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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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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丁毓山是条汉子。
方正智勇,刚直不阿。
然,也正是他的这么一点点优势,让他总是莫名的处于某种怪异的偏执当中,至少,韩笑卿是这么认为的。
“还有谁?既然来得我卞仓城下,本将就都陪你们过过瘾!”
那边,又开始叫阵了。只是这回出声的,却是已是半个残兵的丁毓山。
所以说,韩笑卿说他偏执,一点儿都不为过。
“…丁参将果然刀法了得,但你既伤得了我赟塍左骑位,就算是想就此就下去,怕也是不可能的,本御不才,来与你过上几招如何?”来人稳跨马背,手握一柄锯齿狼牙刀,飞眉怒目,如若再加点络腮胡,倒是与三国志里的张飞有些许相似。
与韩笑卿近身的宏德,稍稍倾身,告知她这便是南蛮军五御之首桑木吉。职位仅次于南蛮军左右两骑位,却是整个南蛮军中,除主将索朗桑扎之外最能打的人。
南蛮军分一主两骑五御八伏骥。主将可指挥坐下所有人,但骑位却不能轻易左右御参,而御参却又能越过左右两骑直谏主将,总之,官位职责与己方大同小异,只称呼不一样罢了。
“正合我意!”丁毓山扯着嗓子,也不管肩上的伤,想来是拼着这一股劲儿了。
“丁参将果然豪爽!不过如今你也是负着伤的,与本御交手…赢了,是本御技不如人,但是输了,可也别怪本御趁人之危。”
“怎的你蛮夷都这般啰嗦?!”丁毓山不耐喝止:“打是不打?!不打就给老子滚回去!”
“好!那本御这就不客气了!”
这一回双方倒是没有僵持多久,桑木吉的话未落,就见他已狠踢了下马腹,抡着他那柄锯齿狼牙刀,朝丁毓山竖劈而来。
丁毓山抬刀阻挡,却被震得几乎踉跄,就连身下的马匹,也因撑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而低哑嘶鸣,蹄掌胡乱踢踏。可想桑木吉的那一刀,并不如表面的那么轻快。
丁毓山不得不用本就受伤左手紧勒缰绳,试图稳住开始躁动的马匹。然而如此,肩上的伤负荷更重,比之之前,血,流的更甚了。
只看那点点鲜红,已经渗透他的衣摆,随着雨水,断断续续地滴下,掉落在粘稠的泥泞里,然后被躁乱的马掌覆盖,仅留下抑人的腥咸,在空气中不断弥漫…
桑木吉却不管他是否重伤流血,更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见一击不中,紧接着便又横向一刀,接近于丁毓山的青锋墨鳞刀长度的狼牙锯齿刀,刀尖向后弯曲,被磨成了个漂亮的月牙似的弧度,却也是最锋利的地方,丁毓山只来得及趴伏在马背上躲过却还是中了招,因之前的打斗而有些散乱的发髻被彻底削了去,瞬间三千青丝仅留下头顶上的那一点残渣…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又有韩笑卿这样的人观战,让他总觉得即便是身体上受了伤也不及如今这般的耻辱。此情此景,丁毓山甚是大为光火,直起身就扬起手上的青锋墨鳞刀往桑木吉的身上劈去,也不知劈了哪儿,只听‘噹’的一声知道被他挡住,再收手,再劈。无疑是乱了章法。
宏德有些担忧,询问着韩笑卿是否让他就此打住,可韩笑卿却只是平静地观看着场上两人的举动,并未出声。
宏德不禁凝眉,可最终,却什么都没再说,转头,继续观战…
混着雨水,打斗的声音并没有想象的刺耳狰狞,却也不妨碍场上两人的力量与速度,只看他二人不过间息之间,就已交手不下十回。
桑木吉是不仅有些惊讶,甚至有些错愕了。他竟不知,丁毓山会将自己的发丝看得如此重要,突然暴走,刀法杂乱无章不说,每一次的劈砍,都比之前的力量更重,如若不是他肩上的伤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冒出点腥红,他真的怀疑,眼前的这个他的对手,当真是个重伤之人。
…嘶啦…
刀锋划过盔甲摩擦产生的刺响。
桑木吉低头,看着自己前胸至腰腹被划出来的弧度,还有那挂在身前要掉不掉的半截盔甲…
“居然还有心思神游天外,再一刀,本将可就不仅是你身上那一身盔甲了!”丁毓山仅离着桑木吉三尺的距离不到,凝眉咬牙的模样,无疑是将那赤裸裸地挑衅展现到了淋漓尽致。
桑木吉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只觉一下变得诡异极了。
接下来的发展可想而知。
丁毓山被从战马上掀了下去。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是输了。胸前至腰腹也被桑木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划了道口子,深可见骨。而桑木吉,也未见得讨得多少好,在此之前,除了胸前的那一抹痕迹,他也被丁毓山划伤了大腿。不过相较于丁毓山如今的狼狈,他身上那点儿伤,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丁毓山还想再战,却被宏德喝住了。只看他一脸的严肃深沉,也不知是对丁毓山的偏执冒进不满还是对韩笑卿的漠不关心不满。
“宏德…你…你少废话,待我先解决了这蛮子!”
丁毓山牵强地从泥泞里站起身,说出来的话却莫名其妙的固执,只是他的身体却已由不得他支配,每迁一丝,每动一步,都血流如注…
宏德咬牙,也不管丁毓山的言论,侧头指使了近身的两位近骑上前将丁毓山搀下,而自己,则紧了紧手中武器,策马上前…
“韩兄弟,不怪我宏德多疑,但若真如丁参将说的那样…那么,宏德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韩兄弟一起!!”
经过韩笑卿身前的时候,宏德丢下这样一句话。
韩笑卿先是一怔,随即轻轻勾唇,那样的明显,只是已经策马上前的人未能看到。
与韩笑卿并骑在侧的杨云威一众却看得清楚,当下都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只因几曾何时,他们也见过韩笑卿这样的笑容,但是这样的笑容背后,留给他们的往往都是难以磨灭的剥削与压迫…
以至于直到如今,他们都宁愿一天对着韩笑卿那种没有半点表情的死人脸,也不愿看她这明媚温和的笑容…
换句话说,就是眼前这人相对于口头辩解,更愿意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与能力。
只是此刻,还不是她的动武之时罢了。
事实上,宏德并非多疑善变之类,只是韩笑卿一路行来的言行举止,确实让他难以安心。
信韩笑卿,是因她的处变不惊,运筹帷幄。不信韩笑卿,亦是如此。
如若这场战争,真如她与丁毓山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一场豪赌,那么,他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但他却不能拿这仅剩的一万七千多人的性命开玩笑,当然,他也开不起这样的玩笑…
宏德正式对上桑木吉的那一刻,丁毓山也被搀了下来,到韩笑卿跟前的时候,他抬头,道:“姓韩的…可还记得你我的赌约?”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喘,可盯着韩笑卿的眼睛却是一成不变的犀利。
“记得。”韩笑卿低头与他对视:“不过你现在要马上止血,要不然撑不过半个时辰。”
闻言,丁毓山唾了一口,粗鲁地挣开左右搀扶的两人,解下自己的斗篷就着就撕成了两半,胡乱的卷成条形由后背到前胸勒紧,打成死结,腰腹上的也是如此步骤,但是整整一个过程,他的视线都未曾离开过韩笑卿的眼睛一瞬。
韩笑卿轻轻拧眉,却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再次将视线集于场内…
至此,韩笑卿才知晓,宏德惯用不是刀,而是斧。
只看他那长柄青铜车板斧武得虎虎生风,刚劲有力,难怪昨夜与他交手的时候总觉得哪里违和,原来是握着刀的手势不对…
那边,桑木吉也不甘示弱。虽换了宏德之后一度以防御为主,却也不见败象,可见宏德说他是整个南蛮军中除主将索朗桑扎之外最能打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二人在场中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一时也难分胜负。
韩笑卿望向更远的场地外,隔着烟雨浓雾,虽看得不怎的清楚,却能感觉到,相对于己方的紧张,敌方更显得平静许多。除之前随耶鲁阿其的重伤坠马而出现少许躁动之外,再没什么声响,就连其后丁毓山被桑木吉掀下马背,也不见有人欢呼…
思及此处,韩笑卿不禁凝眉,却还不待她来得及细想,便听己方众将一阵哗然,再看才知,宏德的青铜车板斧已然被从中间削了去,沉重的斧头掉落,只留近四尺长的青铜斧杆仍在手中…
青铜车板斧,众所周知,从斧头至斧杆,均青铜制造,浑然一体,重达百斤,杆身更是无镂空之像,如此竟被生生削了去,实在叫人难以平静。
可对战,却并没有因为宏德的武器折断而终止。只看那桑木吉,正趁着宏德惊愕之际倾身策马,顷刻间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宏德惊愕中回神,只来得及将握着斧杆的双手平举向上,却突然惊觉,对方的那把锯齿狼牙刀,是可以削铁如泥的…
然,事情却并没有向他设想的方向进行下去。
只看那同样青铜制造的近四尺长的杆身,这一次却莫名地承住了对方的劈砍,宏德除双手虎口被震得生疼之外,想象中的利器划过身体将他劈成两半的状况并没有出现,定睛一看,才知对方的那一柄锯齿狼牙,刀背虽相同厚度,但刀锋,却是如芦草一般由粗而细的,除末尾的弯曲向上的刀锋被磨成薄如蝉翼的锐片之外,其余的均是由圆变椭,最后才接上那一抹无坚不摧的刀锋。
难怪之前他与丁毓山对战的时候,两人虽多次交锋,却也没见丁毓山的青锋墨鳞刀有如何损伤,难怪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用刀末划向丁毓山的时候,却可以生生刺穿他的盔甲,划破他的胸膛…
…噹…
又是一下,只是这回的桑木吉,却刻意地后退的些许。
得知他手上那把刀的奥秘,宏德自是不能让他称心。见他后退,便立马策马上前,握着青铜斧杆的左手更是果断松开,仅右手握着杆末,倾尽全力狠狠地朝桑木吉的腰腹砸去。
桑木吉急急反腰,背部几乎要与马背持平才险险躲过,不想还不待他来得及直起身,宏德的青铜斧杆便又自上而下…
桑木吉大骇,手托刀背抵挡,却仍是被他震得气血翻腾。
宏德见一击不中,便又收手,双手紧握杆末,举过头顶,倾尽全力再要给他一下,不曾想,与此同时,桑木吉的刀也已经挥来…
如此角度,桑木吉是不可能伤到他的,惊觉过来,宏德反射性地去拽马儿的缰绳,不想还不待他来得及动作,便看桑木吉一刀狠狠地划破了马匹的后部。
马儿吃痛嘶鸣,狂躁不安,宏德只得放弃攻击,紧勒缰绳。
桑木吉见缝插针。见宏德对这边应接不暇,立马直腰而起,左手紧扣马鞍,撑住上半身的重量,翻身而起,一脚,便揣上了宏德的胸膛——
伴着罡风乎过耳边的尖锐,宏德只眼前一黑,便被狠狠地踹下了马背,期间毫无还手之余地…
“你输了!”
已经跨回马鞍上的人,抬高了下颚,瞥视着撑着上半身瘫坐在泥泞里的人,说出来的话虽刺激人却也喘着粗气的。
宏德握着青铜斧杆的手紧了又紧,脸上更是青白交错,却是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最后更是一大口鲜血抑制不住似地喷了出来…
在场的众将无一不惊,就连韩笑卿也不禁蹙起了眉…
“还有谁?!既敢出城迎战,那本御就都好好领教领教你们的高招!”
那边,桑木吉却没有给他们收拾心情,摒除杂乱的机会,见得宏德吐血,便又开始叫嚣,一脸的不可一世。
己方众将一并看向韩笑卿,却见她只盯着宏德的方向,眉头紧锁,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
“怎么?都瘫了?你泱泱大齐,难道就这点程度?廖坤呢?叫他出来与我过上几招如何?”
这句话无疑是在侮辱人,整着他一整个大军,除了廖坤就没人能打了一样。
位于于韩笑卿侧首的人,盯着她的侧脸,咬着牙的腮帮紧了又紧,许久都不见她有何反应,不禁冷哼一声,策马上前…
“你要干什么?”
韩笑卿似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却没有理会桑木吉的叫器,反而一脸疑惑地看着就要越过她身前的人。
“自是应战!”说这句话的时候,邱金成连看都不看韩笑卿一眼,想来是恼了。
“不行!”韩笑卿回得果断。
邱金成侧头看她。
“我说的是现在不行!”韩笑卿难得的耐心解释:“你现在的体力,不允许你这样做。”
眼前这人,从三日前一战至此,已然将近四十个时辰未曾合眼,如若此刻贸然上前迎战,后果可想而知。
“也好过有人贪生怕死的强!”邱金成轻眯起眼,一脸的蔑视。
“……”
所以说,这所谓的执而不化,净逞匹夫之勇的具体表现?
韩笑卿是彻底不说话了,只盯着他…
不是说,相由心生吗?怎的眼前这人都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性格却那么差呢??
她突然有点儿弄不明白,当然,她也没有时间弄明白,只因在他俩还僵持之际,位于后方的一匹枣色骏马早已踊跃而出,驮着马背上的身影直奔桑木吉的跟前,经过韩笑卿的跟前的时候,连停都没有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