可您一样也杀不了我,对吧。”韩笑卿并未看他,只盯着棋盘稳稳落子,道:“只要我不反,只要这齐梁还是以您为首的皇甫氏,那么臣便救主有功的能臣、重臣,满朝昭昭耳目具见,天下悠悠众口难堵,您若真要一意孤行,便是不用十年八载这天下也得乱上一阵,再…随谈宴上周遭的这些邻国邦国,大家也都有目共睹,谁都不是心甘情愿做俯首称臣的那一个,据臣所知,这军队极国库,都经不起这样的耗损了。”
“所以此下是除了应你所求,朕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对么?”皇甫振鸿好容易才松缓了一瞬的眉宇到这里就差不多拧成了死结。
“您说呢?”
“朕可以耗,但未必你耗得起。”
“不,这句话应该是臣还给您的才是。茧茧到如今都还没有动静,她是活了下来,可近日来状况不见好转,也没有醒来的意思,或许哪一日当真兵临城下她还没有意识,臣便想着带她一同去了也罢,大不了这天下再乱个七八十年,邻邦各主瓜分豆剖,可是这些,又还与臣有什么关系?您说对么,皇上。”
“便是连你宇文氏一族,你都可以弃之不顾了?”皇甫振鸿极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句,语气急促得乍听起来是威胁,却难掩其中不言而喻的怔鄂。
除去这些年来的所有种种,她身边重视珍视如廖坤夙茧,当年之所以那般匆忙启用韩笑卿,是朝臣党派日渐明了,是下放的政权太多众臣与他论政疏离论私寡淡以至他已无人可用,再…用韩笑卿之前,他也事先去探了她的来龙去脉,想着她纵换了个身份出现在世人眼前,也始终斩不断到底是宇文氏一族的血脉联系。
花团锦簇时她可以不管,断不会在家破人亡时也能不问,退一万步,便是真这般的铁石心肠也还有一个皇甫萧玄,当年大着胆子月华宫内求旨定要嫁他的女娇娥,当中情意是半点都作不得假的直白赤裸,他总有一个是能压对的,然…
“丞相之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律法也难估其罪,皇上只管依律处置便好,不需问臣如何感想,至于宇文氏一族,皇上素来以文而治,这等抄家灭族的事做多了也确实不好,毕竟以残政之名彪炳史册,于您来说也是不好的你说是吗?
当然,这仅是臣的个人拙见,是杀是流,百年后史官手上墨宝是庸是贤,还得由您来定。”
——她是真的不在乎,完全不可控了。
皇甫振鸿恨恨看她,直等她起身离去,攥在手里的棋子忽地往棋盘上砸去又覆手掀翻了棋盘才勉强将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躁怒压下。
“…皇上。”高岚颤颤巍巍地靠上前来,等着他训话。
诚如皇甫萧赜悲愤交加时的癫狂嘲讽,韩笑卿会是个不定时的炸弹,这点不是一开始启用她时他便了然于心的,而是在之后,见识了她的御军能力以及朝堂翻涌波澜不惊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可他当初确实小瞧了她,也给了太多的权限以至再想收回时已经晚了,遂只能徐徐图之,只能如她头先说剖析的那般让她因这些那些的无端错处以及谣言风向刷低她的声望,再找几个牢靠可控的人分蚀她手上兵权,最后再由他出面,以一个识人不清深受其害的形象让她彻底消失,这样一来既不损家国根本也能将那些存了异心的佞臣一网打尽,何乐不为?
可是如今,皇甫振鸿不得不认,他确实低估了韩笑卿的聪慧与胆识,也低估了夙氏那丫头在他心里的分量。
皇甫振鸿狠狠咬牙,忍着耻辱,终是启唇,道了个‘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