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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死地 ...

  •   七月,正直雨季。

      整个齐梁东部前一刻还晴空万里后一刻就雷雨交加,实属常事。

      这等情形入了深海更甚…

      行货的商船上船工才将要运转的货物盖上了雨布,转头就听舵主说这批货物经不住这般长期闷着,只得又将其掀开,可这来来回回的折腾,不免有人抱怨:“这盖了又掀掀了又盖的,当我们好折腾呢?”

      “唉…咱干的不就这份活计,快掀了吧,别等这些货物都生了芽,咱八辈子都不够赔的。”有人宽慰。

      “嗐…也就咱这些苦命人,若不然,谁愿意接这趟货。”

      “快别说了,被别人听了去,里头那货主可不太好说话。”

      “怎么可能,那货主不是在舱室的最里头,他能听得见?”一直未曾开口的青年人忽然接了茬。

      “哪有,就在船舱下头的拐角上,第二间舱室就是他的。”

      “哦是么…”那人若有所思地应着,过了一阵儿,听他忽然道:“哎哟,我有些不舒服,得上一趟茅房,你们先忙着,我去去就来。”

      “行行行,你去吧。”

      “挺好一个小伙子,怎么身子骨这般娇柔呢?”有人抱怨不满。

      “这不是人有三急嘛…”有人替他解围。

      后又叽叽呱呱地聊了起来,再没提那青年的事。

      直到——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哪儿?”

      “那儿呀!就过来了!”

      夜色朦胧,才晴了一阵的天空此时又酿起了沉沉雾幕,船上火把照不出多远,眼前庞然大物到了跟前也瞧得不甚清晰,直等对方将火把也燃了起来能看清的人才是骇极:“海寇!是海寇!”

      “快去叫舵主转行!”众人都急得不行。

      可惜…

      来不及了。

      此来的都是些悍匪,一个大力顶撞便将这边船身顶了个半倾,解下的船帆也不顾这边四散奔逃骇然失色的一众,拽着帆脚索便倒向了这边——

      “…都给老子举起手来,缴械不杀!”短暂的碰撞后,终于有人喊了话。

      奈何…

      实在是太乱了。

      船上大多都是些老实本分的船工,临时雇来的那几名打手见如此情形也不愿当真因接了这么一趟货而就此丧命,匆匆对了那么几招之后也四散奔逃了起来,可所有的退怯遁离它就怕一个‘慌不择路’,又是一个激烈碰撞过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爷几个此来也没什么要事,只在谋财不在害命,但谁若还抵死不从,那便也容不得爷手下留情了!”

      “……”

      “……”

      “……”

      没有人再出声,自他们登船后三五个间息里,除了一开始害的那几条人命,谁都战战兢兢地沉默着,不敢透出一丝声响。

      为首的那位看来甚是满意,货箱上睥睨了一周才甚是得意地喝了一声:“搬!”

      ——

      “上头都闹的什么?”舱室与着甲板有着些许距离,且窗叶恰好开的是背面,一开始的顶撞使得才沏好的茶就倒了一半本就已经让他很是不满,再是之后刺耳嘈杂的叫喊杂乱无章的脚步,金俊砾觉得不问上一问都对不起砸在地板上的那一壶雾里青。

      “回主子,已经差人去看了。”身旁随侍恭身道。

      却不是平日里从来形影不离的宋佑言。

      “…齐梁是个好地方。

      相信再过不久,我们也能踏足那片土地,以国人的身份生存。”想是不甚亲厚但也能信得过的手下,金俊砾得了他的话便不再深究,仅就齐梁一行,自顾地既就畅想了起来。

      “主子说的极是。”那人附和。

      恰在此时——

      “…是朴老四他们那群海匪。”差去的人推门进来,于金俊砾跟前一礼,道:“他们此下正在搬上头的货物。”

      “…去知会一声,别到时怪我们太过绝情。”金俊砾道。

      “是。”那人应声,却才走到门口…

      ‘嘭’的一声,有人破门而入。

      先进来的是个海匪喽啰装扮的人物,步伐匆忙重心不稳,破了门便半死不活地趴伏在了地板上,想是被人踹进来的。

      果然…

      后头紧跟着就是个船工打扮的年轻人,他阴着脸,一把短刀在手,直等走到舱室内有亮光的地方,金俊砾才看清他的模样——

      “哼…是你啊。”金俊砾哼笑出声,看起来还挺稳。

      好似方才那巨大的破门声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倒是先前就一直匿于暗处的那十几名随侍,此时皆抽刀戒备,将自家主子围了个严实。

      “难得你们圣卿王这般有心,让你来暗中陪护,本殿领了他这个情,只道日后登得大宝,也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才是…”

      “嘁…呵…呵呵…哈哈哈……”来人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当真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么狡诈多疑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天真起来了呢?”

      “……”金俊砾面色微凝。

      “来日你等也能以国人的身份在我齐梁国土上生存,殿下当真好气魄,您可知当年渤海,被你们砍了头的那位与我是什么关系?你居然觉得我是来暗中保护你的哈哈哈…”

      话已至此,已毋需金俊砾再多指令,周遭随侍已然动了起来。

      来人丝毫不怵,一个闪身避过时抬手一挥顺带便抹了率先冲上来那人的脖颈:“不过也好你的狡诈多疑,若非如此,戚章祁想要近你的身,恐还有些难度。”

      没错,来人正是戚章祁。

      那年渤海,他心绪不稳举止错乱韩笑卿便是一把玄金枪在手将他砸了个当机,而当下…

      天时地利千载难逢,他又怎会轻易错过…

      “…所以…你一直是他的人?”金俊砾问。

      “……”戚章祁只笑不语。

      “…你觉得我是在怕他?”金俊砾又问。

      “你不怕他?不怕他会与你那心腹手下兵分两路水陆并行?不怕他会放着廉厥抵我齐梁岸口的官船不坐选这目标最小的商船?啊哈哈哈…你不怕他,你在说服谁呢?”

      时至当下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戚章祁手上不停,又一个错身避过反手将手上短刀扎进对招之人后心时嘴上还不忘道:“放心吧,你那心腹手下,他也回不去廉厥的!”

      金俊砾面色铁青,站起身来时不再看那头斗得难舍难分的一众,仅冷冷留下一句‘别让他走出这个舱室’便自行走了出去。

      戚章祁见他要走当即不再留手,招招逼近时像是拼了命,全程只攻不守,可饶是如此…

      饶是如此,等他解决完死缠着不放的那几人再追出去时,金俊砾早不见了踪影,上头甲板不知何时又闹了起来,戚章祁一路循着声,才露了头就被横刀劈来的海寇挡住了去路——

      想来头先的‘只在谋财不为害命’不过戏言。

      不经思虑,戚章祁下意识就抬了脚,踢飞那人的同时也将他身后正在试图行凶的几名同伙一并撞倒了去,当然也没想与他们周旋,下手全是杀招,待收拾完毫无章法全凭戾气的这一众,那头举着破铜烂铁瑟瑟发抖的船工才终于缓过神来,亦是此时众人才知这位几日前才新来的甚至还不知姓甚名谁的伙计并不似表面的那般憨傻简单。

      ‘噗通’一声,有人已在戚章祁的脚边跪了下来——

      “谢好汉的救命之恩!”那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戚章祁心头急切,压根儿没想与他们寒暄,奈何…

      “好汉不防留下姓名,来日我等…”

      “无名小卒,不必入心。”戚章祁前头要走,遂又想到什么,回身来问:“诸位方才可有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

      “有有有,他被好几人簇拥着,往那边去了。”

      “多谢。”戚章祁不做停留,立马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追上…

      凡是这等大型船只都会配有好几个备用小艇,戚章祁赶到时他们已经下了绳索拉起了船帆,金俊砾站在其中,正极有礼仪教养地朝他挥手。

      戚章祁气得咬牙,回身也不见周遭有能用的东西,索性不再顾忌,翻身便从船栏上一跃而下…

      ——想逃?哪有那么容易!!

      “快走!”金俊砾想来也没料到戚章祁能如此不管不顾,当即大喝出声,但来不及了…

      ‘嘭’地一声,戚章祁就已从上头船栏上倾身砸下,惯性的冲击当即就压残了金俊砾的一名随侍,还有两人,见如此情形也立时扑了上来,三人缠斗引得船身不稳,剧烈地摇晃着。

      “戚章祁,圣卿王知道你是如此一个心口不一的人吗?”金俊砾撑着船沿,试图唤起他哪怕半刻的犹豫,然…

      不曾——

      “他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你如此行事,可是想好了,你们戚氏一族好容易才到手的富贵荣华,也不想要了!?”

      “所以啊…你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显然,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势,金俊砾自觉比他金贵,眼看一计不成,又生了一计——

      “月前宮宴,全天下都已然知晓本殿与你们那战王闹得不甚愉快,若本殿当真在此处殒身,你可有想过后果,他还能活命吗!?”

      “哼…殿下莫不是忘了此处离我齐梁已有百里?你们上头运的当真都仅是些生鲜蔬果菜牙?况且…他活不活命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要把你彻底留在这里就行了不是吗?”再…若这点事他自己都摆平不了,又何须让到了他麾下的杨阮两位将军来千里追击?

      确实,那日茶楼上的交谈聊得并不怎的愉快,韩笑卿的指令是让杨阮两位暗中追踪,齐梁境内不得生事,出关之后一个不留,从头至尾都没他什么事儿,若非是他执意跟来且以身份之优横插一脚,支了他们去追了更为显眼的宋佑言一队,那么此刻对上金俊砾的,便是杨云威了…

      “嘁…哈…哈哈哈…想把我留在这儿?鱼死网破是吗?行啊…”金俊砾听得如此桀骜猖狂不计后果的言论登时气得不行,一时无法倒是恶向胆边生,朝着正与戚章祁缠斗的两人率先高喝道:“给我杀了他!”

      都是金俊砾手底下的人,以往有一个宋佑言在侧,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表现的机会,此时听其一语,立时杀心更胜,下手也愈发狠辣刁钻了起来…

      先前缠斗以及后来误打误撞掺和进来的海寇确实耗了戚章祁不少气力,身上一堆大大小小的伤整个人逐渐凝滞的动作也都在昭示着他已然是个强弩之末,回过身去挡下身后那一计重击之时终是露了破绽,被人从身后一剑穿了腰腹。

      不可控地,戚章祁闷哼了一声,可他不能松懈,一旦松懈或者示弱,那便是一个必死无疑,想金俊砾那厮都还活着,他又什么能死!

      如此认知无疑更添他的斗志,戚章祁咬牙忍下那灌心彻骨的剧痛,也不再管身后那人,只带着身上穿腹的长剑以及身后握剑的那人猛地上前一步,抬刀抵着身前这人的长剑直削而下,至剑柄末端时猛地又一抬手,已自身整支手臂为饵自上而下将手上短刀狠狠地扎进了那人的胸腔。

      一时猩红飞溅,戚章祁得了手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过身去时怕身后那人会逃,想也未想徒手就握上了穿过了腰腹的那节剑刃,接着也不管是哪儿,只一个劲儿地将手上短刀往那人身上招呼——

      一下两下三下…

      直等那人面目全非再无力反抗,直等那人从他手上脱了力整个人失重一般往水里栽去…

      “戚章祁,你敢!”金俊砾看着喘着粗气正一步步往这边走来的人,本就落了下乘的一方可始终还是不忘自身高贵,站在船尾退无可退出口的竟尽是威胁。

      却哪知…

      戚章祁早已杀红了眼——

      举着手上短刀欺身上来时听他猝然爆喝:“去死吧,杂碎!”

      ——

      七月初八,原是公主倾城大婚的日子,准驸马戚章祁却因新军演武时不慎从高架跌落,被竹尖刺穿导致重伤昏迷,皇甫振鸿大概是念其近年来的功绩又或者是正需要拿他来牵制着哪个人,并未表现得有如何不满,差了太医来看顾了几回之后便理所当然地将婚期往后推了一推。

      当月末,廉厥再次来人,气势汹汹,开口便问的是:“齐梁战王何在?”

      不巧,中旬时皇甫振鸿因内宫操劳发了大厥瘫卧在床,整个人一病不起,而今暂由圣卿王代掌国事。

      “不知使者千里而来,只问战王是为何意?”

      那人毫不客气,当即便甩了节破布出来,那上头的血迹已干枯呈死黑色,正歪歪扭扭地写着‘齐梁战王’的字样。

      “使者这是何意?”皇甫萧赜看起来确实不懂,问得很是真诚。

      “何意!?我朝三殿下来朝上洛,原定本月初便能还朝,可时下以至月末仍未见踪影,海陆几个关口都搜遍了也杳无音信,若非是我廉厥官吏心思细腻,想着再往前迎上一迎,便是等这手血书都化为灰烬了也无从知晓了罢!”

      “使者不忙,你且慢慢道来。”

      在场一众无一不惊,在廉厥的咄咄逼人,更在皇甫萧赜的态度。

      稍有些家国情怀的人都知道遇到此等事件应是直截了当,要么厉声喝止要么疾言叱问,再不济也可道上一声:“言语模糊,不明觉厉。”

      偏他,虽满面惊异却在殷切引导,安抚着对面使臣细细道来,这是在护着家国体面护着韩笑卿?很不能压着她往火坑上推了!

      “半月前,我廉厥官吏在祁蒙关口上待迎上洛还朝的三殿下,可连等了几日都不见踪影,与原定的日子也越来越偏移,我廉厥官吏不放心,便往关外渡口迎近了几里,宋佑言,我三殿下的贴身近卫就在齐梁关口出来不足三里的暮漓河滩上丧了命,周身全是刀口剑痕。”那人话到此处似是悲愤不已,早面目通红:“我三殿下亦不见了踪影,想来也已然遭了不测,现场所有随行官员侍卫更是无一幸免,仅有宋侍卫临死前拼命撕下内襟留下如此字句,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齐梁战王到底何在!?”

      “嗤…区区几个字,能说明什么?”不合时宜地,皇甫萧玄嗤笑出声。

      “我廉厥使团尽数丧命于暮漓河滩,我三殿下不知所踪,宋佑言身为殿下近身随仕,拼死也要留下如此字句,你说还能说明什么?”

      “所以…使者是想凭这区区几个字,来我齐梁拿人?”皇甫萧玄笑意未尽,眼眸却逐渐冰冷了下来,再开口便是锋芒尽露毫不留情:“可笑!莫说出事的是在你廉厥境内,便是在我齐梁,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前头说得清楚,现场一众无一幸免,那么眼前此物便是一个死无对证,使者究竟是何居心?竟拿一块死物来试图构陷我齐梁战王!?是两国交邦近年来我齐梁太好说话了吗!?”

      “哼!秦王殿下是么?怎么…当年求我廉厥出兵联手对抗北宴时是何等的辞尊居卑,而今蓦然复宠竟也不可一世起来了吗?还是我廉厥见过你最为不堪的样子以至你不惜代价也要我廉厥绝口于此?本使空口无凭?此物死无对证?那为何近年来我廉厥所结宿敌不少,他非要提名指了齐梁战王!?”

      确实,当年北宴举兵来犯,恰逢当朝国母重病薨逝,都说是皇甫萧玄战场杀伐戾气过重,其母本也非皇后命格,是皇甫振鸿念其一路行来风雨同舟才特意给的尊位,皇甫萧玄过重的戾气却是纯阳命格,所有战场上生死拼杀时残留下来的恶意诅咒报复不了他便反噬到了身为其母的皇后身上。

      换句不好听的话说,是他一意孤行贪图权势,是他不肯出让兵符不愿修身养性,才使得自己的母亲当朝皇后病魔缠身从而香消玉殒,皇甫振鸿从来都自觉与皇后鹣鲽情深,蓦然丧妻儿子叛逆,他又怎会轻易增兵。

      却哪知…那时是宁贵妃独得圣宠,宇文氏只手遮天的日子。

      皇甫萧玄边陲要塞上硬扛了三个年头,母亲的最后一面未能见着罢,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逼不得已往廉厥递了求援书也罢,可等他回到京都,迎面而来的便是宇文氏幼女得了天子圣恩要嫁于他做正妃,那柄镶着碧色萤石的凤头簪,他母亲的遗物也被一并赠与她成了她即将嫁入秦王府最为得意的一抹嫁妆!

      所有的所有,说不恨不怨,谈何容易,但此下…也确实不是翻这些旧仇宿帐的时候——

      “这谁知呢?或许他久不得志,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试图挑拨我两国政治关系呢?毕竟以你们那金三殿下的身份,想要至谁人于死地,想要两国民众不得安生,想要你们那位主上鸡飞狗跳应接不暇,那能用的法子可实在是太多了不是吗?”皇甫萧玄似乎当真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但也轻易放不得他去,听他再开口便又极近暗昧了起来:“如此说来,本王现下倒更怀疑此次事件本就是你们金三殿下所为了,而此下的他,指不定还在哪里藏匿了身形看着你们来我齐梁上蹿下跳呢…”

      “齐梁秦王!”那人被气得七窍生烟,从皇甫萧赜身后绕过来指着皇甫萧玄时早忘了什么是邦国之交使节气度,他哆哆嗦嗦,目眦欲裂:“想不到堂堂嫡亲皇子心思如此歹毒,你如此恶意揣测一个死人的临终之志不怕天打雷劈吗?我三殿下向来心系国民,又怎会做出如此挑拨离间且极有可能短兵相接的歹事?”

      “这你得去问他呀。”

      “你!!”那人又是一顿梗塞,怒瞪了他许久终是无可奈何,索性袖袍一甩回身来喝:“无论如何,我廉厥一众使臣是到你齐梁上洛之后才遭的毒手,现场无一幸免这是事实,我三殿下不知所踪也是事实,如此手段之残忍行为之恶劣,今日齐梁给不出个说法那便等来日我廉厥军压上白旭山破了关中再来说吧!”

      “你觉得我齐梁会怕你那一亩三分地的廉厥吗?”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使者稍安勿躁,萧玄你也稍安勿躁。”眼看事态发展得越来越不可收拾,皇甫萧赜赶忙劝和,跳出来在两人身边来回周旋时看起来态度极好,可等他再开口,却是让在场齐梁一众无一不惊:“说来月前随谈宴战王确实与三皇子起了龃龉,之前公爷也曾说过,战王向来行事乖张,偶尔分寸把握得也不是很好,此事怕是…”

      “皇甫萧赜!”

      “哈…承认了是吧!”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皇甫萧玄是难以置信到怒目而视,廉厥使臣则是畅快得意到面目猖狂,听他又道:“既然都承认了你齐梁战王确实会做出此等事迹,那么现下能交人了吗?”

      皇甫萧玄紧拧着的眉差不多能夹死他。

      “本王的意思…既然都争执不下,不防召了战王来当堂对峙一下?”皇甫萧赜仍似不觉,言谈举止仍是那个文雅谦和的二皇子:“不知使者意下如何?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皇甫萧玄忍无可忍,上前执了他的手往身后拧了去,动作之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皇甫萧赜吃痛大呼:“哎哎哎…萧玄,你做什么,还快放手,这成何体统!?”

      确实不成体统,当着邦国使臣满朝文武的面皇族极有可能上位的两位皇子动起了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会被当作刺客处理了吧,可皇甫萧玄却再顾不得那么多,只将身子微微靠近他,阴恻恻地用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道:“你可知胳膊肘往外拐可不止是会痛这般简单!?”

      话落,皇甫萧玄撤了手,将他搡出去了两步,整个人又状若先前,好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皇甫萧赜有那么一瞬间的骇然,可止了一瞬便又定了神,站稳了身形再转过身来时早有了算计,且歹意更盛:“我知…战王爷与你那未来得及过门的正妃生得极其相似,你爱屋及乌顾念旧情是以要护她一护也在情理之中,但此事既已闹到如此地步,何不让战王来对峙一二?若不是她做的,此事说开了也不伤了我两国和气不是?”

      “……”如此大好日头,皇甫萧玄觉得让他多活一刻都是对太阳神的极近侮辱。

      可同样,他也不能再做什么,前头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在刻意引导,曲折或者暗示他与战王皇甫孝卿的关系不纯,之前近卫司内韩笑卿也曾说过,想要争那个位置,就更该稳了些,别傻乎乎地明知别人是在给你挖坑还卯足了劲儿往里跳。

      这一点在这一刻皇甫萧玄就很是赞同,而更让他决定沉默的是那之后韩笑卿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

      “只要秦王不那么与着什么事都上赶着往跟前凑,相信你我都能独善其身,但若您心思太多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也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蓬槐澜传召自然还是去了,只是在传唤途中不知冒出何妨势力从中横插一脚,在蓬槐澜府前打了一架杀了大半随行的禁军强行将战王皇甫孝卿掳走,至此不知所踪…

      赟塍使团便是廉厥再次来人的档口离去的,如此敏感时机,再…赟塍使团滞京时期本就与韩笑卿来往过甚,这很难让人不作他想,圣卿王听人回报战王遭人掳截不知所踪之后,首先发下的第一道指令,便是要去拦赟塍使团的车马…

      “…不知将军千里而来,所为何事?”赟塍使者端坐于马车内,门帘纱窗皆敞开着,一眼便能望尽。

      没有韩笑卿,马车内除了他和那位名叫乙里的伶人近来与她来往过密的那位将军以及那位赟塍圣女也不在。

      “前方几里便要过关,将军来得可真是时候,前头随谈宴我赟塍已承了齐梁这个情,委实再当不起将军千里相送。”

      那使者说的是随谈宴上乙里因男声女相惹得皇甫振鸿闹了乌龙众邦使臣面前失了颜面也未曾得到怪罪一事,但…

      林毅并未与他废话,开口便道:“不知贵团随行将军圣女何在?”

      “嗯?将军何故此问?本使记得天主可是赐了她通牒的,她可以来去自由,本使又怎知她会在哪儿?”

      “……”林毅凝眉不语,但也明显不信。

      “不过将军也不用着急,那丫头不过贪玩了些,不会闹事的,等她玩够了便会回来了,至于索朗将军,来时我国主嘱咐过他定要护圣女周全,他们该是形影不离的,将军能找到那丫头,自然也就能找到他了。”那使者又道,话落又似乎才反应过来,补上一句道:“可是他二人犯了什么事么?”

      “并未,只是我齐梁战王前些日子遭人掳截,时至当下都了无踪迹生死不明,滞我京都前贵团两位使者都与我齐梁战王相处融洽,遂来问上一问,既如此就不耽误使者行程了吧,末将告辞。”

      赟塍与韩笑卿的关系纵然再好,那也仅是那位将军以及那位圣女的私下行为,眼前这位可从来都没登过蓬槐澜府的门楣。

      一直以来的所有种种都表明,他虽纵容,但也还没到为了韩笑卿再与齐梁刀剑相向的地步,是以,林毅还是更信他的话多一些的。

      至少…在韩笑卿失踪这一件事上,说不准是不是与那二人有所干系,但绝对并非他授意所为…

      接下来,整个齐梁都沸腾了,所有军官得圣卿王谕令,都在找明轩战王皇甫孝卿。

      有说她是被通缉众将奉旨拿人的,有说她是被掳截各州府衙想要设法营救的,总之众说纷纭,林毅一路寻来,说见过的没见过的早不信了,直到入住一家旅店时听店主不太确定地谈起——

      前一阵儿来了很奇怪的兄妹三人,排行第二的那位看起来身子很是虚弱,大热天的居然还罩了件绛色锦缎斗篷,是大的那个兄长半搀半抱着扶上了楼,起初店家以为是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次日下来才知是两个妹妹一个哥哥,问为何有此疑惑,却因排行第二的那位虽始终罩着斗篷,可相交前一夜初见时暗色系的简洁着装,第二日见的却是明艳张扬的轻纱裙摆。

      林毅当时就惊了一惊,结合那夜随谈宴赟塍之所作所为,曾经那些绝对肯定又自我否定的猜测一时如决口之堤,全都给他砸了下来,待问他们去往何处,那店主却是一脸茫然,说是从头至尾都没与他们说上过几句话,自然不知他们往哪儿去了,只知出了店门便是往北走的。

      往北…

      赟塍的最后一个关口在云川与滇南的交界处,再往上便是狄。

      林毅半分都不敢耽搁,策马追了上去…

      韩笑卿中了迷香。

      不,确切地说该是南疆特制的软筋散。

      那日圣卿王传召,蓬槐澜府外一众的禁军侍卫,她本都想好了该同他们怎么周旋,奈何半路杀出来赟塍圣女这么几个程咬金。

      “呐呐…我明明都放轻了剂量的,你怎么还不说话?当真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吗?”逼仄的马车内,阿诗玛撑着中间矮案,凑近了看对面的人,满脸好奇。

      眼前人一袭翠水薄烟纱裙被肩上的斗篷遮了大半,未施粉黛的脸上也很是淡定从容,此时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她,不言不语,面无表情。

      遥记得那一夜,索朗桑扎不知从哪里拿来这套纱裙让自己给她换上时自己还一脸震惊——

      ‘我!?要我给他换上!?这怎么能行!?他是个男的!!’阿诗玛当时抗拒几乎是脱口而出,却等解了她的衣衫,才知…

      “不过你原来是个姐姐,这倒是我没想到的,难道这才知索朗将军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阿诗玛伶俐的眸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动,此时问的与那夜随谈宴上叹的俨然不在同一层意思,可没有人理她,阿诗玛自觉无趣,转而又想起了另一茬:“嗯…那这么说来,你与那夙夫人就没什么关系了,她仅是你府上的一名住客对么?你们平日里都怎么称呼?姐妹么?还是主仆?你比我大几岁,我们之后就姐妹相称,你觉得怎么样?”

      阿诗玛并非一开始就能接受韩笑卿是女儿郎这个事实,但近月来的相处,眼前人没有被人识破身份的慌张破囧,醒来后发觉被人换了一身衣装也仅有那么一丝丝的惊讶便坦然接受了,这等淡定及胆量,也是阿诗玛不由钦佩的。

      换句话说,许多人许多事,只要当事人都不觉得有甚关碍,那么旁人的想法看法,又算得了什么。

      “好了阿诗玛,你别闹她了,想说话的时候她自然会说的。”索朗桑扎看了身旁韩笑卿一眼,如是规劝道。

      “可我说的是真的嘛,我那日确实药量下重了些把她迷晕了过去,可近月来已经在逐渐减轻剂量了她还是不说话,会不会是大巫给错了药,我不小心把她给毒哑了呀?”

      “不是的阿诗玛,她大概只是嫌我们多管闲事,正压着火气呢,又怎会愿意同我们说话。”

      “难得将军有此自知之明。”难得地,韩笑卿轻轻勾唇,笑了起来。

      “呀!你终于说话啦!”阿诗玛倒很是高兴。

      韩笑卿却不理她,也没去看索朗桑扎,整个人就很是闲散无力的状态窝在马车的一角,视线也都是虚的,不知落在何处。

      “廉厥使团才离了京都,转头那边又来了人,本将不知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夜随谈宴,那廉厥三殿下字字句句不仅在剖你的身份,也在挑你与天主的关系,时下天主不省人事圣卿王当权,你觉得当今局势,他会护着你?”

      “若不是二位不请自来,本王有的是计策与他们周旋,这事怕也早了了,又何须同你们走这一遭。”

      “哼…战王还是如此的盲目自信,本将相信无论你去或是不去,哪怕周身都长满嘴你都是死路一条,因你入仕开始就站错了队,你随了廖老侯爷挡了他夺嫡之路,我们这是在救你。”

      “……”韩笑卿有些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他,有那么许久才稍稍抬起手,扬了扬自己身上这一袭翠水薄烟纱裙的阔袖,轻嘲道:“这是在救我?”

      明轩战王皇甫孝卿向来以男装示人,潜移默化,所有人都接受了她是个男子的形象,而今一袭女装被人撒了软筋散困于这车马之中,对方竟说是在救她,韩笑卿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

      “你只要同我们老老实实地回赟塍,我们就是在救你。”索朗桑扎看起来面不改色,当然大概也无愧于心。

      韩笑卿嗤笑一声,再不言语。

      恰在此时——

      “前方车马留步!”

      匿于贩夫走卒当中行走了近一月的车马终于被人拦了下来,羽林监右都统林毅的声音随着马蹄的声响由远及近。

      韩笑卿仿佛又活了过来,她长眉一挑,虽未再言语,但那微微上吊的眉眼却平添了几许看他们如何是好的幸灾乐祸。

      “阿诗玛,你看着她。”索朗桑扎看了韩笑卿一眼,掀了车帘走了出去——

      “不知将军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韩笑卿倒期望他们什么都不说,直接打起来才好。

      可惜不行,来的不是丁毓山这样的流氓兵痞。

      好在…

      “末将来接战王殿下。”林毅虽手上矜持,但也懂得单刀直入,一句话便堵死了索朗桑扎所有的不可能。

      奈何索朗桑扎的脸皮够厚——

      “齐梁战王?将军莫不是弄错了?齐梁战王又怎么会在本将的车马上,那里头只有我赟塍圣女阿诗玛,将军要她出来瞧一瞧么?”

      “你别怕,索朗将军不会让他们上来搜的。”马车内,阿诗玛轻笑着安慰韩笑卿。

      “我为什么要怕?”韩笑卿倒是不解。

      “你这一身…”阿诗玛从上往下指了韩笑卿一通,理所当然道:“不怕他们发现了把你捉回去最后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哦…原来你们也知道啊?”韩笑卿笑了起来,似嘲似讽。

      确实…如今她这一身装束,若不同他们去赟塍,留在这儿被哪一个人撞见那都是一条死路,这大概也是索朗桑扎执意要阿诗玛给她换上女装的初衷,得不到的便要将其毁之,到头来还弄得个不听劝告咎由自取,谁也怪不得,当真是棋高一等技高一筹…

      “是啊…我好怕。”韩笑卿都自愧不如。

      “将军既如此硬拦着不让,那便怪不得本将不留情面了。”林毅面色一沉,喝令身后一众随行道:“给我上!”

      外面不可避免地打了起来…

      与此同时韩笑卿话落,忽然猛地抽身而起,越过矮案时一只手便敲碎了案上茶碗,碎裂的瓷尖眨眼间就抵上了阿诗玛的咽喉,听她冷声道:“别动!”

      “你!你干什么!?”阿诗玛初时大骇,定了神又气恼了起来,怒道:“好呀,原来你一直都是在骗我们的呀!亏我还一直待你那么好!”

      “也并不是全都骗了你。”韩笑卿额间冷汗连连,想是这一瞬的腾身而起耗了她不少气力:“本王确实是中了你的软筋散的,只是近来药量骤减,这具身子也有了些许的耐药性,这还得感谢圣女一直以来的照顾,若非如此,你们怎会放松警惕,你有怎会放轻剂量,走吧,我们出去。”

      “出去?去哪儿?你可还记得外边儿的都是些什么人?你莫不是还想要回京都去?别傻了,他们会杀了你的,我们是在救你,你同我们回赟塍去不好吗?我那么喜欢你,定不会亏待了你的!”阿诗玛记得不行,好似忘了自己才是被利器指着的那个人。

      “圣女好心,本王心领了,但…齐梁的事还有许多,本王不能说走就走。”韩笑卿油盐不进,说着便要将她往车外推去。

      “你别不识好歹!”阿诗玛气得不行。

      韩笑卿没再听了,只拧了她一只手臂,往车门外走了出去——

      “都住手!”

      马车外正打得火热,蓦然听得如此一声大喝,所有人下意识都往声源处看了去,一时吃惊不已,倒也当真停了下来。

      韩笑卿牵制着身前阿诗玛,于马车外环视了一周,最终将视线停在了林毅身上——

      周遭所有难以置信的注视中听她道:“怎么…不过换了一身衣裳,诸位便认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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