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怨离 ...
-
“…他究竟是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让你这般为他做事?”大抵是仍不死心,韩笑卿心知希望渺茫,却还是想要问上一问。
“…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夙茧泪眼婆娑,可一字一字,却无比郑重。“八年前朝堂政变,原是冲着他人去的可到最后却是我夙氏一百零六口皆不得全尸…”
“这便是你不惜出卖□□讨好利用我的理由?”于她所问没有哪怕一分半点的狡辩,韩笑卿心头钝痛,开口亦红了眼眶。
“不是…”没有出卖不是讨好更从没想过要利用…
可无论有意无意大错已然铸成,夙茧实难再说出那句情非得已。“我既知他们是蒙冤而死,为人子女难道不该为他们讨个公道?夙茧苟活于世,不过是想要我夙氏之冤大白于天下,若这点都做不到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家人?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那是我错了?”
“…对不起…”
“…曾经那么久,我都在想着我们就这么过下去也好,你不说我不问,你不曾做过而我也并不知情,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奈何…一直以来的所有种种,你在我身旁的款款温柔,原来也不过我自作多情…”
“对不起…对不起…”
“你走吧,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韩笑卿闭上了眼,往身后椅背靠了去,抬起来的手搭在了额间正好挡住了滑落下来的泪。
夙茧眼里的泪亦再控不住,决堤一般滑落了下来,委屈无措又无地自容大概就是她此时的心境,撑着桌案站起身来时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却等她才踏出扶云殿的殿门——
管是刘渂正指使着两名仆役将一个渗血的麻袋往后院搬去…
露出来的那一小节裙摆,正是白日里映月穿的山青色纱裙。
整个战王府的婢子都是藕荷色的襦裙,唯独映月。
韩笑卿曾说过‘映姑娘算来是茧茧的娘家人,不必受王府里的这些规矩管制。’
夙茧心头大骇,跌跌撞撞地便回去找了韩笑卿——
“映姐姐呢?”她问。
韩笑卿还半倚在原来的位置上,原来放在桌案上的酒坛此时被她抱在了怀里,两腮喝得陀红,听到人声也不见动静。
“王爷,映姐姐呢?”夙茧只得再问,言语里慌张错乱,却怕惊了她似的不敢太大声。
“不知,大概是埋了吧。”终于,韩笑卿开了口。
夙茧彷如着了道晴天霹雳,整个人几乎站不稳,扶在梁柱下怔怔出声道:“怎么会?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本王留着她作甚?”
“不行!不是的,不是的,王爷…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夙茧似乎极受打击,一步步往韩笑卿跟前走去时脚下都是飘的,她想去找刘渂丢的那个麻袋,可又不敢,只殷切地念着,仿佛韩笑卿此时的一句话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然…不曾。
歪坐在上首的人始终都不再多说一个字,一直阖着的双眼也都未曾睁开。
“不行…不可以的王爷…王爷…”夙茧崩溃极了,上前就要去扯她的衣摆——
刘渂正好走了进来,见如此情形,立时差了身旁仆役将夙茧扣了下来。
“王爷…”刘渂开了口。
“你不可这样,映姐姐…映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啪’的一声,韩笑卿随手将手上酒坛摔了下来…
一时四下皆止,只有夙茧哀泣不绝…
“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拖出去...”韩笑卿道。
至此,一场京都府里人人都为之艳羡的绝世情深终是以决裂告终。
那夜还发生了许多事,战王府里一夜之间少了近半的奴仆,有些是乱棍打死拖乱葬岗去了,有些就只是莫名其妙被塞了盘缠遣散了去…
夙茧是次日清晨站在潇湘馆的侧门前,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身的凄凉落魄,走时是芝菱映月三人风风光光地走,来时却只有她和芝菱,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
徐漱芳久浸欢唱早是个人精,看夙茧如此装扮心中早有了计较,奈何她有着战王府出身,怕她二人不过是闹别扭也怕韩笑卿忽然又兴致来潮,起初的那几日还是将她客客气气地迎进了曾经住过的东院厢房。
毕竟那之前的声声厉泣恩断义绝,好似所有都密封在了战王府两丈来高的院墙之下,一个字都没往外透。
可是连着半月都不见韩笑卿有任何动静甚至来往也都不曾停留之后,徐漱芳的气焰终于也嚣张了起来——
“我说你怎的这般听话呢,敢情是被人给踢出来了呀。”
“……”夙茧。
“这东厢房可重要得紧,住不下你这等闲人,不想走也没关系,东院尽头那儿还有间柴房,今日就给我搬那儿去。”徐漱芳又道,话罢又觉得不过瘾,当即又补一句:“我潇湘馆也养不起你这等闲人,明日起,便也给我去前厅…接客!”
夙茧时年二十二,放在当下十四便算及笄可自行婚配的年代里已是个超大龄女子早提不起什么作用,自她一走,徐漱芳便也使尽了手段弄了个年轻貌美的西域舞姬来,现下的潇湘馆,便算那舞姬的天下。
而夙茧…
奈何她还有着几分风姿,且也曾是京都府里许多商贾名流分外垂涎却又从未得手的第一名魁,有此势头,纵是让她开门纳客,徐漱芳觉得应当也能赚不少。
夙茧不知她心中算计,仍似个提线木偶,她说让她去住柴房让她接客也不见有任何反应,芝菱倒是急得不行,哭着握住她的手恳求道:“姑娘…要不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行不行?”
“…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等…”等什么呢?
那个曾将她捧在心头的人说了此生再不愿见她,那个一路走来都与她不离不弃的人不见了踪影,甚至那份耿耿于怀想要为家人洗脱冤屈的夙愿也因她的过失也成为了梦幻泡影…
“等映姐姐,我们便是从这儿一起走的,我怕她回来…找不到我了。”确实,夙茧觉得除了这个,她再没什么可期盼的了。
“姑娘,姑娘你醒醒,映姐姐…映姐姐再回不来了…”芝菱这一刻很是无助,她想所有的一切都不过一场梦,她想她家姑娘从未识得那什么战神王爷,她更想那个总与她横眉冷对的人回来,哪怕拌嘴也好,可是都不能了…
那夜映月被韩笑卿下了令杖毙,一众王府里的奴仆全都去观了刑,芝菱便是亲眼看她断气的,即便时至今日她也并不知映月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罪无可赦的过错…
更晚些时候——
对比潇湘馆这头的昏暗绝望,趣逸阁里的这位倒是及正常的,若是能忽略她略显颓丧的面容以及过分苍白的唇色的话…
“最多本月末下月初,他们就会过关。”韩笑卿道,厢房里没有除她之外的任何其他人,也不知她是在同谁说话。“…可让二爷和小五一同前去。”
“我会亲自去。”隔间里有人道,厢房内摇曳的帐幔遮住了他的大半边脸,叫人看不出端倪。
“不行。”
“皇甫孝卿,你休想再拦着我。”
“…那时正是你的婚期。”韩笑卿默了稍许,忽然道。
隔间里的人亦静了许久,才道:“那年渤海,我始终记得他是怎么死的,所以皇甫孝卿…我不会娶她。”
韩笑卿静静地听着,有那么许久,才难得漾起了一抹笑。
原以为再无言语之际,听隔间人又开了口:“有一事我确实不知,遂想问一问。”
“你问。”
“你与那夙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到你原来也这般的八卦。”韩笑卿笑了起来,却尽是苦涩。
“……”
“还能是怎么,不就看够了玩腻了不想要了,仅此而已…”
隔间人又一次默了,好半晌才来一句:“傍晚时分听醉里仙的几个公子哥说,明日起…便叫她出来接客了。”
韩笑卿将要送进嘴里的酒定在了唇边,而后又一大口闷了进去…
隔间人亦不再出声,只在桌案上留下了几粒碎银子便起身,走了出去…
翌日,入夜…
潇湘馆内——
待那位西域舞姬一支舞毕,台下热情便被燃到了极致。
“承蒙各位抬爱…承蒙各位抬爱…”
老鸨徐漱芳踏上四方台时整个人笑得像朵菊花:“百忙之中莅临敝馆,真乃是我潇湘馆的福气…”
那西域舞姬不似夙茧,没有她曾经那些只卖艺不卖身的规矩,换句话说,只要砸的钱够多,还是有机会能与美人共度良宵的,对此,徐漱芳自然是欢喜的,可她此来真正要说的,却不少这个…
“那是什么?妈妈有话快说,别耽误爷几个去幽会美人啊。”
“哎哟爷,瞧您这话说的…妾身这不是带了双重惊喜来了嘛…”徐漱芳半真半假地嗔笑道:“放心吧,耽误不了大家多少时间的。”
“惊喜?什么惊喜?”有人也来了兴致。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两年前进了战王府的夙姑娘?”徐漱芳笑意不减,反更胜了。
“哦豁…老鸨胆子够大呀…”
“那夙姑娘早入了战王府,成了战王爷的女人,老鸨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你这潇湘馆也不想开了?”
两年前的潇湘馆抢人事件那般的轰轰烈烈,战王爷皇甫孝卿的旷世深情夙姑娘的一步登天红了多少人的眼又慕了多少人的心时至今日都仍沦为佳话在街道酒肆里流传着,许多人也都亲眼所见又怎么会忘,更又怎么敢想?
此下徐漱芳如此一出…
确确实实,许多人觉得她不仅想钱想疯了,还极有可能命不久矣。
“哎呀…瞧爷这话说得,若夙姑娘还在战王府里,纵是给妾身再多借十个胆,妾身也绝是不敢多说一个字的呀…”
“哦…此话何意?”
“莫不是…”人群中开始骚动了起来。
“正是…”徐漱芳笑得眼角的皱纹差不多能夹死那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她呀…回来了。”
“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有人难以置信自然就有人大胆猖狂:“回来了就是回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就被人看够了玩腻了就不要了呗,本就是个勾栏娼妓,还真能当上战王妃不成?啊哈哈哈…本大爷倒是很想玩一玩,被战王爷玩过的女人竟是什么滋味…”
“大爷好气魄!”徐漱芳当即拍手叫好。
“说吧,怎么个玩法?”那人也不含糊。
“十两银子起价,价高者得?”
“十两银子?这楼里的红姑娘最高可有一夜超过三两银子的?徐妈妈你这未免也太黑了,莫不是她那玩意儿镶了金边不成?”
“哎呀哎呀,大爷此言差矣,她时下再不济,也是服侍过战王爷的人不是?且算来,她虽早早地入了此处,可以往的那么几年,你们谁真沾过她的身子了?就十两,不能再低了…”
“哈哈…十两就十两,我出十一两,诸位也都别再加价,今夜就先让本大爷来,明日再换你们逍遥快活怎么样?”
“啊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越说越下流,越说越入不了耳,却一个个兴致高涨,笑得淫邪猥琐,笑得满腹讥嘲。
——直到那支绑着不少银票的袖箭贴着徐漱芳的鼻子扎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板上。
“嗷救命!是谁!是谁呀!?”徐漱芳确实吓了一跳,原是想要发怒的,待看清脚边的东西兀地又笑了起来,她捡起脚边袖箭当即就乐开了花,小心与楼上之人道:“这位爷,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太吵了。”雅座上的人带着面具,听声音除了知道是个年轻的男子之外其他皆瞧不出半点儿端倪。
那是清场的意思,徐漱芳攥着手里不知几万两的银票二话没说,转过身来当即就开了口:“实在不好意思,今夜这儿算是被这位爷包圆了,诸位改日再来,此下怠慢来日我潇湘馆必双倍补偿,怎么样?”
“唉!?”
“那这夙姑娘今夜便是玩不成了?”
“就是…嫌吵回家玩去啊,不就多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有人还未曾反应,有人诧异亦有人不满,端坐于雅座上的人轻轻扯唇,笑了起来,道:“这位既然这么想玩,那便来玩一玩吧…”
毋需再多言语,只听他话落,他身后的那几名随从便从栏上翻身而下,眨眼就到了那男子跟前,二话不说抬腿便将他踢飞了出去摔在几步外的门框底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
“……”
“诸位呢?还要玩吗?”那人又道。
众人霎时惊作鸟散。
“哎呀爷…瞧您这火气大的…。”潇湘馆立足于京都不下十余载,徐漱芳早见惯了这些财大气粗又豪横霸道的场面,当下也不怵,见台下看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便扭着肥臀边笑着就上了楼:“不急不急,妾身这就让娜依尔姑娘出来陪您消消火啊。”
“什么娜依尔?”
“娜依尔就是那西域…”徐漱芳才说了一半就反应了过来,立马换了目标堆笑道:“爷若不喜欢,这楼里还有其他功夫极好的红姑娘,也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双生姐妹花,您只管提,今夜这潇湘馆是您的…”
“本公子觉得方才说的那个夙姑娘,就很是不错。”
“哎哟…那夙姑娘不过是个破烂之身,哪值得您这般花钱费心呀。”几万两的银票来玩一个被战王爷踢出来的女人,说实话徐漱芳是真有些替他心疼,奈何…
“我要她。”
“妾身觉得娜依尔姑娘就很是不错,您若选了她,定是能让您回味无穷念念不忘的。”徐漱芳像是个诚心商户,此时看起来正努力这不让自己的顾客吃亏。
“我只要她。”那人油盐不进,看起来不见有多执着却是连听也懒得再听徐漱芳的废话:“而且,本公子这钱也不仅是来这儿玩的,而是要带她走。”
“啊这…?”
“怎么…不够?”
“…也不是…”徐漱芳这一刻就笑得十分勉强。
“看来妈妈是觉得这潇湘馆的屋顶还不够亮堂啊…”那人自顾叹道。
“唉别!够,够够的了。”徐漱芳前头才看了眼前这位带来的人是如何的干脆利落,此下就极其地懂得拿捏取舍。
且说来,自两年前韩笑卿大张旗鼓地将人掳走,她潇湘馆便没有了夙茧的身契,时下她走投无路回到了这里,徐漱芳除了想从她那儿再榨点钱之外本也没想怎么着,如此算来,这几万两银票说破了天也是她白赚了的,是以…
又何须因一个她让人再掀了潇湘馆的屋顶?
“再有…”那人似乎照料徐漱芳有此回应,并不见得有多惊喜,只凉凉地又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您说…”
“之后这潇湘馆内,若让本公子再听得一个有关战王爷以及夙姑娘的字,本公子便是半夜三更,也得来缝了徐妈妈的嘴,可好?”
“……”徐漱芳双膝一软,‘咚’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