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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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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真仅是换了一身衣裳的事情?
显然不是的。
明轩战王是个女儿郎的消息一至京都,顷刻间四野皆惊。
与此同时司天监也来了一句‘破军移位,贪狼微茫,紫薇暗淡’。
隐喻——
战王早有异心,再留必成祸患。
算是又给了她致命一击。
一开始丞相宇文昂还扛得住,事不关己那般稳得不得了,直到中州方向来了一对老夫妻,看了韩笑卿的女装画像当即指认了她便是当年典当嫁衣的那个女子,才不得已跪了承明殿的殿门…
至于是求情还是表态,那就不得而知了,只知这一系的连锁反应是——
‘她本就是丞相之女宇文澜裳!’
‘之所以一直以来男装示人,是因爱生恨,回来便是要找秦王复仇。’
‘之所以一直以来男装示人,是伤心过度摒弃过往反野心更盛,入得殿堂就只为大展拳脚也同男子那般夺势争权。’
‘就于此前随谈宴,其父想必也早识其真实身份,却好几年来冷眼旁观形同陌路,定是故作姿态实则沆瀣一气可谓狼子野心。’
再有更多,便是‘秦王本也是个武将,她之所以匿于军中混迹沙场,夺得功名入了朝堂,不过也仅是希望秦王能多看她一眼,试图再续前缘。’
直到后来有人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一直以来的那位花魁夙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么久以来众人眼里她对那位所有的深情暖意仔细温柔,也都是假的?’
可一直以来她对那位有如何上心,那年鹊辞宴宴尾的拼死相救,后来国公世子手上毫不留情的抢人,甚至当着七殿下皇甫萧霖的面亲口坦言此生仅她一人,又何曾给过秦王什么好眼色?
‘那还不是因夙姑娘此前是秦王知音。’
一句话至此翻了个天,韩笑卿于夙茧一直以来的所有种种,成了虚情假意,成了另有所图。
却可怜那夙姑娘,入府几年甚至直到被人逐出都不识自己一心爱慕的那个人是个女儿郎也罢,还从始至终,不过是宇文澜裳拿来引秦王注目工具,着实可怜,可叹…
可重要的是这些?
重要的是宇文昂在承明殿前连跪了好几个日夜皆不得回应之后宁贵妃也得了消息,兄妹俩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跪着,可贵妃生来娇贵,没多久就累晕了过去。
圣卿王虽说代掌国事,可到底没那么大的权限处置此二人,仅劝了其回府候着,算闭门思过,也算停职待查。
奈何宇文昂不领情,他甚至根本没把皇甫萧赜放在眼里,听他和声细语地的劝抬起头来便凉凉地问:“如此决策是皇上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
皇甫萧赜当即就噎了一噎,好半晌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即便如此,于当下的风谲云诡来说除了彰显出他确实跋扈也固执得可怕之外似乎也起不了其他的什么作用。
宁贵妃醒后几次喊冤,终是被皇太后的一道懿旨拦在了自己的宫墙底下,更勒令了皇甫振鸿没有清醒之前没有允许不得外出。
七皇子皇甫萧霖本也是皇甫振鸿乃至太后的心头宠,此次一遭也成了蛇蝎猛兽,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再是皇甫萧玄,虽不受朝堂百官势力牵制,但也因其此前作为,随谈宴上的郑重宣言以及廉厥使臣跟前的过分袒护,总也免不了遭人抨击编排。
一时风潇雨晦,除了皇甫萧赜,好似所有人都因韩笑卿的暴露被牵涉了进去,谁都摘不清…
可这桩桩件件,凑到一起都在暗示明示这天下大局或许朝夕巨变韩笑卿也定是必死无疑之时有人又开始想起了她的好——
当年卞仓,四天三夜的速战摆平了赟塍与齐梁近三十年来的纠葛恩怨。
后来西北,潼汐一夜筑起的城池塔塔木七日插上城头的旗帜,试问——
就因她是个女儿郎便可以抹去她过往的所有功绩,还打算给她来个五马分尸!?
卸磨杀驴,当真以为那仅是一头驴而已?
享着她以命相博才换来的太平盛世背后却要捅上如此一刀,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她当真是丞相之女秦王正妃?
‘小民家住卞仓城,当年若非王爷,小民恐早已惨死在那赟塍人的长刀之下,是以…无论他(她)究竟是谁,是男是女,他(她)都是小民心中不败的战神,是他(她)给了我们一方安逸,是他(她)让我齐梁重新傲立起来,小民愿以性命担保,王爷绝非是那等心怀不轨之人!
‘草民亦同!那年甘城,若非王爷,草民便是成不了西凉的刀下亡魂定也成了其随意驱使蹂躏的奴隶,而今这太平盛世各国俯首,哪一处不是祭了王爷的殚精竭虑汗水辛劳?’
‘草民也愿以己之身,为王爷作保!’
越来越多的平民志愿,从卞仓到潼汐再到江南,见过的没见过的皆为了这太平盛世为韩笑卿作保,捐来的那几匹丈来长的布帛很快不够用了,百姓们便自发筹款购买,签字、画押,实在不识字的就由地方书信先生代笔而后再自行画上手印,所有所有,万众一心,就只为求得那素未谋面却又早已深入人心的战神王爷一命…
也是同时——
康元二年,潼汐灾情瞒报,郡守娄志祥面上以丞相宇文昂为首,实则却是圣卿王门下党徒。
康元六年,官盐私卖地方税收骤增致商贾关门歇业百姓抛荒流离是圣卿王所为。
康元十一年,池山私矿坍塌数百矿工活埋,奏折在通政司压了月余地方政要皆无作为乃圣卿王授意。
甚至当年夙氏乃至皇长子,所谓结党营私某逆叛国,也圣卿王借丞相宇文昂之手刻意栽赃陷害…
越来越多的指控,如遍地花开,皆是在讨圣卿王的过往罪伐。
严重倾斜的天平似乎又被拉扯了回来——
除去为韩笑卿的积极作保,有人愤慨于宇文一族的豺狐之心,有人诧异于皇甫萧玄的深情郑重,有人同情皇甫萧霖时下处境,更有人震惊于皇甫萧赜的所作所为…
也可惜…
这等风云诡谲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囚于廷尉司大牢内最里间被重点看守的人却一无所知,她没有机会再入朝堂,甚至连个像样的主事人都未曾见过就被圣卿王的一张嘴两句话困在了此处,且一囚就是近半月。
“…想不到吧,第一个来见你的人,是我。”
来人披了件玄衣斗篷,大大的兜帽罩下来,仅露了一小节精致的下巴和半张艳红的唇,叫人看不真切。
但好在,声音并未怎的遮掩。
韩笑卿换了身素白的囚衣,以往绾得一丝不苟的发此时也微微披散着,仅一根靛色发带松松散散地系在脑后,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折了她身上的几分气势,听到动静也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来,自顾闭目养神。
确实,这个出身就无比高贵的女子,有着皇甫振鸿的纵容与疼爱,向来是个娇蛮任性又目中无人的主儿,近一年来却不知为何转了性,收敛了不少,也稳重了许多。
眉宇间不再张扬娇横咄咄逼人,倒是婉婉有仪进退有度的样子,有成熟女子的韵味,也添了几许捉摸不透的朦胧。
“想知道外面的情形么?”她问。
“……”韩笑卿并未出声,也不见动作。
“蓬槐澜一夜被抄,近百家仆就关在你前头的那几间牢房,相府、侯府、国公府乃至秦王府,便是你手底下的那些将军少将也都无一幸免,免职的免职,禁足的禁足,杀头或者流放那都得稍后待定。
…等我父皇醒来。
仅凭一己之力就倾覆了大半个朝堂,战王殿下…您可真好大的排场。”皇甫倾城似乎也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只将手上油灯放下,又取了兜帽转过身来看她,言语轻柔,词意侮慢。
“……”韩笑卿。
“…当日抄家还抓了个人,那个曾与你形影不离的女大夫,你知她是怎么说的么?”皇甫倾城又问,有那么稍许,大概也知她不会有什么反应便也自行接了下去:“‘民女确实是被威胁压迫的,她拿了我兄长在军中牵制着我,逼迫我不得不为她遮掩隐瞒,时下她终于落入你等之手,也算救我兄妹于水火之中,民女着实是万分感激的…’”
“……”韩笑卿静静听着,难得勾起了一抹笑。
“你在笑!?”皇甫倾城却是惊了,拔高了音量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韩笑卿又没有了动静。
皇甫倾城本就是看她败落来的,可说了那么大一通却只得她这样一个浅淡的笑又如何能甘心,立时又道:“而今她说愿意站出来做第一指控,述的是你桩桩过往例例罪行,跟着她脚后跟的还有你曾经视如手足的那几位将军少将,为向新主表忠心一个个皆是涅而不缁满嘴诘责,谁都恨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踩上一脚,所以…你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人情冷暖,我笑世态炎凉,我笑我机关算尽却始终还是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这个解释够么?”难得地,韩笑卿开了口。
她仍是倚在身后那块粗陋的墙板上,眼睛未曾睁开,声音也都是轻飘飘的,尽显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皇甫倾城最厌的,也正是她这样一副对什么事情都云淡风云的样子——
“嗤…呵呵…呵呵呵……您确实是应该好好叹叹。”皇甫倾城心下不平,更生了恨意,脱口讥道:“卞仓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潼汐一夜筑城威震八方?西凉七日破城迫其来降?多令人叹为观止的战绩啊,可你…却是个女儿郎。
嘁哈哈哈…一朝封王立身朝堂同着一大群的男人尔虞我诈指点江山令许多人都敬畏不已的战神王爷竟是个女儿郎!
你藏得可真是够深的啊…
如此一来,本殿倒还得谢谢你当初的绝情了,若非如此,此下还指不定被多少人嘲笑呢哈哈哈…
丞相之女秦王正妃?皇甫孝卿宇文澜裳?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你这么不辞辛苦地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勾栏娼妓呢?她当真也如外头传的那般不知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看得出来,若先前的那些仅仅只是皇甫倾城为她二皇兄抱不平而特意前来的奚落嘲讽,那么此下的这些,就多多少少地带上了那么点儿私人恩怨。
皇甫倾城是爱过皇甫孝卿的,用心用情,真心实意地爱慕过。
可高贵的出身傲慢的脾性让她始终做不得觍颜倒贴的那一个,于是就有了之后的那么多针锋相对处处找茬,所为的不过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也想让自己多看他一眼,却哪知这样的这么多的非自然偶遇与摩擦到后来换来的是他领了个勾栏娼妓进门,且为了那个勾栏娼妓不惜将遍京的名门权贵得罪个遍,也为了那个勾栏娼妓,不愿再将她容纳半分,哪怕她那时已经卑微得几近乞求…
然兜兜转转…所有的愤恨不甘倾力报复在她这儿都成了理所当然之际,这个让曾她爱而不得心生怨怼的人是个女儿郎,多少无理取闹几度纠缠不休成了笑话,她甚至在她眼中,还极有可能从头至尾都是个跳梁小丑,高傲如皇甫倾城,又如何能忍,不想…
“怎么…圣卿王在外头也撑不住了么?”…韩笑卿睁开了眼。
“……”皇甫倾城霎时一凝。
“仅就一直以来的朝堂博弈,本王确实都略逊一筹,但听公主的字里行间,好像也没糟糕到哪里去,他若真那么得势想必本王也活不到今日听公主这些持平之论,所以本王猜想,是不是他也碰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以至公主不惜纡尊到这儿替他抱不平来了?”
“……”皇甫倾城嘴里像是被人封了蜡,半晌都透不出一个字来。
“看来是了。”韩笑卿看她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道:“这倒是让本王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坐立不安呢?莫不是他要杀我,找到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却作不得主,正好…有人要保我,也正好,捏住了他鲜为人知的狐狸尾巴,以此为挟以至这等拉锯一直持续到今时今日?”
“本殿现下同你说的是这个吗!?”皇甫倾城似乎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呛道:“本殿同你说的是那个勾栏娼妓!”
她大概不知,有时这等骤然而起的暴怒,是确确实实,不显得如何高明。
“你以为将她撵了出去所有人就不记得你们曾经是如何的荒淫无度恬不知耻了吗?”
去年的国公府寿宴乃至今年的寒食踏春,所有人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都入了她的耳,哪怕韩笑卿仅是为她绾一个鬓角碎发一个转身回眸一个低眉耳语。
即便有前头那些自认为理所当然的解释,曾经言犹在耳,眼前人于那个勾栏娼妓所有的情深意切都不似作假,也并不成立。
而这…也正是皇甫倾城潜意识里即便不认也最是怨恨韩笑卿的因由——
她可以是个女子,但她却不能是个女子的同时对其他的同性产生情愫却能够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无论是男是女高低贵贱,她都可以对那个名为夙茧的女子心生爱意百般疼惜,却唯独在她这里,就是那么的一文不值。
“说实话…你们真让我觉得恶心!”皇甫倾城又道。
“…公主这又是何必…”韩笑卿静静看她,稍许…再开口却尽是荒凉。
算来从去年的腊梅园,她们得有近一年未曾这般近距离的地接触过了,初韩笑卿还觉得她成熟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现下再瞧,却不是的,那是郁不能舒下的隐忍蛰伏,那是极端之念下的偏激戾气。
竟是什么让曾经那个张扬娇横的女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
想想又豁然贯通了起来,不禁叹起,每个人所执着不同故而侧重不同,如今皇甫倾城来的这一通儿女情长纠葛爱恨,若是换成皇甫萧赜,是不是与她谈论的就是朝堂政变波诡云谲了呢…
“何必?等本殿将她揪了出来划花了脸扒净了衣裳压着她游街示众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何必!”话落,皇甫倾城拂袖而去。
韩笑卿看她的背影,面上仍是不见分毫,只…先前一直捏在手上把玩的那根干草此时却断成了节…
——
外头的仍在闹,为韩笑卿请命的问圣卿王是非的都不见停歇,人心浮动整个朝野都是一派瘴乱自然也就没人在意廷尉下的这一出。
只知皇甫倾城廷尉司走了一遭,出来后便宣布了两件事,一是极力搜捕那个名为夙茧的勾栏女子,二就是亦冲喜为由,要求司天监另卜吉日,于九月初二再行盛典。
说白了,就是一定要嫁,以己之身巩固圣卿王以及那位新晋的振威将军的关系阵营。
可千算万算,又怎能算过那所谓的命数。
皇甫振鸿是皇甫倾城大婚的前三日醒的,期间也并非全无意识,只是皇太后有令,再其醒来之前不得再拿外头那些污遭事件来扰其烦忧,这才有了月余的清净。
圣卿王为显孝义,一直都守在皇甫振鸿的榻前,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却哪知…等皇甫振鸿真正睁开眼,所问的却是:“萧玄因何不在?”
皇甫萧赜当即就受了一击,脸上欣喜僵了一瞬才极具恭谦道:“秦王正因战王之事,在外头候着。”
“战王?战王又有什么事?”皇甫振鸿自病倒卧床之后是确实不知这些事情,自然是要问一问的。
“七月末,也就是您病卧的这些时间,廉厥再次来人,说是原先赴我国宴的人马全都遭了不测,现场惨不忍睹,其三殿下更是不知所踪,唯一完整遗留下来的就只有其三殿下近身随侍拼死压在身下的写有‘齐梁战王’字样的内襟。”皇甫萧赜越说声音就越小,好似怕他忽然又晕过去。
“…你继续。”皇甫振鸿倚在床栏上,手里磋磨着高岚递过来的茶杯,并无太多表情,声音也稳得不像是卧床了月余的样子。
“廉厥来人,当庭问的便是战王,还句句厉声,定要其给个交代,萧玄觉得他们过于欺人便与他们起了争执,若非儿臣拦着,恐怕此时我齐廉两国早已开战了…”
“可这又与战王有何干系?”虽说字里行间都带着韩笑卿,可听着来龙去脉是确实也跟她沾不上什么干系,皇甫振鸿着实想不通,竟是什么样的大事使得皇甫萧玄被他们这一众拦在了殿外也不敢硬闯,印象里他这个儿子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
可他又怎么知道,在他病卧的这段时间,整个朝野皆由皇甫萧赜一张嘴说了算,皇甫萧玄若稍有差池,会不会就被安上个闯宫造反的罪名从而销声匿迹了呢…
“后来儿臣说既然争执不下那便提了战王来当庭对质一二,怎料…她却自觉事情败露,畏罪潜逃了。”
“战王?逃了?”显然,这个消息皇甫振鸿也是始料不及的。
“一派胡言!”皇甫萧玄跨过殿门走了进来,身边来来往往的一众太医让他知道今日与往日不同,愤怒之余也在庆幸,也好他跟了进来,不然…不知还要听他如何编排蒙蔽圣听:“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二皇兄所言并非属实,事实是廉厥并无实据,仅凭一块破布便要加罪于战王,追击邦国使团杀害邦国皇子挑起两国纷争,莫说这等控告有损我齐梁威望,这罪名也是可想而知,儿臣是顾及家国颜面也信得过战王为人才与之争执不下,奈何二皇兄…”
皇甫萧玄看了身旁皇甫萧赜一眼,更显冷肃道:“二皇兄全程皆不问因由是非,只哄着那廉厥使臣来,若非儿臣坚持,想必皇兄也想不出要战王来当庭对质一说便直接将人推出去消灾止止患了吧!”
“萧玄你含血喷人!”皇甫萧赜又惊又怒,斥完又立即回身来道:“父皇,儿臣冤枉父皇。当时那般情形,儿臣也是怕当真会挑起两国纷争才与之客气了些,又哪有萧玄说的这些不惜家国颜面不顾战王生死的叵测心思,况且…战王如今是我齐梁百姓的信仰,是镇得住邻邦诸国的护国柱石,儿臣将她置之死地于儿臣有什么进益,于我齐梁又…”有什么进益。
“因战王是父皇的战王,是我齐梁的战王啊。”皇甫萧玄义正辞严,一句话也石破天惊。
党争,这两个字几乎是皇甫萧玄话落的同时就直击皇甫振鸿的内心。
他的政权之路也并不平稳,算来比此下的他们还要血腥得许多,又怎会想不出其中利害。
韩笑卿是他的人,当年两人的契定皇甫振鸿的第一要旨便是要她忠君,这一点不说其他,她确实做得很好,但她身居高位又如此重权,总免不了要有人拉拢利诱,不成,便也不能让他人得了利,遂将她置之死地才是永绝后患之根本,当年的六子夺嫡,曾经的烨王恩师后来又做了半天的太子太傅如今的蔡靖公,就是这么教他的。
可他还没死呢这两兄弟就如此厮杀也未免太过难看了…
“萧玄!你此话何意,这又是在影射着些什么!?那你此下对她这般维护…”皇甫萧赜当真急了,腰背都挺直了不少,奈何…
“行了!”皇甫振鸿感受着自己尽无知觉的半边身子,不想漏了端倪,继而又道:“既然都已经说到了让战王来对质,那便对质了,又还有什么好吵的?”
“确实如此!”皇甫萧玄立时抢道:“可待人到了蓬槐澜宣旨,却碰上了那赟塍将军及圣女二人,那二人不知是何居心,撒以毒粉辅以武力硬上在那个节骨眼上将战王掳走,若非林都统一路追击,恐此时早已被他们押到赟塍去了,然…二皇兄方才与您报的却是战王畏罪潜逃!”
“父皇有所不知。”皇甫萧赜又是一顿慌张,急急辩白道:“父皇有所不知,战王同那赟塍二使消失近月,等林将军寻到时却换了一身衣裳,一直以来都让我齐梁百姓奉为圭臬的人才露出本来的面貌。”
“……”皇甫萧玄心下一顿。
“…此话何意?”皇甫振鸿亦拧起了眉。
“战王…是个女娇娥,且还极有可能…是丞相之女。”后面的话皇甫萧赜没再说了,在场所有都心知肚明。
“……”皇甫振鸿微微挑起了眉,却也并未出声,也不见动作,只一瞬不错地盯着他榻下二人,气氛一时静到了极点…
皇甫萧赜看皇甫振鸿的神色,忽然有些不安了起来,这不该是毫无准备第一次知晓韩笑卿的女儿身的样子,可如此机遇也千载难逢,他着实不想就此放弃,待他方要再度出声,听皇甫振鸿道——
“…秦王怎么说?”
秦王…两个字的称谓一下子疏离了许多,也冷漠了许多。
想来那一息两瞬的沉寂,之前他二人所有的争辩于他这里又重新有了衡量计较。
“呵…我知道二皇兄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我倒也希望她真是呢,可世人皆知,相爷之女是个足不出户的名门闺秀,自小修的是尊夫女则习的是女红字画,能是世家女子楷模却作不得杀伐决断之辈,可战王是什么人,是横扫过我齐梁南疆北域的不败战神,是边境诸国闻风丧胆的风云人物,便是曾经是廖老侯爷也都对她敬佩不已,于她鞍前马后那么多年都毫无怨言,这是别人给她出的谋划的策?若非真有如此谋略胆识,她能短短五年为我齐梁收复那么多的失地疆土,而今这四海皆静八方来朝,是父皇圣泽不也是战王之功?况且…况且她都回都五年了,便是战事休止赋闲滞京的日子,逛的是酒肆红楼结的是红颜知己,又何曾多看过我一眼。”
皇甫萧玄说的是事实,也确实在自嘲。
那日近卫司的地牢内,他才真真切切地发觉那个人不是曾经那个女子。
手段血腥残忍,心思诡谲莫测,一点一点,都在剥离曾经所有人对那个人的认知,皇甫萧玄也是那一刻才知,她不仅是光彩耀目的,还极有可能…是阴森可怖的
可那时的他仍不死心,也自我困束不愿去想,还天真明媚地与她道——
若不想再如此辛苦,可与他说,他又千百种办法能护她周全。
得来的是她一句‘那之后呢?隐姓埋名做你秦王府内院一个至死都不知姓甚名谁的女人吗?’
皇甫萧玄便是被这当头一棒给敲醒的,明轩战王皇甫孝卿是何等人物,自以为觉得她会甘心委身于人后不仅轻贱了她,也委实太过猖狂觉得自己不可一世。
她那时…定是在嘲笑他了。
“呵…四月时随谈宴上萧玄你可还是信誓旦旦,说她无论在与不在回不回来都还是秦王府正妃的,怎么现下东窗事发就撇得如此干净,战王她知道你是这般唯利是图又毫无担当的人吗?”皇甫萧赜几乎是皇甫萧玄话落的同时就出了声:“要我说,你倒也不必这么急着与她撇清干系,兴许父皇念其功绩,仅仅一个欺瞒身份也并不会将她如何呢?更何况时下这整个大齐人人都在为她请命,万民书都有宫墙那般高了,还有那中枢阁内丈尺来高的奏折,十有八九也都是在为她申辩着,便是连那五十万北征军,为为她求情,也是连兵符都号不动了的。”
——原来…他是在这里等着!
皇甫萧玄心头大震。
怪不得那么多的民怨臣怒,身为国监的他不加以制止,怪不得那么多的指控罪责,他那般稳如泰山,原来…他竟是在这里等着!
皇帝未醒决策未下,先闹起来的是这些臣民,理由是为保她一命。
这些代表了什么?
先头那些话又代表了什么?
寻常人或许不觉得有甚关碍,可皇甫振鸿是什么人,他是齐梁之主,是这皇权之上可主杀伐之人,而今有人告诉他曾经亲手提上来且放肆宠爱的狗如今正在威胁着他的位置正常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要知道四月时随谈宴上廉厥三殿下的那句‘难不成战王不是皇甫氏’可还依稀在耳,更何况此下还有万民相护百官相随。
那么他之前的那些累累恶行,在皇甫振鸿眼里都会变成是为掩盖韩笑卿功高震主目空一切而刻意捏造出来的指控,还该不该说,能不能说,皇甫萧玄脑内天人交战,整个人都快分裂了却哪知…皇甫振鸿先开了口——
“…号不动了?”他问,言辞里有了更多的惊诧,想来相比韩笑卿的隐瞒身份,如今这裹挟之势才真真触及了他的底线。
“号不动了。”皇甫萧赜如是肯定,怕皇甫振鸿不信似的又痛心疾首地补充道:“月前战王束手,儿臣怕军中骚乱便起了她手上的兵符用作镇压,不想…没人回应也罢,便是连派去其他州府传令的几位內监也都是有去无回了的。”
“放肆!”皇甫振鸿怒意骤增,下手便摔了手上茶杯——
‘啪’的一声,惊得在场一众齐齐跪了下去。
“五十万北征军,我齐梁过半的国防兵力,她倒是有本事,养成自己的亲兵了?真想翻了天不成!?”
“父皇息怒。”
“父皇息怒。”
“皇上息怒。”
皇甫萧赜满面担忧,皇甫萧玄欲言又止,再有…更多的一众战战兢兢。
然…
此时的皇甫振鸿怒意正盛,又怎会在意这些,听他冷冽道:“丞相何在?”
“相爷之前一直就跪在殿外,后来体力不支晕倒,如此重臣儿臣不敢擅自处置,仅命人将他送回府上安置去了…”
“他可有说过什么?”皇甫振鸿又问。
“并未,事发至此相爷只说了要面圣,其他并未多言…”
整整一个过程,皇甫振鸿都没指明了要问得谁,可整整一个过程,就只有圣卿王皇甫萧赜格外殷切,他曲膝上得前来,又道:“父皇可是要召相爷前来叙话?”
皇甫振鸿侧头看他,不知怎的就拧起了眉,直等皇甫萧赜后知后觉低下头去,才听他又道:“战王呢?”
“……”
“……”
“……”
应他的是一片寂沉,前有韩笑卿暴露身份他都似无所动,后有圣卿王积极述报他却面目沉凝,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估算了韩笑卿在他心里的定位,一时捉摸不定,倒理所当然地沉默不语了起来。
“…你来说。”大概是觉得自己摆够了谱,皇甫振鸿环视了那么一周之后,终于还是将视线落在了因他一个皱眉而立时禁声皇甫萧赜身上。
“…战王功绩卓绝,又仅是一个欺瞒身份并无过多罪责,自她束手回都,儿臣便仅叫人将她暂押廷尉司地牢,并无对她如何。”
又是一个仅是欺瞒身份!
皇甫萧玄侧头看身旁的人,听他字字句句的引导,恨不能将他生吞…
“既如此…”
“父皇!”皇甫萧玄心头急切。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她不是你的王妃的!”皇甫振鸿直视着他,是提醒,也是警告。
“……”皇甫萧玄兀地闭了嘴。
并非他不够担当,不敢担当,而是韩笑卿早有预料,亦早有筹谋——
‘只要你不过分掺和,尽早撇清,你我就都还有一线生机。’
这便是她的原话,是以…他此时纵是有千百般要为她在所不惜的心,也只得强忍着,不敢再露半点端倪。
可是…
可是等皇甫振鸿再开口,皇甫萧玄才将将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又崩塌了,本就神魂错乱中只听他道:“战王是女儿身,五年前声名大噪,丞相丢失幼女,同样是在五年前,而今各州民怨乱军骤增,甚成鼎沸之势,确如圣卿王所说,得给天下百姓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既如此…那么此事就由丞相来做出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