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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祸起 ...

  •   鬼使神差,有意无意,所有人都往韩笑卿那头看了去。

      一句巾帼儿女不足为意,可若这句巾帼儿女后头还坠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件,那就…

      不太好解释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宝贝?”总还是有些消息闭塞的,看了那套嫁衣,除了觉得它精致奢华得有些过分,其他也觉不出珍贵到哪里去,与古玩字画这样值得收藏的东西不起来,确实不足为道。

      “大人有所不知,此套嫁衣乃是贵国丞相爱女与贵国秦王殿下大婚时着过的那套,臣下早闻得当年大婚之日出了意外,丞相爱女不知所踪秦王殿下更是痛失所爱,既有幸寻得便打算借此之机送还,也可藉慰思愁呀。”金俊砾初是对着出声的那人,后说着说着似有所指,目光一转就看向了浑身上下都写着事不关己的韩笑卿。

      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今夜怕是没这么轻易能善了。

      又是不觉明历,廉厥与齐梁素来交好,不存在赟塍、西凉这般打不过了才心不甘情不愿投诚这等半压迫关系,这金三殿下此下费这般心思倾一己之力定要咬上齐梁战王,是为何意。

      且…

      如此一来,于那件嫁衣有所牵连的宇文相以及秦王,都不能幸免了。

      “原来如此,那么…丞相怎么说?”皇甫振鸿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座下一众诡秘莫测的屏气敛息他就这么开了口,声音平静散漫得叫人察不出半点儿头绪。

      若没记错,当年喜事变丧事他相府与秦王府可是闹到了朝堂之上的,宇文昂当着满朝文武定要其给个交代,皇甫振鸿更为抚他无辜丧女,当即褫了皇甫萧玄手上兵权将他幽居秦王府闭门思过,闹得水火不容的当事双方才有了那么点因不常碰到而各自相安的表面和谐。

      一直到韩笑卿回都上册…

      此时他这样问…

      宇文昂心头几番起伏,终是定了神,起身施礼道:“三殿下有心了,只是此乃私事,如此邦国盛宴,汝等不远万里前来贺的是我国泰民安庆的是四海承平,殿下此下这般作为,是否不太合适?”

      “相爷此言差矣,莫说贵妃娘娘,便是令嫒指的也是贵国尊贵不凡的嫡亲王爷,既是结的皇亲,我等邦国诚心诚意前来参拜也是图个四海升平有所倚仗,若天主座下都不太平,叫我等如何能安心?如此算来,又怎能是私事?”金俊砾似是听不出宇文昂的话外音,仍是无所顾忌的招摇,满脸殷切又装若无辜。

      “……”宇文昂面色沉凝,却等他再要出声——

      “言之有理,那么秦王呢?秦王怎么说?”皇甫振鸿又开了口,一如先前的语调。

      ……

      ……

      所有人看来,皇甫振鸿不仅年纪大了,还又蠢又疯糊涂得可以。

      如此邦国盛宴,廉厥身为契盟之一整个宴上不出声则已,一出声舞的却都是齐梁的这些君臣龃龉朝臣罅隙,傻子都能看得出了此人心术不端,偏他…

      全程善气迎人,不晓内情的都以为此乃廉厥而非他天下之主的齐梁。

      “回父皇,儿臣以为相爷所言甚是。”皇甫萧玄站起了身,与皇甫振鸿一礼,继而道:“只是有一点,恕儿臣不敢苟同。”

      “但说无妨。”

      “澜裳妹妹既已嫁入我秦王府,便是儿臣的王妃了,当年是儿臣极端偏执错信谗言才使得澜裳妹妹…”皇甫萧玄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殿中陈列的嫁衣,眼角余光,又像是在看右下首不为所动的韩笑卿,忽然抬高了音调,道:“往后…无论她在与不在,回不回来,她都是儿臣明媒正娶的王妃,这身嫁衣,纵没有再退回相府的道理。”

      !!??

      天下红雨!?

      当年毫不掩饰厌恶与抗拒的人此时为一身嫁衣,转性了!?

      字里行间,不仅承认了宇文澜裳作为秦王妃的身份,更是表明了始终不改,便是再娶也是续弦而非原配那般的珍视。

      可这…究竟意义何在?

      众人不明所以,也着实被这一出震惊得不行。

      只有韩笑卿,恨不能立时站起来大骂一声:‘蠢货’!

      “秦王抬举,只是当年小女确实骄纵,才不知天高地厚攀了秦王府门楣,老臣教女无方亦深感愧疚,此下既未曾拜得天地便算不得礼成,她仍是我相府最小的丫头,便让她归于我相府内院祠堂,也全老臣与拙荆一个思女念女之心吧…”

      是宇文昂。

      一直在他说这句话之前,她回都之后的所有种种,那么多人的旁敲侧击真情假意对比他的冷眼旁观,韩笑卿都认为宇文昂并不是那么的疼惜宇文澜裳,所有不过政治争夺下的棋子,朝堂政变下随时皆可舍弃的附属品…

      可此时眼前人冷着脸,态度强硬,如此邦国盛宴各国使臣跟前亦没了以往纵是恨到骨子里也还是能把持得住维持表面平和那般的客套。

      前后反转,韩笑卿委实…

      有些看不懂他了。

      “抱歉相爷,当年确实是皇甫萧玄有错在先,您此下不承认这门婚事皇甫萧玄亦无话可说,可这是澜裳妹妹当年亲自于父皇跟前求来的婚旨,您纵是留着她在相府的祠堂内做一个入不得宗族家谱的孤魂野鬼也不愿她有所依托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入我皇族家谱吗?”

      皇甫萧玄不甘下风,当即又来一句。

      他确实是在表明心迹,也大概还觉得自己用情很深,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可韩笑卿…

      却觉得讽刺——

      五年前坚决抵抗的是他,五年后极力挽回的也是他。

      更好笑的…

      五年前人还在时双方闹得势同水火是一个要嫁一个不娶,五年后人都不在了不愿娶的这位死咬着不松口竟是要与人家老父抢一件死人的东西。

      韩笑卿觉得自己若能代宇文澜裳出声,千言万语想说的或许也就只有‘大可不必’这四个字。

      ——“那么战王殿下,您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么?”

      看来是还未曾尽兴。

      绕了那么大一圈铺垫了那么长一串才终于扯到了她身上,也着实难为他了…

      韩笑卿抬头去看出声之人,一时郁不能舒,倒是笑了起来,道:“说什么?”

      “皆知王爷生得俊逸貌美,臣下前一阵更是听闻两年前的鹊辞宴宴尾,相爷二公子醉酒之际还将您错认成了七小姐,那么作为与之最是相像之人,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金俊砾扯着唇,眉眼弯弯谦和有礼。

      韩笑卿觉得得亏自己修养足够好,不然…这廉厥元帝都不知要到哪座野坟堆上刨这位金三殿下了…

      “一个酒醉之人的胡言乱语三殿下也觉得有意思?”

      ……

      ……

      一时剑拔弩张,有人心惊胆战,有人乐见其成。

      “……”金俊砾只笑不语。

      ——行吧,你既要摆谱,那就本王来说。

      韩笑卿确实是这么想,当然也这么做了——

      “怎么…宇文二公子的一句话本王就非要表示?这事儿从头至尾于本王有干系?”韩笑卿微侧着头,吊着眼看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被人内涵的慌张恼怒,倒是疏懒随意,邪得可以:“那么此下酒过三巡本王脑子亦有些发懵,乍看三殿下便觉得似极了那本王失散多年的孙儿,三殿下是不是也该跪下来于本王唤一声爷爷呢?”

      “你…!”

      “噗……”

      “噗……”

      “…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国使臣,还是皇族嫡系…”

      “…战王如此言论,委实猖狂。”

      除了切身实地被哽了一道儿的人,在座所有也都很给面子的有了隔岸观火之外的反应,只是站位不同立场不同,也多是参差不齐的,有人如释重负忍俊不禁自然也就有人意犹未尽扼腕惋惜…

      然,这还没完——

      “…本王实在是好奇,怎么三殿下远在廉厥是如何对我齐梁这些小道消息知之甚详的?上到五年前相府七小姐的婚礼下到近两年的市井传言,且桩桩件件如数家珍头头是道,莫不是您在我齐梁也置了田产纳了妻妾有事没事皆听这些齐东野语打发日子?”

      鄙俚浅陋粗俗易懂,衬极了她一直以来只会舞枪弄棒胸无点墨的粗浅形象,可…

      这话也讲究到了极点。

      没听出来的皆是笑,纯粹幸灾乐祸,听得出来的则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立时与那金三殿下撇清干系。

      “哦…想来也是。”韩笑卿仍不停,继续道:“本王也听闻廉厥双生儿子,四殿下文武兼备佼佼不群,所有都得元帝倍重期许,自然没有闲时听这些无用谈资,来我齐梁朝贺了解风土民情增进两国交邦情谊的政.治.大.事,自然便只有金三殿下代劳了…”

      不就恶心人吗?

      两年前的云梦泽初遇,韩笑卿还觉得皇甫萧霖少年心性,此下就觉得他那时的所作所为是无比的利落妥当。

      他廉厥可以在齐梁的殿堂之上当着众国使臣的面挖齐梁朝廷重臣的这些隔阂龃龉做下酒菜,韩笑卿身为齐梁战王又无故遭了灾,借皇甫萧霖那句话——

      礼尚往来恶心他一下怎么了?

      “…王爷教训得极是,臣下在此,为先前的无礼赔罪,口无遮拦实有不该,您切莫要放在心上。”

      不得不说,金俊砾也是个道行极高的主儿,看着韩笑卿时恨不能掀了桌上来将她生吞入腹,却是几番阴晴转换后就兀地沉了下来,开口竟又带上了笑。

      这话或许并无不妥,可他自称的是‘臣下’。

      “……”韩笑卿心头微顿,腰背都坐直了不少。

      果然…

      在座一众心惊胆寒又迫不得已的袖手旁观中听他又开了口:“我廉厥年年皆有进贡,往年都是些夜明珠,早不足为意,今年有幸,得了个深海潜沙蚌的孔雀绿,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三殿下这是何意?”韩笑卿终于变了脸,眉头微蹙面色沉凝。

      “赔礼呀…”金俊砾笑得轻盈,无(yin)比(yang)赤(guai)诚(qi)道:“这孔雀绿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还是足可表我廉厥歉意的,还请战王…一定笑纳。”

      ‘啪’的一声,韩笑卿捏碎了一直握在手中的酒杯。

      好在…

      参宴的公服袖摆足够宽大,众人眼里除了她稍稍拧起的眉,其他也并未觉出有哪里不对。

      却是对面那些先前还恨不能与金俊砾撇清干系的邦国使臣,此时仿佛又活了过来,一个个抬头往这边看时皆是扬眉吐气的得意畅快。

      “当着我齐梁国主的面满朝文武跟前于战王献礼,金三殿下…这怕是不妥吧?”终于,有人开了口。

      “……”韩笑卿紧抿着唇,大脑飞速运转,可还是慢了一步——

      “何来不妥?”金俊砾张嘴就问了,看起来当真似纯粹的下意识行为。

      “三殿下莫不是忘了齐梁乃是我皇甫氏的天下?”沉寂了一整夜的皇甫萧赜,忽然开了口。

      “难不成战王不是皇甫氏?”通常情况下,有人好心提醒,金俊砾抬头去看的该是难得出声的皇甫萧赜,可他却径直忽略了他看向了主位上的皇甫振鸿,问得莫名其妙,也回得理所当然。

      “皇上…”韩笑卿忍无可忍,‘嚯’地一下站起了身。

      岂料…

      皇甫振鸿比那金三殿下更狠,直接抬了手便止住了她的话头,忽而道:“朕乏了…诸位尽兴。”

      一场宴席终是不欢而散…

      昭和殿外近千阶的玉阶,有人三五成群,有人形单影只,韩笑卿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跨出殿去,不想…

      才给她招了不痛快的那位非但没走,还特意站在了玉阶下的第一个延伸台上等着她。

      “…战王殿下。”隔着老远,金俊砾就抬起了手,于韩笑卿一礼。

      “有事?”韩笑卿在延伸台上来的第二个台阶便止了脚步,半垂着眸看他,先前宴上的平和有礼也全都省了,此时出声是凉凉的厌恶,看一眼都觉得恶心那般的嫌弃。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方才宴上本殿貌似说错了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才在此处等着战王。”

      “…无碍。”韩笑卿淡然道。

      “无碍?”金俊砾似是惊了,尾音都拔高了不少,难以置信道:“若是因本殿的不恰当言论惹得您与天主离了心,本殿纵是万死也是难辞其咎的呀,您怎么能无碍呢?”

      方才整个宴上都舞了些什么?当真都只是整个齐梁当下的朝堂龃龉摆不上台面的旧仇宿怨?

      一开始韩笑卿也是这么认为的,直等眼前人与她自称‘臣下’当着满朝文武邦国重臣的面于她‘献礼’,再是后来的那句‘难不成战王不是皇甫氏’。

      至此一朝天下只识齐梁有战王皇甫孝卿…

      一个天下之主还不及一个冠姓王来得有震慑力,堂堂众邦之主,自诩不凡的皇甫振鸿,仅是拂袖而去,想来也算是给她留了极大的面子。

      ——‘朕可以给你至高无上的风光荣耀,但前提…你得是朕手上一把无往不利的剑。’

      这便是当年御庭园内皇甫振鸿与她的契定。

      换句话说,韩笑卿能是皇甫振鸿身边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但绝不能是觊觎他那个位置的狼。

      而今这金三殿下如此一出,不仅道出了整个齐梁自她受封以来过度膨胀的声望民心,也道出了皇甫振鸿内心逐渐累聚而来日渐失控的恐惧。

      只是韩笑卿同样也想不到,眼前人可以婊得这么彻底,婊得这么叫人望尘莫及——

      “说得有理,三殿下既如此有心,那便死一个来看看?”

      “你!”

      “说来你我的缘分也委实的深…”韩笑卿没等他开口,自顾又道:“三年前的云梦泽初遇,后来渤海阴差阳错的碰头,哪一处都少不了殿下的倾情关照,真真不得不叹一句‘冤家路窄’你我总能不期而遇…”

      “……”金俊砾原还有些愠怒的神色一时就僵在了脸上。

      “只是有一事本王确实不知,遂想向殿下请教一二。”

      “……”

      “是谁给你们传的信?你们又是怎么知道那人就一定是广信候的?”

      “…王爷在说什么?本殿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前后不过两个间息,金俊砾忽地又笑了起来,却莫名比哭还难看。

      “听不懂也没关系,殿下只需记得一点就行了。”韩笑卿没心思欣赏,半垂着眸看他时整个人是一如先前的怠惰懒散,可出口的话又是那么的诡异森寒,她道:“我这人呢…记仇,还睚眦必报。”

      “…你在恐吓我?”金俊砾猝然一顿,随即又状若先前,自觉狠稳地接了话头。

      “这怎么能算是恐吓呢?殿下不是对本王很是感兴趣?来齐梁听的大多也都是与本王有关的市井传言,如此盛情,本王又怎敢怠慢?”话到此处,韩笑卿亦笑了起来,极其客气道:“放心…殿下在我齐梁境内,绝对是安全的。”

      “……”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金俊砾如何都没想到撤了皇甫振鸿那道屏风,眼前人是如此的桀骜猖狂、不可预测。

      这夜极浓,金俊砾该是庆幸的,因它不仅掩去了金俊砾心底泛起的那抹寒凉,还掩住了他面上不自觉泛起的那一层层鸡皮疙瘩。

      哒哒哒——

      有人小跑着靠上前来…

      韩笑卿没再理他,径直下了台阶。

      “嘿!我那夜街头撞上的便是你对嘛?”脚步声的主人一直追着韩笑卿,直到她跟前了才大跨两步站到了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圣女认错人了。”这一夜跌宕起伏,好容易散了席也不消停,韩笑卿疲累得厉害,一个心思都懒得再动,仅于她留下如此一句便要走,奈何…

      “没错的,一定是你,你的声音我记得的。”阿诗玛换了个更轻快些的步伐跟在她身侧,微仰了头看她,叹道:“想不到面具下居然是这样一张脸,难怪索朗将军会念念不忘。”

      “圣女抬举了。”韩笑卿不由觉得好笑,五年了都还被当年的手下败将惦记着,也不知是幸是不幸。

      “呐呐…什么是巾帼儿女?方才宴上都说了些什么?为何开始都说的你好好的就扯到那什么七小姐身上去了?索朗将军说他掐过你的脖子,这是什么意思?”阿诗玛纯粹是好奇,她确实是有些都还听得不太懂,跟了韩笑卿一路出了宫门也不愿离开,看那架势…

      是还想上她战王府的马车。

      “圣女不用回驿馆?”韩笑卿有些头疼,眼前这丫头看起来比芝菱还要小上些许,却单纯又狡黠得比芝菱难对付得多。

      众邦使臣都是由陆志远统一安顿,全都在西林苑的驿馆下榻,此下她这般作为,不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韩笑卿着实想不通。

      “哎呀,我回不回去无所谓的啦,现下的你比较让我感兴趣,我得研究研究。”阿诗玛想也是个由着性子来的主儿,大概此行也不担什么重责,听韩笑卿问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轻盈伶俐,是脸上那抹面纱都掩不住的古灵精怪。

      忽然…

      “…阿诗玛!”有人疾步而来,高声急喝。

      韩笑卿循声转身——

      索朗桑扎在她身后,沉着脸,正一瞬不错地盯着阿诗玛,看韩笑卿转过身来,才稍稍敛了神色,与韩笑卿起手一礼。

      “好嘛…我回去。”阿诗玛有些气恼,但还是挪了步,走了几许,忽又回身来与韩笑卿道:“我是偷跑出来的,等明日我拿了通牒,再来找你玩。”

      “……”韩笑卿笑了笑,并未出声,直等他二人离去。

      半月后——

      “乔松对么?”

      近卫司阴冷潮湿的地牢内,韩笑卿翘着腿坐在临时摆进来的桌案旁,手里端了杯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那日让皇甫萧玄‘行个方便’,没想他竟把人扣在了近卫司的地牢内,如此情形,韩笑卿除了来此处询问亦别无他法,时下整个皇城近卫都是他的,难不成还能当真与他翻了脸将人抢了出去?

      如此得不偿失又容易打草惊蛇的事,韩笑卿向来都极懂得拿捏取舍。

      眼前人被人呈十字反绑在了木桩子上,浑身上下衣衫褴褛血迹斑斑,此时勾着头,自韩笑卿进来后也不见一个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想来韩笑卿没来的这二十几日,皇甫萧玄也用了些手段,但很显然…

      效果不佳。

      全程只得了个名字再无下文。

      “本王知你是个硬骨头,没打算再折腾你,此来…仅是来聊个天,你不出声也没关系,本王说,你听着就行。”

      话落,韩笑卿挥了挥手指。

      有两人行来,抬了个足可并坐三人的长椅,上面还盖了层白布。

      乔松初是以为韩笑卿又换了什么花样折磨他,原是不屑一顾的,等那白布掀开,才是骇得头皮发麻,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一下又变成了死白。

      那是三张完好无损的人皮,从头到脚,剔得干干净净,便是头上毛发都还粘连在上面的完整!

      ‘哇’地一声,乔松不可控地干呕了起来。

      没了正常称之为‘人’的轮廓,乔松认不出来那几具皮囊都是谁,可眼前人既然能将它们一一陈列到自己跟前,想也不能那么轻易了事,乔松心头狂跳,脸上都是如何都压不下去的惊骇,可他不能出声…

      一旦出声,就落了下乘。

      “你们前一阵儿袭击了本王手底下的人,从她手上拿走了一沓图纸,想来也不知用作何处…”韩笑卿没看他的神色,仅垂了眸,眼神示意了下桌案上摆的一应外科手术用具,纯粹闲聊道。

      乔松猛地抬头看她,二十多日来受了极刑才又吐过的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倏地剧烈挣扎了起来。

      韩笑卿没在意,接着又道:“这不过些医用器具,能救人,也能杀人。

      她是个大夫,打磨这些器具自然是要用来救人的,本王不才,其他本事没长,闲来无事倒是个喜欢开拓创新的,看了这些器具,一时心血来潮就试着弄了这么几个玩意儿,怎么样?手艺还不错吧?”

      “有种你就一刀杀了我!”乔松想是骇到极致倒生了恶胆,看着她时眼神怨毒,那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炸了出来。

      “杀了你?”可韩笑卿还觉得不够。“不行,杀了你就没人欣赏本王这些杰作了。”

      “……”

      “放心吧,虽然你手底下那几个兄弟被取了皮,但他们还没死的,本王把他们照顾得很好,你要不要见见?”

      “……”乔松咬死了牙关才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

      韩笑卿也行,没听他回应也不恼,只抬了手,又招了招。

      这回进来的是六人,每两人一组,皆抬了个人在担架上。

      说是人,也不尽然,那只不过三个人形模样的玩意儿,全身上下都用绷带包裹着,若非依旧起伏的胸腔,全然看不出一丝生气。

      至此,乔松才知这二十几日来的极刑又算得了什么,眼前这位才是真真将所有的阴森可怖都灌在了空气里,言辞语义,便是连一个呼吸转调都透着令人难以克制的森冷阴寒,灵魂都要为之颤抖那般的可骇。

      “你瞧,本王没骗你吧,他们都还活着。”韩笑卿又道,言语中像是邀功,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殷勤得意。“…近来确实是太闲了,本王没其他的消遣,遂仔细想了一遭,你说本王若是一日给他们撕一条绷带,他们能撑多久?”

      没了最外表的那层皮囊,那三人的血与肉皆与那些绷带布条长在了一起,此时她说要一日日一点点撕来看看。

      乔松光想着就要疯,亦再忍不住,气急败坏也癫狂错乱地大骂了起来:“皇甫孝卿,你这个魔鬼!疯子!变态!!有种你杀了我!杀了我!!”

      “不过就本王这手艺来看,本王估摸着纵是撕掉了他们身上的那些血肉,他们应该都还是能活的。”韩笑卿权当没听见,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言辞语调都未曾变过那般的轻盈慵懒。

      一字一句。

      “你这个疯子!变态!你已经疯了…我不,我不要…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乔松已然崩了,看着韩笑卿时原先还很是凶狠的面部表情此时已极尽曲扭,也涕泗横流几近哀求。

      他自认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手起刀落取人性命这等事迹从不在话下,也从来都觉得是死是活不过一个间隙之间的事情,却从没见过韩笑卿这样的,手段极端、过程残忍,偏她还沉醉其中,此下是他手下三人,那之后呢?

      乔松觉得纵是被人捅上两刀也不及她此下的轻声细语来得叫人胆寒。

      “啧嘶…这就是你们听风阁骂人的伎俩?未免也太逊色了些,本王手底下那帮将军校尉,随便拉一个来都比你骂的好听。”韩笑卿略有不满,忽又笑了起来,猝然想起似地道:“哦对了…方才有提过吧,本王身边的那位大夫,她去年就缠了本王说要学本王家乡的心脏外科技术,比如心脏搭桥、心肌肥厚切除术,你能听得懂这些名词是什么意思吧?”

      “你要做什么!?”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人,前头才被迫欣赏了自己手下三人如此惨状的乔松还能如何,自然是寒毛卓竖警惕非常连哭都忘了。

      “没做什么,本王只是说说,你那么紧张做什么?”韩笑卿瞥了他一眼,自顾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漫不经心道:“就是在人的胸腔,大概心口的位置开一道口子…”

      “你想知道些什么?”

      “再用这个…”韩笑卿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桌案上摆列的刀口撑开器,继续道:“将刀口两壁撑开…”

      “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么!?”乔松喘着粗气,看起来气势十足,实则栗栗危惧不能自已便是连声调都控不住地破了音。

      因他知道,眼前人并非说说而已,她确实做得到且还极有可能迫不及待乐在其中!

      “嗯?现下肯说了?”韩笑卿似乎有些诧异,尾音都不由打了飘,好似意犹未尽。

      “……”乔松极不甘心,又确实人为刀俎心余力绌。

      韩笑卿没想当真把人逼疯,见他如此,便也收了势,自顾抿着手里的清茶…

      近一盏茶的时间,整个地牢都是死寂的,之前的森冷逼仄逐渐褪去,乔松难得平复下来,就听她开了口——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五年前,国师卜卦,说是有人可掌齐梁命脉…”许是认了命,乔松整个萎靡了下来,开口没再看着韩笑卿,此时又耷拉下了脑袋回复了先前半死不活的状态。

      “…不错,挺乖。”韩笑卿点头,赞他没说谎:“第一次袭击本王,是因何?”

      “卞仓一役,战王那时不过小小千总,出口的话却狂得可以,‘他既已弃了你们,便叫他重新重视起来就好了’。

      ——堂堂齐梁之主,九五之尊,也是战王能轻易捏于股掌随意摆布的?

      您到底是年少轻狂还是确实有此底气,既露了头角,自然也是会有人想要一探究竟的。

      再有…当年都传战王多谋善断利落果决,不想却生了这般模样,时至今日纵是我不说,战王也该晓知内情了的。”

      “嗯…确实,在理,那么第二次呢?”韩笑卿又问。

      “……”乔松抬头,看了她一眼,自以为能蒙混得过去,下意识含糊道:“这可不能怪我们,时下局势不稳,多少人都盯着您那蓬槐澜府您会不知,她手上那么大一沓图纸,便是我们不出手,也会有其他的别人…”

      “不对,本王说的是渤海那次。”

      “……”乔松愣了一瞬,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她,余光又见边上那三张完好无损的人皮,登时气焰全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老实道:“齐梁近十年来都安安稳稳,安安稳稳地平静,安安稳稳的衰弱,安安稳稳地等着更新换代,所有人都觉得主上那位气候不长之际却来个什么狗屁神祗,您既扰了他人的计划谋算,总要付出些代价的不是?

      廖将军本来就是要死的,卞仓一役没让他死成,多活了这么几年也是他赚到的。

      他太正直,也太固执了,说不通,又没什么用处还容易倒打一耙,这样的危险人物,就是该尽早消除的难道王爷不知?”

      “…说来是本王不知天高地厚,先挡了家主子的路,才有了之后这些种种,是这个意思,对么?”

      “……”乔松没说话,算默认了。

      “‘诸位可是忘了齐梁乃是我皇甫氏的天下’,这话确实说得好,也掐在点上正中靶心,一句话不仅断了本王的路还将秦王与相爷一同拉下了水,你家主子从头至尾倒是摘得干干净净,果然深藏不露,本王都难瞻项背啊…”朝堂利益,说什么无冤无仇太过幼稚,韩笑卿可以理解,但并不妨碍她反击,前头说过的,她这人…记仇。“本王就想问,那套嫁衣,你们是如何得来的?”

      “…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那套嫁衣根本不在他们手上,从始至终这条线上也从未漏出去半点儿端倪,乔松不敢接,怕越说越错。

      “怕什么,你们既然都已经承认了渤海一行有你们的人,一套嫁衣又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韩笑卿很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匪夷所思的无奈。

      “…说来我也不懂,您那时既已决定换一个身份,又为何还要留下那些东西?”乔松凝眉看她,似在思量她那句话的利害,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竟扯唇讥笑了起来,道:“拿着那么明艳晃眼的一套嫁衣典当换成了银子,您是想让人知道呢还是不想让人知道呢?这不是民间俗话里说的又当又立婊子戏码惺惺作态么?”

      “呒嗯…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本王的不是了。”韩笑卿微阖着眸,看来应得轻盈疏懒,心下却是叹息——

      可我那时也并非能掐会算,又怎知这具身体的原身人际关系这般的错综复杂,人生经历这般的跌宕坎坷?

      “所以…你们把那个典当行全都翻了个遍,还将人全都杀了?”

      “……”乔松紧抿着唇,并未出声。

      “看来是没杀完,还留了活口的,假以时日那个被你们扣在手上的人便是指认本王最为有力的人证,是这么个操作,对么?”

      “……”乔松心下又是一震,半响儿脑仁儿都是糊的,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怀疑他们这一路来的所作所为皆是眼前这人主使,且全程掌控亲力亲为。

      可是这些所有,同样都是说不通的,乔松越想越心惊,他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正是心头骇然悔恨不已之际…

      韩笑卿再次开了口——

      “最后一个问题…”话到此处,韩笑卿忽然停了下来,许久,才又道:“你们和茧茧…

      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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