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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内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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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乱了。
就连老天,也凑起了热闹。
阴郁了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将士的足迹,马匹的奔腾早已带不起滚滚烟尘,只留下粘腻的,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呀吱呀刺响的泥泞的粘稠。而这杂乱的脚步,马匹的嘶鸣,都代表着这一场即将调动起来的战争。
韩笑卿是一个头两个大。
早在半刻钟前,信使来报,南蛮大军又一次来袭,现仅离己方不足十里,并正在迫近着。
廖坤仍没有醒过来迹象。
对此,韩笑卿早已预料。但她想不到的是,廖坤会因药物不足以致症状加重,创口发炎,持续低烧不退。
还有时时叫嚣着要将她大卸八块的右参将丁毓山。
此情此景,可谓是内忧外患。
韩笑卿头痛扶额,她身边,竟连一个使唤得了的手下都没有。
“韩兄弟…”
“宏将军。”宏德的询问被韩笑卿截了去。
一众将领一律看向她。有嘲讽,有藐视,有疑惑,有好奇,唯独没有廖坤坐镇时的严谨肃静。
“可否将我手底下的几名把手调过来?”
“怎么?我们在坐的所有人都抵不上你手底下的那些虾兵蟹将?”
“你小子想掀天了不成?”
“……”
总有那么些乐意起哄的。不等宏德有所反应,坐下的早已亢奋起来,有激动点的甚至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韩笑卿只盯着宏德,于座下所有人,不予理会。
“…自是可以。”久久,宏德回道。
不是敷衍,亦非阴谋。只因她眼里单纯的询问,单纯的信任。
“宏德!!”显然,宏德的回应令某些人很是不爽。
宏德瞥了那人一眼,遂又转过身顺着韩笑卿的请求下达了命令,学了韩笑卿的样儿并未理会他。
“老子此刻就劈了你这妖人!”
见虽有人质疑,更多的却是隔岸观火,再看宏德已然对她言听计从,丁毓山怒火中烧,抄起腰间的大刀就要朝韩笑卿劈砍而去。
韩笑卿侧头看他,像是算准了似的,并未躲闪。
终于,在丁毓山的大刀离着韩笑卿的面门只有半尺之距的时候,一把藏青色的长剑挡住了它的去路。
“越骑校尉!!”丁毓山怒瞪持剑之人。
戚章祁不语,只抿着唇,倾尽全力想将施在剑身上的重量挑开。
丁毓山一声冷哼,也不说话了,只怒瞪着韩笑卿,持刀的手愈发用力…
一把大刀,一柄长剑,就那么僵持着,在韩笑卿的面前,离着她笔挺的鼻子仅有半尺,可她却气定神闲,戏外之人一般。
…笃…噹…唰啦…
很快,第三柄武器加入,瞬间结束了这一场短暂的拉锯。
丁毓山被震得后退了几步,怒瞪着突然参与进来的人,咬牙斥道:“宏德!你好样儿的!这小子究竟给你使了什么招,你这么信他?我们一路从北域到南疆,你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如今将军昏迷不醒,甚至症状加重,你敢肯定,当真跟这小子没有半点儿关系?除了越骑校尉所述,你可还了解他半分?将这仅剩的一万七千多士卒的性命交到这么个人手中,你当真心安理得?那日将军重伤失了神智才将虎符交了这人执掌,难道连你也瞎了吗?”
“所以您是要干什么?内讧吗?”
丁毓山字字句句的厉声质问,并没有等来宏德的回应,只闻得韩笑卿浅浅一声,却犹如惊雷一般让他愕然顿住。
“您是觉得当你们的武器挥向敌人的时候,你们的同伴从后背给你们一刀可靠,还是觉得当你们的武器挥向敌人的时候,你们可以安心地将后背交给你们的同伴可靠?”
韩笑卿的声音,一如之前的平静从容,可字里行间,却多了那么点令人无以辩驳的气势。
“你…”丁毓山被她问得一阵语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既然将军对我诸多猜疑,那么,我们就来打个赌好了。”
“…哼…你小子算那根葱?要本将跟你打赌?”轻佻的言论令丁毓山不禁冷笑出声。
“这么说…您是不敢?”韩笑卿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只循着他的言论理解。
“笑话!本将怎会中你的激将法?要我将这一万七千多人的性命拿出来跟你打赌,简直天方夜谭!!”
“要是我说,这赌约仅限你我之间呢?”
“……”
丁毓山是彻底不说话了,只瞪着她——
七尺高的汉子竟被一六尺小娃堵得无言以对,实在窝囊。但此时此刻,他确实不知该说些怎么。
怎么着,都觉得自己狭隘了一般。
“如何?”久久,韩笑卿又问。
“…好!”丁毓山咬牙,也毫不示弱:“你说!怎么个赌法?”
“就赌本次对战。……”
“娘的!你小子逗我玩呢吧!这不是也….你说!”
韩笑卿刚说到一半的话,就被丁毓山截了去,只看他跳起来就指着韩笑卿大骂,却在看对方那沉静的神情之后,陡然顿住。
他是恨透了韩笑卿了。
不为别的,就为她那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总是莫名其妙能把你憋得半死言行举止。
“本次对战,在坐所有将士出城迎敌,如韩笑卿被俘,在坐所有人均可将韩笑卿乱箭射杀,大军即刻撤回城中,如敌将被俘…”说到这,韩笑卿刻意顿了顿,扫视了一周在坐众人的表情之后,才又慢悠悠地说到:“丁将军向我磕头谢罪如何?”
“好大口气!”丁毓山恼羞成怒,指着她半天,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知道,自己是被小瞧了,那样明目张胆的,不加丝毫掩饰的蔑视。
一场赌约,用她韩笑卿的性命换他丁毓山的跪地磕头,如何还能让人心境平和?
伴着丁毓山的怒喝,其他人也都出了声,无疑不都是何其狂妄,自不量力之类的言论,旁侧的宏德更是大惊,急急劝阻,不过也是些太过儿戏,万万不可之类的规劝,就连旁边的戚章祁也瞪向了韩笑卿,虽一如之前那般不言不语,但英俊的眉却蹙得愈发的紧了。
如此言论,稍有脑子的人都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但他始终无法理解的是,韩笑卿的肚子里究竟装了个什么样的胆子,才能让能她说出如此不计后果的言论。
如若被俘,在坐任何一个人均可将她诛杀,大军即刻撤回城中,如此,便卸去了她作为俘虏或者探子的可能性,而如若敌将被俘,却是只叫丁毓山磕头谢罪…
是真有这般信心还是一早就做好了被当做弃子的准备?
“如何?”韩笑卿又问,全程只盯着丁毓山,于其他的人规劝嘲讽置若罔闻。
“好!!本将就应了你这赌约!”丁毓山此刻就像烧菜的锅子里沾了点儿水,烧半天不干,突然又倒了一大勺子油一般,噌的一下就炸了:“你小子最好祈祷三十六路神将七十二方神灵都护着你点儿,要不然你死了可别怪本将不客气!”
“好!击掌为誓!”韩笑卿很是干脆,说着就已经站起了身。
“击掌就击掌!谁怕谁!”丁毓山也不含糊,上前就扬手往那比他小上一轮的手掌上拍去…
随着三声脆响,一切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宏德叫去的诏韩笑卿的几名手下的人也已候在帐外,跟着的还有韩笑卿指名要见的人。
进得帐内,杨云威,公叔明,秦藀,阮昊之四人便先向韩笑卿行了礼,随后才转身朝在坐的各阶将领抱拳躬身,却全然没有要下跪的意思,可见内外尊卑分明。
韩笑卿是无所谓,简单询问了所有编制的情况之后,也不管在坐众人的各异神色,严肃地下达着一条条看似一成不变却又诡异万千的命令。
在坐众人纷纷凝眉,说不出哪好也说不出哪不好,只抿着唇,等待着她的调遣,也不知是因她刚刚与丁毓山的赌约还是更早之前她说的那句淡漠云烟却又扼人心弦的言论。
等待出所有的结果,是韩笑卿所在的编制首当其冲,紧接着才是各部将领管辖的编制。
戚章祁直辖的编制因为少了韩笑卿这一队人马,被编入左参将宏德麾下,任其调遣。
对此,戚章祁不置可否,短短的三天两夜,韩笑卿给他的震撼已然超之过多,所以如今,除了遵从,他不知道还能找什么理由抗拒。
战争,从来都是一场赌约!
廖坤在赌,韩笑卿在赌,宏德在赌,丁毓山在赌,而他戚章祁,又何尝不是?
……
然后,又是一阵井然有序的兵荒马乱。
然后,终于在敌军兵临城下之前,韩笑卿的军队一字长形排开,严阵以待。
随之而来的还有连续在帐外跪了三天两夜的平狄将军邱金成。
别问为什么,出战之前韩笑卿到他跟前问了个问题,那并非什么鼓舞士气或者尖酸挑衅的言论,只是简单的,简单到家常问候一般的几个字——
“我给你半个时辰如何?”
于是他就跟来了。
或许于他而言,有这几个字就够了,有这几个字,就足以令他抑下心底的阴霾,披上战袍与她并肩同行!
“想不到,你们还敢出城迎战。”
两军对阵,仅百丈之遥。
策马而来的人,停在韩方一众将领十丈之外,随着马儿的脚步悠悠转着,说出来的话可想而知的刺耳。
一众将领齐齐看向韩笑卿,却只见她稳坐与马背,不言不语,默契的也都没出声。
有些人是在等,有些人是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都哑巴了?”见无人应声,来人更是嚣张,“你们…该不会是出城投降的吧?啊?”
“那么您又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聊天的?”
韩笑卿的话虽然不多,但每一句,都绝对的够分量。
要么把人气得半死,要么把人憋得半死,就如此刻。
早在他嘚瑟的那一阵,韩笑卿已经从宏德口中得知了这人的大概。
南蛮军在坐左骑位——耶鲁阿其。
而她三日前击杀的那位,正是南蛮军在坐右骑位——萨吉达尔。
正主儿索朗桑扎是还没露面,不过从也宏德的口中得知,那是位将近而立之年的年轻有为的悍将。
“你!!”耶鲁阿其怒瞪韩笑卿,却在看清她的脸之后,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怎么?你们大齐没人了吗?竟叫个奶娃子来说话?”
不怪他认不得韩笑卿。三日前的那一场乱战还有最后的那一杆长枪,都仅是他行军史上的惊鸿一瞥,恐怕就连已经战死的萨吉达尔,也都未曾看清将他击杀的人是谁。
再看韩笑卿的脸蛋,更是没办法将她与那日将萨吉达尔击杀的人联系到一起,只因那张脸蛋,实在是太过于没有杀伤力。
韩笑卿像是没听出来对方的讽刺似的,安然地稳坐于马背,就连看着他的眸子,都未曾变过一下,只是话,却也懒得说了。
只留得耶鲁阿其在那兀自嚣张。
“你们的宏大将军呢?叫他出来与我比试比试如何?”
“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右参将丁毓山看不下去了,怒瞪了韩笑卿一眼,兀自策马上前两步:“对付你等蛮夷,还用不着大将军亲自出马。早听闻耶鲁左骑位的一杆困龙戟武得虎虎生风,所向披靡,待丁某这青锋墨鳞刀领教一二如何!”
青锋墨鳞刀,丁毓山的武器。
顾名思义,长约三尺的刀身通体青黑,刀背厚度近成人小指宽,正面雕有暗色上古龙鳞,反面刻有龙头,张牙舞爪,好不霸气。
再,刀锋经高温锻造,墨色的铜块精心打造,锤炼出吹毛可断的锋刃,阳光的照耀下,银白色的锋刃上泛着少许青痕,故此而得名。
“终于有个喘气儿的了。”见得来人,耶鲁阿其不禁哼笑出声。
丁毓山却不愿与他多费唇舌,正说话的那会儿,他已经策马到了耶鲁阿其跟前,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眼,直盯着他就未曾离开过,只握着刀的手,已然微微向下。
一时间又静了下来。
耶鲁阿其也难得的敛起了之前的傲慢。
南征军右参将丁毓山。他的知晓的,虽之前的几次对战中他们都没有碰上,但并不妨碍他在自己军队当中的影响。
再看他手上那把刀,更是让他谨慎了起来,却也不见有多少的畏惧。
人,都是这样,藐视弱者,抗拒对手,仰望强者。
而丁毓山,好死不死,被他限制在了弱者与对手之间。
只看他二人在敌我双方默契地空出来的场地内,双双提防着,许久都不见有下一步的动作。观战的众人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首发第一战,将领的成败与整个大军的气势息息相关。
然,如今两两对峙,且实力均衡,胜败,实在难以言说…
突然,也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只见得刚还在各自提防的两个人突然就碰在了一起。
耶鲁阿其快了一步,在丁毓山的青锋墨鳞刀袭来之前,他的困龙戟已到了丁毓山的面门之处。
丁毓山改攻为守,手托刀背抵住了对方的竖劈,反腰紧夹马背,上挑一刀划向对方紧握着戟炳的右手。
耶鲁阿其松手,却是有意识地将戟柄上抛,在戟柄掉落之前伸出左手握住,反手就往丁毓山的臂膀上狠狠地砸去。
丁毓山倾身侧倒,耶鲁阿其扑了个空,却并不妨碍他下一步的动作,只看他一击未中,就又横向挥来——
丁毓山暗惊,只得顺着他的攻势反腰,混着戟杆挥过的罡风,他甚至能感觉到,如若再稍晚片刻,恐怕他的鼻子就已经不在了。
“行啊!有两下子啊哈!”接连几次三番的进攻,都没捞着什么好,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耶鲁阿其不禁冷笑。
丁毓山却不管他那么多,看他攻势渐收,也不管他是否能应付,狠踢了马肚就直劈耶鲁阿其面门。
突然的袭击令耶鲁阿其是又惊又怒,只得急急横握戟杆阻挡,嘴里也不干不净地大骂了起来。
丁毓山也不理他,见一击被阻,抬手便又是一刀,可耶鲁阿其哪里还给他再来一击的机会,见他抬刀,便直接顺手,放开了之前还握着戟杆的左手,顺势就砸向了丁毓山的侧身…
困龙戟,五尺长的杆身,对战时或许能占上风,但若是敌人进入了攻击范围之内,无外乎废物一个,当然,如若这五尺长的柄身均是纯铁制造,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如此刻,临近的几人甚至听到丁毓山臂膀骨骼断裂的声音。可丁毓山却只闷哼一声,也不多话,抄手就抬起他的青锋墨鳞刀往耶鲁阿其的腰腹上划去。
耶鲁阿其也是个不要命的。见丁毓山那一刀来势汹汹,想着抵挡已然不及,索性也就不挡了,只收回困龙戟,抬手向上,直击丁毓山的心脏…
丁毓山侧身,险险避开,却因突然的动作,肩胄处被狠狠刺破,与此同时,他手上的青锋墨鳞刀也已经脱手,角度毒辣地嵌进了耶鲁阿其的腰腹……
时间,都凝固了一般。
只见得场上二人双手受创,一致保持着上一刻的姿势静默着,那样的诡异。
“丁参将!?”
“耶鲁骑位?!”
双双人马各开始躁乱,却也没有谁敢轻举妄动。只因一对一单挑,谁若首先插足,都是破坏规矩,到时,可就不单单是双方人马输赢的问题了。
然而时间的躁动并未持续多久,绵绸的细雨也未将流血的地方扩大染红。
只听得耶鲁阿其噗通一声落马,己方首战告捷。军心大振!
久久,丁毓山唾了一口血痰,回望了一眼韩笑卿所在的位置,被雨水寖湿了的眸子里写了满满的蔑视,随即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轻踢了下马腹,弯腰,将嵌在耶鲁阿其身上的大刀抽出…
韩笑卿轻轻勾唇,不曒不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