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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决裂 ...

  •   赟塍与齐梁素来不睦,五年前韩笑卿卞仓一战不仅砸了他们巫师是为天神使者的招牌也涨了许多国人多年来想要收复故土的气势。

      后来的四旗八卫十六先锋以及谈判桌上的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韩笑卿当年回都上册了南疆边境也并不消停,齐梁用暴涨而来的声势武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同时还捏了个万民敬仰的‘天神使者’以及曾经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作为筹码,逼得赟塍不得不归还二十年前夺去城池被动低头赔款,才有了如今这三年来貌合神离的投诚。

      阿诗玛确实说到做到,那夜国宴过后隔日便当真拿了通牒大摇大摆地敲响了战王府的大门。

      想来是皇甫振鸿在使了那么多高压手段之后又想不被天下人捏了把柄说他横征暴敛独裁专断之故。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几时回赟塍便几时回赟塍。

      给足了不该给的权限,也容忍了不该容忍的界限,可谓宽仁到了极点。

      只是开门的是刘渂,阿诗玛真正撞上的,却是聂晏。

      ——“怎么都这般毛毛躁躁的?还不赶快收拾好了,等王爷回来有你们受的!”

      庭院里来来回回有几个仆役抬了几只大箱子,其中两个不留神打翻了其中一只,里头浅浅的一层书籍下军用的兵器以及一些医用的瓶瓶罐罐砸了一地,聂晏站在其中颐指气使,傲慢得不像话。

      说来聂晏近来性情大变,个中因由不知,府内一众揣摩,她前一阵儿是替韩笑卿挡了刀,有了真正挟恩图报的筹码才放肆至此,再有猜测,是韩笑卿于她大概心中有愧遂格外纵容了些…

      纵容得许多人都不好拿捏了分寸。

      阿诗玛入得府内,下意识地便以为聂晏是传闻中的那位京都第一美人,却才要出声…

      ——“何事喧哗?”

      对面长廊拐角处来了另外一行人,夙茧行在前头,映月端了杯羹汤紧随其后,那几个字,正是出自她口。

      “下人粗鄙,惊了夫人实有不该,老奴在此,望夫人责罚。”刘渂匆匆两步上前来道。

      “无碍…”夙茧轻声道,转而又看向庭内站着的聂晏,问:“这是做什么?”

      “回夫人的话…”聂晏不知何故,看起来竟有些慌张,回身来行礼时还稍稍側了侧身子,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夙茧的视线。“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趣逸话本儿,小女子已经叫他们赶紧收拾了。”

      仅是一些话本用得着这般遮掩?

      且,这些从来都属刘渂的活计几时用得上这位聂大夫亲手了?

      还不经通报地就入了青鳞殿韩笑卿的居所?

      夙茧不太信,可又不敢深究。

      她们…

      近来确实好得过了些。

      ——“所以你才是那位京都第一美人,对么?”

      不合时宜地,阿诗玛出了声。

      “…几位是?”夙茧转身来看她,遂又看到了立在另一头廊上从未开过口的索朗桑扎。

      “回夫人,这两位是赟塍使者,此次前来,说是与王爷昨夜宴上约好的有事相商。”刘渂道。

      “…是么。”夙茧看出来了,若没记错,那夜街头撞上的人该就是这两位了。

      一国使臣与齐梁战王能有什么值得私下相商细谈的事情?

      时下夺嫡一触即发整个朝堂内外凶潮暗涌,如此狂乱紧迫,那位自诩贤明的九五之尊,也肯明轩战王与这样的番邦使臣走得这般近?

      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两位…

      是当真瞧不出时下局势还是另有所图顺势推波助澜?

      夙茧不得韩笑卿亲口嘱咐,看着眼前二人多少有些防备。

      “当然啦,不然我们来这儿作甚。”阿诗玛大大咧咧,说着又凑近了几步,伶俐的眸在夙茧与聂晏之间来回扫动,终于在夙茧身上停了下来,轻笑着重复:“所以…你才是传闻中的那位京都第一美人,对么?”

      “……”夙茧拧起了眉,并未出声。

      相比,聂晏也听出了这话的不对劲。

      “都说明轩战王不仅战绩卓越生得也是个俊逸非凡,一回都就迷倒了整个京都府的万千少女,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往他这府里钻,哪怕做他芙蓉帐里一个没名没分的暖床人也甘愿,怎料一朝让一个妓馆伶人抢了先,不仅光明正大地入了府,还是战王殿下不惜与权门高第结仇抢回来的人,且至今为止,整个王府里也就只有这一位,不知羡煞了多少名门望族夫人侍妾的心,又红了多少费尽了心思要往他府里塞人的人的眼,听王爷可还说过的‘我这儿(阿诗玛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住不下这么多人’,啧啧啧…多令人艳羡的绝世深情呀,可今日一见…”阿诗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夙茧身后的聂晏,笑道:“若没有她,我倒觉得那句话或许也就值了,但你身后这位,也不逊色的。”

      阿诗玛看似心直口快天真无邪,可每一句话,都不得不引人深思,再有,就是从始至终都站在廊桥上一句话都未曾出口的那位…

      纵没有他怂恿以上所言也绝对是得他默许了的。

      夙茧确实在意,原来还很是红润的面色听着阿诗玛的逐字吐出逐渐泛白,聂晏亦拧起了眉,却等她将要出声——

      “刘管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人都往府里带?”韩笑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就站在索朗桑扎身后不远处。

      刘渂陡然一惊,匆忙回身来道:“…王爷恕罪,老奴…”

      “呀!你回来啦…”阿诗玛倒是高兴得很,说话间已经小跑着上前将怀中的通牒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轻笑道:“你瞧,你们的皇帝当真给了我通牒的,我可以来去自由,便来找你玩啦,开心吗?”

      “……”韩笑卿并未出声,只看廊下刘渂。

      “哎呀,你别怪他,是我骗他说与你约好了的。”阿诗玛见她不理自己,有些不开心,挪了两步挡住了韩笑卿的视线,伸了半截胳膊到她跟前略显不悦道:“要不然他都不让进,现下才四月末,可你们这儿比我们赟塍热多了,你瞧,我都快晒焦了。”

      “廉厥两位使臣突然造访,信誓旦旦说得王爷邀约,老奴不知其中真伪,又不好将使臣拒之门外,便斗胆…让他们进来了。”至此才晓知内情的刘渂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昨夜宮宴韩笑卿回来得很迟,进门时看起来也很是疲累,一句话都不愿多说那般远远地就将他挥退了去,今日又早早地出了府,算来昨日到今日这两位突然造访,他与韩笑卿之间都未曾有过一句话,是以…

      由前头那句,可想他们的这位主子大概是不大开心他们的到来的。

      刘渂心头焦虑,好在…

      “…冒昧前来,失礼之处,战王海涵。”一直未曾出声的索朗桑扎开了口。

      “不知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实乃抱歉。”韩笑卿神色疏懒,礼尚往来。

      场面话说得过分场面,以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确实是不太欢迎他们的造访。

      “…王爷。”聂晏出了声。

      “王爷…”夙茧亦紧随其后。

      韩笑卿往庭内扫了一眼,略显不悦道:“还不赶紧收拾了,聂姑娘,你怎么回事?”

      点了名,却不是从来都捧在手心里的夙茧,给人的感觉,她虽斥了聂晏,却是更在意她的。

      夙茧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自聂晏为她负伤以来,韩笑卿待自己便没有以往那般亲厚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索朗桑扎没看庭内各怀心思的女人们,仅看韩笑卿。

      “……”韩笑卿一瞬不错地看他,有那么许久,才往客室的方向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渂极有眼色,见状立马上前佝偻着身子为他们引了路。

      “阿诗玛,你先同她们玩一会儿?”索朗桑扎看向迈步跟上来的人,转而又看向韩笑卿:“不知王爷…?”

      “无碍。”韩笑卿道。

      夙茧远远看她,手上丝帕紧了又紧,终是没再说一句话。

      全程映月皆看在了眼里,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了一番思量…

      ——

      “卞仓一别几载,王爷比之之前,愈发的意气风发了。”客室内,索朗桑扎端了案前茶杯,寒暄道。

      “将军过誉。”韩笑卿举杯应礼,兴味索然。

      “先前夜宴乃至蛇王诞辰都没能好好叙上话,实在是可惜…”索朗桑扎权当没看出她的冷漠,仍是一脸平和地往上贴:“今日特意…”

      “你我之间,貌似也没什么好聊的。”奈何,韩笑卿抢了他的话头。

      “…王爷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索朗桑扎当即就噎了噎,好在端住了,主动放低姿态不成便又换了个样子来,再开口倒自然多了:“原以为宦海浮沉尔虞我诈多少能磨了王爷些许的棱角冷漠呢,没想还是老样子,当真铁石心肠得紧啊…”

      “将军谬赞。”

      “不管你信是不信,本将今日是来道歉的,为昨夜失言。”索朗桑扎又道。

      “你我各为其主各司其职,都在为自己的国家效力,何来道歉之说,又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我们之间并没有私仇。”

      “…所以呢?”韩笑卿抬眸,难得正眼瞧了他一眼。

      “昨夜宴上情形想必王爷也已经看得清楚…”左右都柔和不下来,索朗桑扎索性开门见山,道:“所有邦国乃至你大齐,明里暗里都在离间你与贵国国主的关系,谁都想置你于死地,往后墙倒众人推,你的国主若不保你后果可想而知…

      可如今这情形再是你的身份,你觉得若哪一日事发,他能不计前嫌保你的几率有多少?

      从卞仓起本将就很欣赏你,后来在赟塍也时常听你的消息战报,王爷是一个用兵奇才,也杀伐决断,你若肯…”

      “将军想多了…”韩笑卿轻笑了起来,不咸不淡道:“本王虽不是什么为国捐躯至死不渝的忠(yu)良(mu)之(nao)辈(dai),但扛到半路尥蹶子这种事,本王也是干不来的。”

      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还有夙茧。

      “王爷只要愿意同我们回赟塍,这里的荣华富贵我们也可以无条件给予,甚至更甚。”索朗桑扎仍不死心,当即又来一句。

      “更甚?”韩笑卿吹着手里的茶杯头都未曾要抬一抬,却是笑了起来,略显戏谑道:“这是你们赟塍君主的意思还是你们那位使者的意思?这画饼充饥指雁为羹的伎俩谁都自有一套,既有如此诚意,你们的那位使者,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索朗桑扎忽然没了声。

      “…更甚…让本王想想,如今这齐梁本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封地权势应有尽有,去你赟塍…莫不是赟塍主君甘居人后,愿将君位让出来于本王俯首称臣?”

      “……”索朗桑扎又是一噎,好半晌才牛头不对马嘴似地憋出来一句:“阿诗玛好像很喜欢你。”

      “…是么,那可真是叫她费心了。”韩笑卿状若随意地拎起案上茶壶,将索朗桑扎仍有少许茶水的茶杯添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正对着他…

      那是送客之意。

      “…本将改日再来,希望那时王爷能改变主意。”索朗桑扎看出来了,当下也知多说无益,只对着她抬手一礼便起了身。

      “别瞎费心思了,往本王这儿走动多了,不仅是本王,相信将军在赟塍也少不了会惹人猜忌的,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说实话做多了其实也真不显得将军有多执着睿智。”

      “…本将告辞。”索朗桑扎不想自取其辱,可多少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诚如先前所言,他对韩笑卿,除了一开始不识深浅的盲目自信,从来都是敬重且敬佩的。

      近年来的传闻,潼汐的一夜城亦或塔塔木的七日骤变,许多未曾亲眼所见的人大概都觉得那不过是为渲染明轩战王之神威而刻意夸大之作,可索朗桑扎,却是深信不疑的。

      当年卞仓城下的突然对碰到后来他那七万大军一夜倾覆,索朗桑扎可谓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是以…

      这样的战报日积月累,他对韩笑卿的垂涎也就日渐深厚,想他齐梁都能从一个久衰之国因一个明轩战王而重新崛起何以他赟塍不能?

      昨夜宴上稍有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当然谁也并非心甘情愿做俯首称臣的那一个,而这…

      也正是他昨夜不惜开罪韩笑卿也要开口出声的要因。

      可是…

      “呐呐…你当真不同我们回赟塍吗?”阿诗玛说这句话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战王府门前的匾额下。

      “圣女客气了。”韩笑卿轻轻勾唇,强颜客气。

      “我说真的,我很喜欢你的。”阿诗玛看出了她的敷衍,略有急切道。

      “好了阿诗玛。”索朗桑扎打断了她,道:“我们先回去,相信再过不久,王爷定会改变主意的。”

      “慢走不送。”韩笑卿并未理会他的自以为是,仅站在台阶上,一步都舍不得迈下来。

      “你瞧,我就说该我去说吧,他果然不同我们走了。”阿诗玛坠着半步跟在索朗桑扎身后,离得远了还听她在抱怨。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牵绊顾虑,哪有那么多说走就走的,你以为哪一个都似你这般的没心没肺?”

      “总之就是怪你,定是你口不择言将他惹恼了他才不同我们走的,昨夜看他的神色就不大喜欢你,你还非要自己往跟前去凑,你得赔我一个齐梁战王。”阿诗玛明显不服。

      “好了阿诗玛,你别胡闹,并非是我,便是你去也是不行的,她…”

      “怎会不行,我那么喜欢他,他定会…”

      再往后,就听不到了。

      “走吧,我们回去。”韩笑卿转过身,朝身后夙茧伸出了手。

      “…她那么喜欢王爷?”夙茧站在台阶上,半挑着眉看她,微微上调的语调故作幽怨的揶揄周身都带着媚而不自知的造作。

      可同时,也有着些许故作轻松的疲惫。

      “哦是么?她有这么说过么?”韩笑卿笑了起来,说话间已经上了台阶,抬手就要去揽她的后腰。

      夙茧轻轻挪了一小步,动了才发觉此举或许矫情,又道:“王爷不打算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喜欢本王那是她的自由,就他人喜好这个事我们是如何都左右不了的不是?”韩笑卿如此说着,忽又不知兴致何起,压着夙茧便将她抵在了进门来的回廊窗栏下,似笑非笑道:“倒是你,茧茧…从方才起你就不大开心,怎么了,谁惹你了?”

      “哪有…”夙茧下意识地便要否认,待看清韩笑卿近在咫尺的双眸,那里头的柔情戏谑让她很快又红了脸,索性半真半假地嗔道:“王爷昨夜就回来得迟,可直到方才,都不曾来看人家一眼甚至一句话也都不曾留下,便是那聂大夫,也得了王爷的一顿训斥的。”

      “呒嗯…所以茧茧这是…醋了?”

      “……”夙茧并未出声,只白了她一眼,红透的脸上却尽是风情。

      “嗯…看来是了,那…本王此下便…”韩笑卿笑了起来,说话的同时也在倾身而下…

      “休要胡闹,这么多人看着呢。”夙茧羞怯地将她往外推了推,低了眉眼故不知自韩笑卿将她压在窗栏上后便自觉自闭的来往仆从。

      “行吧…”难得韩笑卿也是被她一推就退开了,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时听她道:“那就晚些时候再说。”

      晚些时候…

      夙茧看着被她牵着的手,揣摩着她话里的情绪,待她转身过去时,原本羞怯娇红的脸也逐渐褪了下去…

      身前之人仍旧平日里一副松松散散的样子,与她也总带着那么些轻松细致的笑意柔情,可方才的怠倦敷衍,也并非完全错觉。

      她之所问,真也好假也罢,曾经的韩笑卿大概首先反应的便是要解释一下与那聂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再不然赟塍使者突然造访的内情多少也能透露一些,可从头至尾,她都是在顾左右而言他,甚至不惜出卖色相也不愿与她多透一个字。

      夙茧心知,这是她自找的,怨不得韩笑卿。

      可心底里…又总还是委屈的。

      ——

      “呐呐,你不同我们回赟塍,那京都府里的景致你总得带我们领略一番的吧?”

      阿诗玛近日里常来,最勤快时一天之内都能跑两趟,韩笑卿不大愿意搭理他们,但架不住她得皇甫振鸿特许,期间还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尔等卞仓一遇说来实属缘分,卿且小心陪护,以尽我齐梁之谊’。

      是以,再怎么不愿,皇上圣谕在那儿,她也只得忍着。

      这日又是前几日那般的操作,阿诗玛来到战王府内,先是与府内一众管事仆役你来我往周旋了一通才晃进了韩笑卿的殿落,却才过了拐角就见青鳞殿的前庭花廊下韩笑卿正拎着茶壶自顾倒着,与她坐对面的人正矮案琴筝,芊芊素手轻弹慢挑…

      这便是外头那些人说的‘王爷公务繁多’?

      阿诗玛立时不干了,上来时也不管人家此刻是多么的情浓蜜意,直接两手就撑在了韩笑卿的案头上,将身后夙茧挡了个严实:“怎么说我们远来是客,你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的不是?”

      “…圣女想要去哪儿?”韩笑卿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只将手上茶壶轻轻放下,问得也极其平静。

      “嗯…听说离这儿不远有一个翠微湖,里头还栽了我赟塍哪里都养不活的紫莲花,本圣女倒很想去看一看,齐梁的紫莲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茧茧呢?想去么?”韩笑卿没有立马回她的话,而是微微侧身,看向了阿诗玛身后几步外的夙茧。

      “王爷想去么?”夙茧反问道,说话的同时已经站起了身,往韩笑卿这边走来。

      “…那就一同去吧。”韩笑卿看她的神色,随即笑了起来。

      “哎…明明是我说的要去翠微湖好嘛!”阿诗玛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憋闷,两人都不拿她当回事,合着她就一个出主意的隐形人?

      “所以啊…我们一同前去。”

      确实是一同前去,只是阿诗玛怎么也想不到,她邀的韩笑卿到最后却成了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才五月出头,翠微湖的紫莲花期也才有趋势,那么大片的莲湖中也只能偶尔见那么三两花苞,但好在,湖中不只有齐梁才有的紫莲,还有着些许并不怎么珍贵的水生植被,有些花期正好有些绿意盎然,一眼望去粉白浅紫交相,倒也别有一番精致。

      几人泛舟赏莲,暮色了才下的船,期间除索朗桑扎时不时还能与她搭句话全程她都在敷衍着阿诗玛的聒噪仔细这夙茧的心思,如此对比天差地别,阿诗玛许是气不过,下得船来便嚷嚷着又累又饿且还未曾尽兴,需得到边上凉亭去歇歇脚才肯罢休。

      对此,韩笑卿并未多说什么,仅牵着夙茧也往亭上走了去,却等他们才刚落座——

      韩笑卿府里头案前伺候的荣信忽然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附耳于韩笑卿的三两句话,就近的陪侍映月隐约只听了‘聂大夫’三个字,而后韩笑卿就变了脸,起身离去时没看一眼身旁夙茧也罢,甚至连一句客套寒暄都来不及说。

      “呵…看来夫人也并不似外界传的那般极受宠爱呢…”阿诗玛见缝插针,当即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近来她扰着韩笑卿,自然不是为了看她们如何如胶似漆情浓蜜意来的。

      她确实很喜欢韩笑卿,这点毋庸置疑,可是这等喜欢却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意,而是纯粹素未谋面却又已然深入人心那等的好奇。

      当年赟塍卞仓城下兵败索朗桑扎被囚,近半年的牢狱之灾等他回到赟塍开口的字字句句却都是在赞齐梁战王的用兵之术叹自己的技不如人。

      再来震惊整个内陆的西北战报,越来越多的人也叹起了他赟塍为何没有这般人物。

      一时一个无比英武伟岸又智勇双全的形象就在她的心里头立了起来。

      此来齐梁原也用不到她,奈何久念成魔,就特别想见见这位天下人都说不得了的天神人物。

      那个能把主君见了都要行礼的巫师揍得灰头土脸还架了起来的人,想来也并不太把那些所谓的信仰放在眼里,但不巧,她信,是以…

      等确确实实见到韩笑卿,身边日积月累以来所有的褒奖夸赞都套在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时,阿诗玛的兴趣便是无限扩大的——

      身量修长纤瘦,相貌也过于阴柔,着实与那所谓的英武伟岸搭不上什么关系,单看着外表除了些许的疏离冷漠也实实瞧不出有如何的多谋善断。

      然,正是这样一个人,他胜了赟塍慑了西北诸国固了齐梁昌盛…

      阿诗玛想带他回赟塍,便是国都里许多人都无比艳羡地叹的那句‘我赟塍为何没有这般人物’。

      可是这中间他还有着许许多多索朗桑扎说的那些所谓的‘责任’与‘牵绊’,阿诗玛觉得眼前夙夫人便算得上一个,那么…

      为铲除这些阻碍,如此大好时机又怎能轻易放过?

      可惜…

      夙茧只抿着杯里的茶,并未出声。

      “看来那位聂大夫才是最让王爷上心的。”阿诗玛兴味不减,随即又来一句。

      夙茧一如先前没什么异样,身边陪侍的映月却微微拧起了眉。

      “呐,索朗将军,您知那聂大夫是什么来头吗?”左右也不见夙茧搭理她,哪怕给个反应,阿诗玛不免有些气闷,揪着身旁索朗桑扎便自顾聊了起来,但很显然,也同样是很刻意要说给夙茧听的。

      “不知,不过听坊间传言,她是王爷近年来一直常伴左右的女眷,应是十分在意的人吧…”

      “二位使者可是尽兴了?”夙茧轻轻放下手上茶杯,状若平常。

      恰在此时,刘渂从外院匆匆而来,拐过长廊转角看清端坐于亭上夙茧时才稍稍松了口气,换了个更为严谨的步伐小心凑上前来,道:“禀夫人,军中杂务,王爷走得匆忙便差了老奴近身伺候…”

      “有劳管事了。”夙茧侧头与他颔首,却没有要起身,那是最基本不过的礼仪,可彰显她的教养亦可彰显她的身份。

      想来韩笑卿也是由此顾虑才匆忙中差的刘渂走的这一遭。

      “不知二位使者可是尽兴了?”夙茧又问。

      “……”阿诗玛心有不愉,但也识趣地闭了嘴。

      索朗桑扎只是看着,并未出声。

      “今日确实是我战王府待客不周,改日…相信王爷定会补上的。”话罢,夙茧起身,告辞。

      “…得意个什么劲儿呀,我又不是要与她抢男人。”阿诗玛看着夙茧离去的背影,极不爽快地嘟囔。

      索朗桑扎却笑了起来…

      阿诗玛确实不知韩笑卿的真实身份,所以她总能跳夙茧的刺也无可厚非,但他却是清楚的,是以对于夙茧,在他看来不过是韩笑卿为遮掩身份而随便找来的工具,根本不值一提便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

      自那日之后,韩笑卿确实越来越忙了起来,每次都来去匆匆,有时甚至都来不及在府里坐上一坐,聂晏也随着她跑进跑出,两人出双入对低眉耳语,夙茧仿佛成了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映月身旁看了许久,终是不舍自家姑娘独自伤神,再次听闻青鳞殿有了动响之后便端了杯清茶往青鳞殿去了…

      “奴婢来给王爷送茶。”映月低着头,将手上端着的茶杯稍稍往上举了举。

      “哦,王爷吗,她不在这儿。”里头书架旁翻书的聂晏听到人声,探了个脑袋出来道。

      韩笑卿说青鳞殿的小书室内有一本她手述的医书,里头夹着她现下急需的政务简报。

      “…聂大夫是在找些什么?需要奴婢帮忙吗?”映月想来也没想殿内的是聂晏,明显是滞了稍许的。

      “不用,你把茶放下便出去吧。”聂晏头也不回,只专心翻找着自己需要的东西。

      却不知,那个应了声的人放下手上的茶杯却并未离去,而是拔下了头上的那柄发簪…

      当晚,韩笑卿去了近卫司。

      很晚了才回到的府里,路过趣逸阁时还特意向掌柜地讨了坛酒,她没回自己的青鳞殿,而是绕过长廊,去了灯火依稀的扶云殿…

      在殿外廊下站了许久,里头服侍的婢子逐渐退了出来灯火也逐渐熄灭了韩笑卿才跨入的殿内。

      “…王爷怎么来了?”夙茧琴案前抬起头来便瞧见了她,虽有些诧异,但还是欢喜的。

      “喝两杯么?”韩笑卿没回她的话,而是将手上酒坛往她眼前拎了拎。

      夙茧静静看她,稍许,应声道:“好。”

      韩笑卿并非嗜酒之人,虽偶尔也会小酌,但在她跟前,从来不是这般颓丧深沉的样子。

      “…真是把好琴。”韩笑卿看着琴案上已然被夙茧擦拭了一半的琴筝,如是叹道。

      “是王爷赢回来的不是?”夙茧轻笑,说着就已经起了身。

      “纵是没有本王这一出,想来这把琴到最后也会被送到这里来的…”韩笑卿轻轻应声,似嘲似讽。

      夙茧顿了顿,有些怔愣地看她,韩笑卿却已经低下头,将桌案上的酒杯摆好,自顾倒上了酒…

      ——“想知道?自己去问她啊!哈哈…想不到堂堂齐梁战王丞相之女秦王正妃,竟是个不爱长髯爱红妆的异类啊哈哈哈….”

      一个时辰前近卫司内乔松的癫狂讥讽,再有更早之前,映月正对着聂晏的脖颈刺去的那柄发簪,若她那时当真不在,若她哪怕再慢上那么一点点…

      此时眼前人正缓缓向她走来…

      “近些日子来确实是太忙,忽略了茧茧,实在是抱歉。”韩笑卿说不上来的什么心境,但事到如今再想自欺欺人也已然不太可能…

      “王爷言重了,茧茧知道的。”夙茧在她身旁坐下,一如往常的温顺柔和。

      那日聂晏匆匆差人来报,确实是廖坤旧部出了问题。

      自韩笑卿手下四员大将被遣派离去,曾经廖坤手下的左膀右臂也被提到了她跟前。

      七日前的事件便是那位叫丁毓山的将军被围,起因是他渎职饮酒,醉意正盛时不仅掳了个良家妇人回府还趁着酒意玷污了她。

      最糟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妇人怀着身孕,才两个月出头胎儿尚未坐稳,当即便小产了。

      更甚,那妇人身份也不简单,太史佘王进之嫡媳,且进门三载皆不得子,好容易烧香拜佛才求来的胎就因他一个酒后失德不仅失了贞还断了后,身为此妇夫家人又如何能忍?

      当即一纸控状便告到了御前。

      要么韩笑卿大义灭亲,把他杀了以平佘家人之怒,要么…就是公然挑衅与此下所有京都望族甚至皇甫振鸿为敌,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他们都不知,那日聂晏也在,当即也给那妇人把了脉,她确实滑了胎,却不是因外力作用,而是事先,她就已经服用了药性极寒的藏红花。

      而丁毓山,被押走之前也句句厉声,说他只是醉了酒,只是见她大半夜徘徊街头无处可归才好心收留,且压根儿看不出来她是有身孕的人,再退一万步,她纵是没有身孕他也是不感兴趣的,整个军营上下都知道,他是好酒,但不好色。

      可是这些,在所有亲眼所见的场景面前同样也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确实醉了酒,他确实领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回府,且人也确确实实是在他的府里滑了胎,即便没有那妇人所说的那些玷污羞辱,控状上也可说他是贪图那妇人样貌,逼迫她喝下那极寒的藏红花妄图据为己有…

      接着廖存逸也出了事,说他借私谋权德不配位,袭着侯爵之位做着家国重臣拿着朝廷俸禄提携的竟全都是曾经父子二人的手足亲信且与韩笑卿往来过甚不知欲意何为…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前一遭的邦国来贺还不出半月,许多邦国使臣都还滞留京都,这些事宜本是要遮掩的,奈何韩笑卿本就树大招风又有人从中作梗,根本就藏不住,时下满城风雨韩笑卿近来焦头烂额,想来忙的也都是这些事情…

      “近来发生的事,想来茧茧也已经听说了。”韩笑卿将斟满酒的杯子轻轻推到了夙茧跟前。

      “是听说了一些。”夙茧看着案上酒杯,并未抬手去接。

      “丁将军是廖老侯爷旧部,自他出事,本王近来在忙的确实也都是这些…”

      “……”夙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静静听着。

      “说来也怪,前阵子邱将军千里渤海归来,拿的是渤海整个军中所有将士的综合简报,路过临江时不巧,逮了个贩卖孩童的牙人,初也没想哪里去,后来有报来道,才知那人竟是三年前临江劫道时的那伙人之一…”

      为何韩笑卿会知情,因三年前的劫道事件她也算得上是举报人,是以当这些案件因同一个人被牵涉重提之时,韩笑卿身为相关人员,自然也是会被知会一声。“那之后…我蓬槐澜一众便再不得安生了...”

      前有秦藀因军饷失落被囚戚章祁莫名晋封,后有聂晏遭袭邦国使臣隐晦曲折,或许还有更多…

      涉及廖坤的真正死因以及现下的纳履踵决…

      “他们压根儿不是什么落草为寇的劫匪,那人也非贩卖孩童的牙人,只是家里确实太穷了,妻子早丧父母卧床,而他也染了恶疾怕命不久矣才不得已将孩子出卖,翻来覆去,不过是想给孩子求个生路…

      他说三年前寒食前后,正是其妻弥留之际,悲痛难当又无能为力之时有人给了他一大把银子,要求…

      便是让他寒食过后的第三日在官道上拦你的车马…”

      “……”夙茧怔怔看她,面如白纸,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年的满山梨花白,绵绵梅雨,韩笑卿跨马踱到她跟前时说的那声‘巧啊’有多轻松赤诚,此时这低沉散漫的娓娓道来大概就有多么的失落失望。

      “本王实在是好奇,你们那时是怎么知道本王那时定会经过那里且定会出手的?”韩笑卿又问。

      “……”夙茧已经说不出话来,眼里也已然泛起了点点泪迹。

      韩笑卿静静看她,许久…也是长叹一声,就着手上酒坛闷了一大口酒好半天才又继续开了口:“渤海一行,编练新军的事宜除内务人员之外我只告诉了你,到那儿我也只给你回过信,便是连皇上也都不知晓我们究竟是在何处扎营的。

      至于映月,二月十七那晚,初我还觉得奇怪,怎么你要与我表明心迹了她就染了风寒?现在想想,也是的,你们向来形影不离,她不染风寒,怎么能不在你身旁伺候;她不染风寒,怎么能潜入青鳞殿翻我那些藏在话本下的机关密文而不被人所疑?

      近来京都府里趣逸阁那儿还排了部戏,戏文里说那女子原生的是富贵人家,奈何其父不仁导致家族覆灭至此颠沛流离,穷途末路时家乡的方向来了个贵人,赠了她一把琴筝,告知她想要不被人欺凌想要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首先便是要自己强大起来,走到人前,让人知道你的价值你才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所以茧茧,你那时回京都首先碰上的不是秦王,而是圣卿王,对么?”

      “……”夙茧眼中的泪滑落了下来,有悔有愧,却始终不得见哪怕一个字。

      “邦国使臣随谈宴的那一夜…”

      那夜,整个战王府灯火阑珊,韩笑卿也像今夜一般很晚了才回到的府里,扶云殿内留了一盏灯,里头的人直等听到了韩笑卿的脚步声才灭了灯,那时的韩笑卿不愿深究,此下便不由想问:“茧茧…

      你那时是盼着我能回来还是盼着我回不来?

      你们从头到尾,要算计的都仅是我,对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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