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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逼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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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丞相来做出抉择?
如何抉择?让他在权势荣华与身败名裂中二选一么?
弃一个韩笑卿便可保家族荣耀政途无虞,正常人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这二者之间,又还有什么可选的?
况且,无论他做何抉择,天下百姓文武百官到最后恨的都仅是他,如何都算不到皇甫振鸿的头上。
帝王之心,果然阴诡狡诈得可以。
便是宇文昂选择弃了自身荣耀保下韩笑卿,到最后也保不齐会以其他的罪责论处,毕竟她如今声望民心已成了皇甫振鸿心中所忌,也已然不是他能够轻易控制。
皇甫萧玄对这一点从来深信不疑。
或许是失望透顶,也可能在无所顾忌,当夜…皇甫萧玄去了广信候府。
偏厅,客室——
皇甫萧玄只身立于其中,待那极少交集的广信候行来开口的是这样一句——
“我要救她。”
全程简洁明了,不掺任何缀词。
为何是偏厅,时下广信候府乃至相府皆在幽禁当中,皇甫萧玄本也没有随处走动的特权,今夜这一聚本就不可宣扬更何况事发之前他两家也没有过多交集又何谈移至正厅郑重相待。
只是廖存逸惊诧的不是这些,而是从四月初他隐晦地向韩笑卿提起可有疑过夙茧出身到两个月前事发,短短小半年,所有他都还捋得不算太清楚。
明明那么相爱的两个人,看起来用情更深且更靠得住的那个人是个女儿郎,再是五月时的厌弃逐出,一开始廖存逸都觉得多少有自己的一部分因素,却等她身份被爆,廖存逸才知便是没有他这一出,这两位也很难长久。
可广信候府受她恩惠是事实,齐梁近几年来的太平安逸皆是战王之功也是事实。
廖存逸要与她共进退,不仅是天下人皆知的起始之态让他退无可退,也是一直以来廖存逸都十分坚信她是个不错的领路人及足可以命相护的良师益友。
可眼前这位,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当真仅是传闻里说的那些旧仇宿怨爱恨纠葛?那那么多年她回都之后的所有荣辱兴衰与那夙姑娘的满城红粉又何曾有过他的一丝细枝末节半两只言片语?
“…我如何信你?”廖存逸着实想不通,凝眉审视了他那么许久,才难得开了尊口。
“我需要她手上兵权,身后声望。”
——果然。
廖存逸心想,可他仍不放心,又道:“没别的了?”
——还有,还有她这个人,但…貌似已经不太可能了。
“没了。”皇甫萧玄道。
“…好,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三日后倾城大婚…”
“你要劫狱!?”廖存逸心中惊骇几乎的脱口而出。
“你还有更好的法子?”皇甫萧玄吊着眼看他,已然无所畏惧。
“……”廖存逸兀地住了嘴。
“三日后倾城大婚。那时礼仪繁琐章程复杂,皇上珍妃甚至皇太后都要受公主的拜礼,戚氏那边更是重头,公主下嫁全城百姓都会前来观礼,未免推搡或引起骚动,羽林监、近卫司这边也接到了不同程度的指令,沿途设岗维护秩序…”
“……”廖存逸静静听着,并未出声,因他不知皇甫萧玄究竟要做什么,又具体怎么做,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那日,会有人在嘉林街尽头的新港码头纵火,烧的是户部登记在册各个州府将要纳入国库的贡船。
天子座下,有人光天化日京都府内纵火就只为趁公主大婚之际摔京都众臣的面子抢即将纳入国库的税银,如此惊天大案,无论哪一方都绝对不敢轻易善了,近卫司、京都府尹甚至皇城羽林那时也都会被派遣出去,一时鱼龙混杂,所有都能让他们措手不及也应接不暇,本王的人会在事发后半个时辰内…”
“王爷的人?”
“…怎么?侯爷手下就没几个能信得过的心腹?”
“……”廖存逸再次选择了沉默。
各个朱门权门,私下豢养那么几个死士向来都是明面不说但所有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之所以那时韩笑卿会因此被人参上一本,也不过是皇甫振鸿想拿她发作恰巧又被人捏了秦藀那个把柄用以借题发挥顺势打压罢了。
皇甫萧玄瞧他没了声,继续道:“本王的人那日能入得了廷尉司,也能把人带出来,但带出来之后…就近的西门守正差不多也就到了。”
“所以…?”廖存逸挑眉看他,隐隐有了猜测。
众所周知,廷尉司近城西,西门守正叶庆从五品,就京都府里的名门权贵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高官要职,却架不住其嫉恶如仇刚直不阿的性子,时下战王事件万众瞩目风雨满城,廷尉司那头更是重中之重,若有风吹草动,其定不会袖手旁观…
“本王需要你的协助。本王的人定能将人带得出来,但若出来之时或者更早,事态有变被人发了信号引来附近官兵,之后的事想必不用说侯爷也能想到其中后果了吧…”
“……”廖存逸拧起了眉,不出声,也不问话,似乎正在权衡,也可能仅在思量。
“无论去哪儿,身处何处,我只要她安好、周全。”知他仍在犹疑,皇甫萧玄又补上一句,
言外之意,只要廖存逸肯帮忙,那么即便之后不知她在何处,没有她的消息,他都可以接受。
廖存逸定定看他,许久…道:“好,我可以帮你,只是日后万一事发…”
“没有日后,那日本王也会入宫,必要时…”
话至此,皇甫萧玄没再说下去了…
必要时什么?
时下整个皇城虽表面寂寂实则凶潮暗涌,所有都尽在皇甫萧赜掌控当中,皇帝语焉不详居心不善,于当下两人所谋之事即便不过多言表也已是昭然若揭。
只是…
此一去皇城则自投罗网,皇甫萧玄,是当真有此底气还是已然无计可施以至孤注一掷?
次日…
——京郊——
一处废弃已久的园子里…
芝菱第二次听到敲门声时,才知起初的那一声并非错觉。
这里原是哪一个名豪巨绅的休闲别院,后来或许家中遭了变故,这一处园子就一直荒废着,那日那神秘人潇湘馆内豪郑万两自家姑娘浑浑噩噩芝菱还以为她们始终逃不过任人鱼肉的命运,却等她与夙茧被人粗鲁地摔进来,得来的是这样一句——
‘在此处活,或者出去死,你们自己选,但我有言在先,仅此一次。’
是以…
近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就同夙茧在此处安下身来,哪里也没去,哪里也去不成…
倒不是外头还有什么洪水猛兽迷障毒沼叫人轻易进退不得,不过林深几许曲径悠悠,一切皆如那人所言,是走是留,皆可随意。
只是亦如夙茧此下苦楚,心都死了又何须在意究竟是哪儿,是走是留。
也是自与夙茧在此处安身下来,芝菱就再没见过其他的什么人,有很多次,都是听到了敲门声待她出得门去,除了门口留下的一些日用所需其他便再无踪迹,想来不仅是她,就是连京都府里的许多人都只知道自战王将她们弃了之后,自家姑娘很快又被另一神秘人看上,亲身纳客的当晚便被赎了身至此不知所踪。
却等此下开门…
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还是那个挺拔沉潜的身影,他甚至…连芝菱微仰着头看他的角度里都不曾露出半点端倪。
“怎么…我不能进?”
“……”芝菱经诸多变故,早没了曾经那轻盈跳脱的性子,听到问话忙低了头,并未回话,只让开了路。
“…她一直这样?”
许是芝菱收拾过,之前破败不堪的院子都拭去了尘灰,除了那些实在挪不动的残垣断壁,这所宅院四个月来也逐渐有了人住的味道,只是绕过那缺了半边墙砖的前庭,内院凉亭下就见曾经的京都第一名魁、后来的战王府夙夫人一身清浅素衣坐在亭下…
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视线里只有她时不时伴着低咳而抖动背影,半散着发,乍看之下是散漫,实则却仅是颓唐。
“…是。”芝菱循着他的问看向亭上夙茧,轻声如是道。
待更近了些…
“插花?哼…倒是好有闲情逸致。”
“姑娘再没抚琴了。”难得地,芝菱听出了他言语中的轻讽,替夙茧辩白道。
“……”那人闻声垂眸,静静看她。
“…自从出了战王府,姑娘再没抚过琴了。”芝菱只得硬着头皮又道。
“……”
头顶上那道凉凉的视线有那么许久才终于挪开,芝菱看他重新迈开了步伐才转身稍两步行在他前头为他引路——
“…姑娘,有客到。”芝菱上得亭内便微微福身,于夙茧一礼。
夙茧初时顿了顿,大概是没想到她如今处境还能值得什么人惦记,转瞬才明白过来,如今她也并非自由身,虽在此处安然过了这么久,却是别人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为人附属竟想不起来…委实不该。
可她…
也并未起身,自芝菱通报再是一礼离去,她除了那一瞬的微怔便再无其他情绪,来人静静在她身后看了她许久,才难得开了口:“你想去见她吗?”
“…见谁?”
“……”那人未再多言,只等她自行反应。
却听她自嘲轻笑道:“我去见她作甚?”
不可否认,那人一息两瞬的沉默让她心头微震,可也仅是那么一瞬间,眼里的神采便又熄灭了去,回复了一直以来的消沉…
“两个月前廉厥来人,说是其三殿下自齐梁随谈宴后不知所踪,当朝问的便是她,后赟塍横插一脚,一直以来满朝文武于她表面上敬畏不已实则不过扼吭夺食的凶残局面才终于浮出水面,也因是赟塍横插一脚,让她暴露了一直以来都藏得极好的女儿身。”
‘咔’地一声,夙茧手抖,剪去了原来想要预留的花枝。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是真是假,但通透如夫人,当真参不透她之前定要将你逐出府去的用意?”
“……”夙茧定定看着落在脚边的花枝,不见任何声响。
“不娶妻,不纳妾,甚至府内唯一的女眷都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暖床夫人,你们那么重视的所谓出身名分,她从来都不曾开口,乍看之下确实是自身因由不能也没必要给,可如今遭逢大变却仅有她一人全担,夫人除了担了个被她愚弄厌弃的名头可还有半分损伤?”
“……”夙茧似是听懵了,愣愣看着手上花枝眼眸却再难聚焦。
“你或许想着与她同进退,共生死,便算不得辜负,可她却同我说,她护不住你了,要我帮一帮她,救你一救…”话落,来人掀开了一直以来都捂得极好的面具,正是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皇甫萧霖。
夙茧抬起头看他时只觉得忽然有些喘不过气,还未来得及回过身便先红了眼眶,她道:“可是她杀了映姐姐。”
这或许就是她这么多时日以来悔恨不甘又我行我素最后的倔强。
“整个朝堂都在查她与宇文氏一族的关系,如今事发,无论是也不是宇文氏一族都难逃罪责,你原来也是个中翘楚,一众皇子中最有可能名正言顺夺得大宝之人,贵妃对你寄予厚望,皇帝也曾视你为心头宠,如今如何了?难道你不恨她?”
“……”皇甫萧霖被她说中心事,面上冷凝顿然显现,可是几番阴晴起伏,终是选择了沉默。
“呵…所以你瞧,我恨她是理所应当的,又怎会…”再去见她。
“去与不去夫人自行决断,总之她活不长了。”话落,皇甫萧霖转身,利落离去。
恨,怎能不恨。
可是这些所有,也并非全是因她。
古来最是无情帝王家,什么父子情分,什么荣宠不衰,那是因为自己的母家还有利用价值,那是丞相权倾朝野还未生出二心,那是夺嫡党派还未清晰明了,而今…
战王是个女儿郎的这个事实不过是个导火索,一个能够铲除宇文氏以及他这一脉派系近臣的导火索,也是一个能够削她手上兵权杀她身后威望最好的理由,如此天机,身为国主身为国监的他们又怎会轻易错过。
…皇甫萧赜不过投石问路,恰中帝王下怀罢了。
毕竟养久了的狗,忽然某一天声势威望上就已然越过了主位,身为主人的大多也都是容忍不下的,不管她是也不是有或没有,天下百姓文武百官惧她敬她比惧自己敬自己还更甚一层就足以令他杀心大起,又何须再听什么纠葛恩怨功过是非。
而他,虽是皇族贵胄可生来也确实带了宇文氏一族的血液,风光荣耀时他能享那些无人能及的花团锦簇,跌落尘泥时自然也要抗这些人人唾弃的千古骂名…
然…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宇文昂认了,无论是当年潼汐还是皇长子亦或今朝韩笑卿,所有他都一概全招,将罪责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就只为能见韩笑卿最后一面。
也是同时,皇甫倾城大嫁皇甫萧玄入宫,而他…
则褪去了往日荣华一身赭衣坐到了韩笑卿的面前——
“我以为…你能一直如此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这四个字包含了多少,又表达了多少怕是连眼前人都说不清楚。
韩笑卿视线里只有他一身的落魄凄凉,向来精明沉炼的眸子里泛起了些许沧桑,有些难以理解的柔软,也有些莫名其妙的释然。
…可她终究不是——
“相爷确实是认错人了。”
即便知道宇文昂如此抉择后果无非两种,要么杀头要么流放,且还极有可能祸及满门,这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韩笑卿觉得不值,也无论真情假意,她都始料不及,也负担不起,可唯一想说的,也只有这一句。
“…你从小便是如此。”宇文昂不理她的淡然冷漠,只是笑了起来,有些无奈,亦有些纵容:“人人都说你性子温纯寡淡,其实却是犟得很。什么事情什么人,只要认准了就绝不放手,六岁那年扬言要做齐梁第一女校书的你如是,十一岁悄悄同阿爹说长大要嫁他的你亦如是。”
“……”韩笑卿没出声,看宇文昂递过来的茶也未曾去动,但不用再说,她也听懂了宇文昂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不起来了。”宇文昂看她的神色,又笑了起来,许是已然决心舍去功名放下权势,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也或许…是为了弥补这五年来自以为是的亏欠,他话特别的多,人也格外的和蔼,絮絮叨叨地与她道:“康元五年,那年仲秋宴,阿爹带着你们兄妹三人入宫,你那时不仅小,又不大爱说话,还是宫里宫外差不多大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这样一来就免不得受他们玩笑捉弄,那次仲秋宴,晟林伯府的平成县主就是因你不愿同她搭话便差了她手下的两名侍从将你的鞋子扔荷塘里去了,后来她虽挨了藤条也禁了足,可那日…你是被他给背回来的…”
“……”韩笑卿微垂着眸,不言不语、不为所动。
“…后来镜湖山冬营,你看他们射猎,为救你那心爱的花鹿,你便擅自离群绕过的营地后头的小山包,踩着薄冰想着在他们到之前将那花鹿群驱走以免遭了他们毒手,不巧还是落入了冰窟,我们寻到你时已经过了四日,他那时也在你身边,许是身上的干粮都吃空了,你那时高热,他大概是怕你有个什么长短,遂割了腕上血脉,给你喂了他的血。”
“……”韩笑卿。
“…回程的马车前他都还未曾走远,你便悄悄同我说你将来要嫁他,这事儿连你阿娘都不知晓。”
可那时的情窦初开少年恣意是国母仍然健在,皇甫振鸿还未曾那般昏庸,他们之间…也还没有那道隔着血海深仇的鸿沟。
韩笑卿看着眼前人,多想替宇文澜裳问一问,他放下所有此来的这一出是悔呢?是愧呢?可话至嘴边又觉得所有的是非纠葛也不过他人恩怨一场,人都已经不在了是悔是愧又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年,阿爹之所以不理你,初是知你心中有怨,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后来看你在朝堂中从容自若游刃有余,便发觉以往是阿爹小瞧了你,也想着这样也好,你既能放得下他,又何以搏不出一方新的天地。你与那勾栏妓子、与你那手下众将,阿爹都不管啦,只求你平安就好,却哪知……
你阿娘这些时日来眼睛都快哭瞎了,日日都来,央着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你一救,又怨我当初纵着你胡闹,非要到御前请旨定要嫁他,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含恨远走,更不会落到如今境地,可是裳儿,即便如此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再叫一声阿爹吗?”
“…我知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其中颅骨二十九块,躯干骨五十一块,四肢骨一百二十六块,其中四肢骨最为灵活也最易拆卸,只要我想,每一根我都能拆下来,也能接回去;我还知人体共有十九大薄弱要害之处,其中六大最为明显,轻击即伤重击夺命,比如后脑、耳门、心口、两腋、咽喉、腹腔……
我熟兵书善兵法,这些想来不用我多说,相爷近几年来也看得清楚。
孩童时期,七岁时我便能掀翻大我一半的孩子把他压在地上哭爹喊娘又何曾有过什么人因为一时气不过而丢了我的鞋子?那什么所谓的平成县主,她若真遇上的是我,我便能把她扔下去你觉得呢?
至于您说的那个勾栏妓子……
她是我的妻,我此生唯一动心且用情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不存在会做出为了一个男子迷失自我甚至以命相博这等愚蠢行为,况且…
我家世代从军,我父为国捐躯,我母文职高干,我从小便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不识针线女红,不熟琴棋书画,更从未学过什么笑不露齿行不露趾,倒学了一身起手杀人的本事,那么相爷……
您此下还觉得我是令嫒吗?”
没有过度的渲染,不见刻意的闪避,所有都仅是即兴而来,韩笑卿言语平和,述的是从来过往,可辩的却是截然不同。
宇文昂怔怔看她,许是想不到她能这般绝情果断,又或许…是从她的字里行间言辞语义里逐渐认清了事实——
自她初入京都到如今身陷囹圄,五年来的所有种种,她的言行举止、她的行事做派从来都分明赤裸,亦经不起推敲,而他…
之所以认不清,之所以不想认,是心存侥幸,是自欺欺人。
可…
曾经整个宇文氏盛极一时是因自己的女儿,西城墙上的一跃而下不仅成了他与温氏心头的痛,也成了可以挟恩天子的筹码,长子同年晋通政司少卿妹妹次年晋贵妃皆是因她那一跃之故,而今这身败名裂甚至累及全族却是因眼前这个同自己女儿相差无几的女子,宇文昂焉能不恨!
“…不过您也先别急着觉得押错了宝,这具身体确实是令嫒的,只是我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韩笑卿看他的神色,轻飘飘地又开了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她怎么样了!?”许是自己刻意而来的煽情感动被韩笑卿无情戳破,宇文昂终于也不再端着,此时握着杯子的手已捏出了青痕,微微抖动着,似在克制,又似是…在极力宣扬眼眸中骤然而起的暴怒。
“并非是我把她怎么样了,是她自己不愿意活,才有了我来走这一遭。”韩笑卿语气不变,也根本不在意他的悲伤怒火,仍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举止,便是连言辞语义都不见任何的波澜异动。
“你…!你……”
宇文昂第一声‘你’,是愤怒不已的怨恨不甘,第二声‘你’倒是变了味道,许是发觉挣扎无意,又或许…是彻底认命折服,尾音上带上了些许颤抖,失落失望、悔恨不甘一时皆交织在一起,倒说不出其中滋味了。
地牢内亦随着他这点悲切沉寂下来,两两对坐,韩笑卿也不再扰他,只端起案上茶杯,将要细细品茗之时,有脚步声响起,步履匆匆,由远及近…
——“王爷…确如您所料,变天了!”
来人是承明殿内一个及不起眼的侍从,匆匆而来时还不忘给韩笑卿行了个大礼,随即就着跪伏的姿势,双手奉上了原来韩笑卿被皇甫萧赜起走的兵符。
整整一个过程,宇文昂皆看在眼里,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后来回过味儿来的如因醍醐,他始终都未曾再多说一个字,这所有种种到如今看来已然十分明朗,从头至尾,所有都不过是一个局,一个皇甫振鸿与韩笑卿相互串通好之后做的局!
奈何他竟如此愚蠢,到此时才看得出来,赌上了家族性命一世荣华得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王爷!”宇文昂低喝出声,在韩笑卿起身离去之前。
“…放心吧相爷,你我虽道不同,但您之所作所为到底罪不及家人,本王怎么算都受令嫒恩惠,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话落,韩笑卿转身,离去…
——
无论是曾经在王府还是后来入了皇城,皇甫萧赜从来都是尴尬的存在。
其母鹂夫人原是个妓馆从良的歌姬,一次阴差阳错救了被人追杀的皇甫振鸿,后又是皇甫振鸿的一次酒后失德才有了他。
这位歌姬也是个奇人,仗着自己几分姿色爬床讨宠也罢,后来持腹挟恩让皇甫振鸿迎她入府也罢,锋芒最盛时甚至还压过了那时身为侧妃的皇后一头——
‘你父王最爱的便是你我,等你父王登基,阿娘做了皇后,那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啦,将来你也能做皇帝,像你父王一样威风。’
幼小的孩子哪能辩那么多高低贵贱善恶是非,听自己的母亲说,他便信了。
从来也如自己的母亲一般,总觉得自己要比府里头的其他孩子要高上一头。
只等越长越大,看皇甫振鸿明面上对他们母子爱护有加背地里却哄着那侧妃来又将皇甫萧玄抱在怀里,知道他们母子从来独得恩宠不过风口浪尖,不过是为了侧妃母子消灾止患,不过是拿他们当枪使!
又果然,他一登得大宝便立了新后分了嫡庶,正是从来都被他和阿娘压上一头的皇甫萧玄母子。
一朝落差尽显,皇甫萧赜心下再不平衡那时的他也即将及冠,懂得了什么叫韬光养晦尽避锋芒。
可他的阿娘不是,认不清事实的女子终日里以泪洗面,叹容颜不再怨帝王薄情,最后入宫不到半载,便含恨去了…
他想活,又不想那么的卑微的活,便不惜称病甚至串谋国师,才得了皇甫振鸿些许怜惜,许他寄在珍妃膝下,许他开府建衙,许他入身朝堂。
第一次接触权势和之后多次接触权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也让他更加深信了权势在手远比亲情联系帝王施舍来得重要,他的母亲的没错的,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些年来他左右逢源谨小慎微拿了多少朝中大臣的死穴短板才安然走到今日,又是忍辱负重遭了多少非议白眼才有了此下的如今。
区区一个韩笑卿,自然不能成为他将要夺得大宝的变数!
——“你去同林都统说,只要他打开殿门,本殿便可饶他不死,对其过往也一概不究。”
他扣了羽林监,押了皇城禁卫,是以救驾为由,是因今晨皇甫萧玄气势汹汹定要为战王求情开脱之故。
而今天下皆知,战王是丞相之女是秦王正妃,皇甫萧玄爱妻心切怎会袖手,若皇甫振鸿定要杀她,便保不齐秦王会蓦然反击,纵这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风流韵事落不到他身上,如今他已经大权在手,皇宫里的声音一个字都透不出去,也道是古来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赢家说了算的,他又何惧之有?
却哪知…
皇甫萧玄确有噬主之心,只是不想被他快了一步,挟天子以令群臣的想法也暂时搁置了下去,狂乱紧迫时还不得不抽了殿前宝剑,与着承明殿内的一众老老实实地护起驾来。
皇甫振鸿卧床许久,身子窒碍即便再怎么掩饰在此下情形都无所遁形,如此危机紧迫时刻除了半歪在床榻上‘逆子逆子’地骂个不停其他也再无用处。
“末将身为羽林都统,护卫皇城乃是天职,如今让贼人闯宫已是弥天大祸,断不能让皇上再有任何闪失,王爷也曾说过,末将身为皇城禁卫言行举止皆系天子安危,末将又怎能一错再错?王爷,您束手吧!相信皇上念及父子情分,定不会将您怎么样的!”
“冥顽不灵!”皇甫萧赜如何也没想到,如今挡他去路的不是韩笑卿,而是这个从来都摇摆不定的林毅——
“来人!放箭!破门!
里面人等,格杀勿论!!”
“可是皇上…”
“什么皇上!那里头不过是个傀儡,父皇三日前回光返照,不过午时便去了,那里头的,不过是皇甫萧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傀儡,妄想拿那个东西牵制朝堂谋权篡位的!
——都给我杀!!”
皇甫萧赜像是疯了,前言后语癫狂错乱,也神色狰狞面目全非。
不过也确实,皇甫振鸿有心杀韩笑卿,奈何宇文昂犯了蠢,弃了一世荣华都要保她,原来他想便是斗不倒皇甫萧霖也无所谓,灭了一个战王再拉秦王下水,也算是削了皇甫振鸿左膀右臂震了四野军心,到那时…区区一个仅有丞相的七皇子又何足道哉?
可是如今,宇文昂之抉择无疑是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皇甫振鸿于秦王的过分倚重也成了他必然逼宫的决心。
——时下皇甫振鸿虽仍有神志,但看得出已是病入膏肓,若其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皇甫萧玄身为嫡子借势登基乃是名正言顺,到那时…他那么多年来的计划谋算都将付诸东流,是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人声羽箭、杂乱成章,撞门声震如擂鼓,每一下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尖上,撼得人神魂都要离体。
皇甫萧玄手上宝剑紧了又紧,却始终不见任何声响,于那位心惊胆战的帝王更是连一句宽慰都不曾多说,可饶是如此,皇甫振鸿如今所能够真正倚赖的,也就只有他了…
终于…
在最后一次撞门声中,那几扇扎满羽箭金丝楠木雕成的恢宏大门应声而裂,殿内众人只看皇甫萧赜一身玄金蟒袍身其中,他甚至没把瘫卧在床的皇甫振鸿放在眼里,仅盯着殿内皇甫萧玄,一声喝令便是要杀他灭口!
短兵相接,皇甫萧玄与殿内还留存的十几人都进退维谷也应接不暇,千钧一发,皇甫萧赜手上的那柄长剑将要刺响他之际,有马蹄声响起,精装铠甲的战神浴血而来,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她一把枪尖已然抵至了皇甫萧赜的咽喉,听她甚是冷肃道:“别动!”
须臾,又听她提声道:“臣…皇甫笑卿,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皇甫萧赜有那么许久才回过头来,曾经被她遣散的几员大将不知何时已然聚了三个,整个宫闱火把烈烈,她跨坐于马背覆盖下来的阴影好似地狱里最是穷凶极恶的魑魅魍魉,能将他生吞入腹,再回头看这一边,看林毅身后皇甫振鸿身前的那一位,也正是她手底下最是寡言少语但身手也最为卓绝狠辣的青年将军——秦藀!
皇甫萧赜心知大势已去,却仍是不甘,提剑往她枪尖上扑去时听他猝然爆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你!?是你们!!??”
可惜…
一个久居京都又从来养尊处优的王爷又如何能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相提并论,见他起势韩笑卿就已经收了枪,众人眼里只见她覆手一翻便将那枪杆砸在了皇甫萧赜的肩上,直将他砸趴在地动弹不得——
“传令,弃甲投戈者活,负隅顽抗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