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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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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一辈子最不能欠的无非‘恩义’二字。
韩笑卿上一世兢兢业业活了二十六年被一颗子弹穿了膛,眼一闭一睁阴差阳错地就来到了这里,后来的那些御军抗敌扶摇直上也实实纯属意外。
从没有谁问过她想要什么,她也不知自己想要什么,所有都仅是他人的先入之见,觉得她衬得起,觉得她理所应当,觉得她想要,即便廖坤也是。
可一开始的随遇而安到后来逐渐积聚而来的信赖追随、责任羁绊,越久越沉,如累土至山,压得她再不敢轻言卸下。
毕竟廖坤于她有恩,手下一众肝脑涂地誓死相随的将军少将于她有义。
唯独夙茧。
眼前人微垂着眸,周身都散着怡然自得的冷淡,待修好了手上花枝将其插入瓶中再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眸光潋滟,好似满心满眼便都仅是你了…
“好看吗?”她道。
“…好看。”韩笑卿素来不是养花饲草的风雅之辈,仅就单纯的审美,再要仔细描述又多少词穷,只知仰俯呼应耳目一新,确有春末夏初的味道。
“放在哪里才好呢?”夙茧又道,她看着案上花束,大概也甚是喜欢。
“放哪儿都好。”
“那就放在王爷的书案上头?”
“…好。”
“…您有心事?”夙茧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站起身从矮案的那头绕了过来,半歪着身子坐在了她的膝边,抬手抚上她的眉头,道:“皱了。”
“只是有点儿累。”韩笑卿执了她的手顺势将她反身揽入了怀中,稍稍撑身下巴便枕在了她的肩头上。“我靠靠…”
“因聂大夫的事?”几月来的朝夕相处缠绵缱绻,夙茧也养成了性子,不再一惊一乍于她这等有事没事突发奇想便要搂搂抱抱的举动,只稍稍低了头,在她耳边道。
“嗯…”韩笑卿浑身懒怠,应得有些含糊。
“……”知她不想多谈,夙茧再没深究,怎奈…等她以为韩笑卿已枕在自己肩上睡着之际,听她又开了口——
“过几日便是道教蛇王诞辰,咱们也出去逛逛?”
“…王爷也信神佛?”这倒是意外。
“不信。”韩笑卿应得干脆,也丝毫不介意将她宠得更娇纵些:“只是难得有闲便想去凑凑热闹,算来入得府内,茧茧也没好好出去玩过的不是?怎么样?去不去?”
“…去。”夙茧滞了稍许,再开口便又带上了笑。
韩笑卿确实不信神佛,四月十一,满城百姓皆守着清虚观午夜子时的那柱头香时她带夙茧走的却是因节日而格外热闹起来的街道小巷。
京都不似其他州府,除最外围的城门关口禁止夜间往来之外城中并无宵禁之说,只是以往大多三三两两过客匆匆,行人无趣商贩无志,早早的便都收了场,这日才是真真的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可怕吗?”许是潇湘馆内寸步难行许久都不曾这般的轻松自在,夙茧久居都府,对街道上的这些琳琅小饰却是极感兴趣,路过一家行货摊时盯着挂的满满当当的面具看了许久,忽然捻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手中,冲着韩笑卿轻笑道。
“好可怕。”韩笑卿也笑,当真似来散心凑热闹的,整个人散漫得不行,应着夙茧时声音都是轻盈且的柔软
“给您。”夙茧听她一语,笑着便要给她戴上。
韩笑卿非但不躲,还稍稍弯了腰方便她动作。
周遭人来人往,除了觉得这两人相貌一等一的好,举止无所顾忌的亲昵之外其他也察不出有哪里不对。
毕竟…
如此盛大节日,京都府里人实在是太多了,谁能想到那个入了蓬槐澜府的花魁会是这般一袭轻衣简装就与了久负盛名的战王爷一同出游;谁又能想到去哪里都引人注目的战王爷会这般悄无声息地就带了心上人出来逛街?
没有人知晓她们的身份,亦不会有人过分关注她们的关系,过路的往来的皆是一个皮囊上的惊叹便不再深究,一切都平常得锵锵好…
“茧茧也戴一个。”韩笑卿戴好面具直起腰身,顺势从货架上拿了个狐狸样式的面具也给她戴了上去。
——“阿诗玛,你不可以乱跑。”
熙熙攘攘,人声嘈杂,那句焦急的规劝尚在远处时轻巧灵动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韩笑卿的身后…
“要你管我。”脚步声的主人在笑,惬意张扬的调子在这乱哄哄的人声中犹为悦耳。
可她不见停下,韩笑卿身前身后都是人,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将夙茧往怀中带,还是被她撞了个正着…
“不好意思。”那人许也不是故意的,撞上韩笑卿时也有些意外,回过头后退的那两步有些仓促但并不怎的慌张,仍旧心情极好的样子,开口都还是笑着的。
韩笑卿回身看她,并未说话,眼前少女遮了一抹面纱,虽是齐梁女子的衣着扮相,可言行举止皆透着异域风土那般的热烈张扬。
她确实是在逃窜,也没想与韩笑卿二人再多闲聊,只丢下一个‘抱歉’便要走,被追上来仆从装扮的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再动弹不得。
“放开我…索朗将军,我马上就是赟塍圣女了,你不可以再这么架着我了!”左右都挣脱不开,那姑娘索性换了语言朝人群中缓步而来的人喝道。
“可你现在还不是,且如今不在国中,来时主君吩咐过,要末将定要护阿诗玛周全。”来人一袭暗色系常装,沉凝死板的扮相并未让他显得如何黯淡,倒是沉着内敛,气度不凡的样子。
“我又没惹事,只逛一逛这京都府都不成啦?你这是护我周全?分明是软禁,回去我要往主君那里告状去。”姑娘明显不服。
来人却不再理她,转了身与韩笑卿二人拱手道:“这丫头打小野气,方才不防扰了二位兴致,实在抱歉。”
“…无妨。”韩笑卿面具下看着他,淡然道。
索朗桑扎愣了愣,抬头看她,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确定,待要再开口,韩笑卿却带着夙茧走了…
“…那些是什么人?”走出了老远,夙茧才掂量着开了口,那两人对话时用的皆是他番邦特有的语言,她除了能看得出来他们聊得并不怎的愉快,其他是什么都没听懂。
再有,后来的那人听韩笑卿开口之后的反应…
“应是近来入得京都府内的邦国使臣。”韩笑卿道。
“还有大半月,他们这么快就到了?”一个钗环首饰的摊位前,夙茧捻着手上两把花簪递到韩笑卿跟前用作比对,状若闲聊道:“…方才那位貌似认得您?”
“何以见得?”韩笑卿从她手上拿了那把更为素雅些的露薇花簪,与摊主道:“就要这一把了。”
“好嘞,七钱银子,您是要包起来还是…”
“不用。”韩笑卿掏了银子,顺手将手上花簪簪到了夙茧绾得素雅的发髻上。
“他只听您两个字,整个人就怔住了。”夙茧稍稍退了两步,问她:“好看吗?”
韩笑卿点头,道:“就不能是我的声音太好听了?”
“…也不是不行。”面具下,夙茧笑了起来,心里头却是苦涩的,第一次…眼前人于她有了戒备。
韩笑卿不知,亦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日即来的随谈宴,各国使团都已陆续汇集京都,赟塍使团来得最晚,阵仗也最为庞大,京都府外是皇甫萧玄接的团,入了京才交到了礼部陆志远的手里,一行十几人里竟还有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一个说是当年被她打得灰头土脸架起来的赟塍大巫的嫡传弟子,一个就不明身份,只听见过的人都说眉眼精致得惑人,仅一双眼睛,一个颔首低眉眼波流转都能勾魂夺魄那等的妖艳。
韩笑卿如何都没想到仅是一次心血来潮的闲逛就阴差阳错地撞了个正着…
——
同殿为臣,同属机构,韩笑卿纵然再不待见皇甫萧玄,也总有碰上的时候。
下朝后军机处滞留了片刻,出来就撞上了正要迈上台阶的皇甫萧玄。
众所周知,他二人不久前才众目睽睽下大打出手,韩笑卿没想搭理他,仅一个客套颔首便要离去,怎奈皇甫萧玄非但没走,还转身跟了上来——
“你前几日遭袭了?”他道。
“…秦王消息可真灵通。”韩笑卿目不斜视。
“你手底下的人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他们没一个动静?”皇甫萧玄拧起了眉,隐隐压着情绪。
“本王手底下什么人?”韩笑卿止了脚步侧头看他,道:“秦王想让他们有什么动静?”
这句话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这人是真不知遭袭的是聂晏还是刻意明知故问摆脱嫌疑?
“你手下那么多人,没一个能护主的了?”皇甫萧玄似是听不出来,仍揪着前头的话题继续聒噪。
“……”韩笑卿只当他脑子不太清楚,重新迈开了步伐。
“哼…也对,悉心栽培的那几位两位去了戚将军旗下,一位到了近卫司,一位则进了羽林监且都得了皇上钦点,扶摇直上时你当他们是亲信连带着都提了他们一把,此下危机四伏谁管你了?”皇甫萧玄看她恍若未闻的侧脸,直觉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讥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就是这么约束手底下的人的?当着他们前程似锦的垫脚石,你图什么?”
“秦王几次三番接近本王,说的却都是这些引我兄弟手足互生嫌隙的话题,到底所欲何为,不妨明示。”韩笑卿眼角余光略过他,问得平静。
“兄弟手足?不见得吧…你知道滞我近卫司的那位是怎么说的么?”皇甫萧玄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奈何她不领情,憋了一肚子的气想也未想上手便要去抓她的臂膀,被她急退两步不仅避开了还拉开了两人本就不太近的距离——
空巷、街角,两人对峙,双双僵持…
许久,皇甫萧玄败下阵来,因她一成不变的冷漠。
“‘末将投身疆场,报效家国实乃天经地义,能让末将尽忠的自然就只能是皇上而非战王。以往是主从,现下既已脱离了出来,再谈及情分未免含糊。’这便是他的原话不信你可以去问他!”许是极度挫败脱生而来的反骨,皇甫萧玄再无顾忌,张嘴便倒了出来。
“这话有什么不对么?”韩笑卿顺口就应了,看起来还十分的不以为然:“整个齐梁都是皇上的,你我各司其职不也仅是为皇上分忧?还是秦王殿下…您有其他的什么想法?”
“宇文澜裳!!”皇甫萧玄咬牙低喝,忿她不识抬举。
“皇甫萧玄!”韩笑卿寸步不让,恶他手伸得太长。“…当真以为本王不会杀了你么?”
“你敢!!”皇甫萧玄倏地头皮都炸了。
“当年本王回都上册遭袭,后来御庭园内与皇上下了两盘棋,秦王就不想知道我俩到底聊了些什么?”韩笑卿扯唇看他,报以冷笑:“本王的耐性不是很好,还请秦王自顾珍重。”
“……”皇甫萧玄陡然一惊,半响都不知如何反应。
当年眼前人上册遭袭,以此为由理所当然地就推去了皇甫振鸿亲诏洗尘宴,后御庭园内与皇甫振鸿小聚,唯一有可能知情的国师钩栗在一通你来我往太极八卦之后也被撵了出去,余下的近一个时辰里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什么,只知眼前人一走皇甫振鸿就摔了杯子。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荣宠不衰极受器重,此时她旧事重提…
皇甫萧玄忽然有些不敢再往下深究。
“还有…本王姓皇甫,名笑卿,皇上赐姓的诏书可都还在本王的府里头压着,希望下次秦王殿下不要再叫错了…”韩笑卿又道。
“…你此下处境很危险,他不可信了。”皇甫萧玄低下了一直以来都甚为高贵的头颅,在韩笑卿迈步离去前,晦涩不明地开了口。
“这便不劳秦王费心了。”韩笑卿软硬不吃,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不劳本王费心?”
韩笑卿确实很会挑情绪,…本来都已经很丧的一个人听她一句立时又炸了,追上来时就像个饿疯了不给口吃的就绝不善罢甘休的狗子:“你是我秦王府王妃,丞相之女,这身份一旦暴露你纵是死咬不认也无从否决,到时是你一个不劳本王费心能轻易了事的?你此下摘得干净,那时证据确凿悠悠众口你怎么摘?不想与我们扯上关系就把你那狐狸尾巴藏好了些,别总干这些顾头不顾尾的蠢事,本王不想给你陪葬,本王相信丞相也是这么想的。”
“巧了,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你…!”
“只要秦王不这么上赶着往本王跟前凑,本王相信就你我这等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交情,纵使万劫不复,也绝沾不到秦王半片衣角的。”
“少给我废话,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左右都行不通,皇甫萧玄再端不住了,上前两步堵了她拧眉劝道:“我不知你们当年到底协议了什么,但…他真的不可信了你听我一句。
你的身份,你一直以来被他捧在云端的荣耀繁华就如同那风中纸鸢,此下朝堂稍有不慎首先倾覆的便是你蓬槐澜一众,你觉得如今战事皆止四海来朝那时他还会留着你?当年我母后亦是…”‘啪’的一声,皇甫萧玄脑海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断成了两截,看着她难以理解的神色顷刻间被震惊取代,有那么许久,才难以置信道:“你便是一早就想到了会有此一出才将他们都遣散了去的?”
“……”韩笑卿只是笑,并未出声。
“你是疯了吗!?”皇甫萧玄彻底暴躁了。
更甚…话未落,视线里韩笑卿就抬起了脚。
横扫而来时击的便是他的腰侧,太快,皇甫萧玄不防被生生砸得往旁侧踉跄了几步,亦觉得近三十年来都修得极好的礼仪教养顷刻间碎了满地,正是七窍生烟待要开口再骂,眼前人亦同他一般往旁侧避了避——
与此同时,一支袖箭破风而来,从他的耳旁呼啸而过…
原来那一脚…
皇甫萧玄来不及感动,偷袭不成,匿于暗处的那些人不再闲着,一个个抽刀上来对准的便是韩笑卿。
一语成谶,皇甫萧玄‘嗡’的一声头都大了两倍不止,抄手劈了扑来那俩蒙面人再从其手上夺下那把长刀时才知那刀锋上还淬了毒,皇甫萧玄心下又是一沉。
韩笑卿没带随从,本就是故意的,此下四下涌动而来的埋伏,无疑正中她下怀。
可皇甫萧玄不知,他甚至在那些人劈刀而来时看韩笑卿隐隐兴奋的侧脸都觉得她是在作死,更刺激他的…是韩笑卿与他们对上时还招招都留了余地,皇甫萧玄简直要疯了,气急败坏道:“皇甫孝卿,莫要轻敌!”
韩笑卿权当没听见,几个对招后引着穷追不舍的那群人一下跑没了影儿…
皇甫萧玄心下急切,下手不再留情,利落解决了绊着他的那几人抄刀也追了上去。
路口快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巷,皇甫萧玄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或俯或仰东倒西歪的七八人中还有几个能动弹,却没像先前被他擒住的那几人立时咬毒自尽,待更近了些,才知还喘着气的这些人原来全都被韩笑卿卸了下巴,手脚关节也全都给扯错了位,来得及死的便真都死了,来不及死的就只能瘫在地上连哼都哼不出来。
再看韩笑卿,她此刻正掐着领头那人的脖颈将他贴着脸摁在了墙板上,皇甫萧玄看他身前低落的血污脸上满嘴的血迹,不用亲临也能想象韩笑卿先前手段有多残酷。
众所周知,这些嘴里藏着毒的,大多都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志,很多时候想要问出点儿什么都是不太可能的,没想…她此前那般作为竟仅是要留个活口,且还真做到了…
“看来是还不想说?”韩笑卿没理追上来的皇甫萧玄,只轻声问着手上之人,那慵懒平和的语调,若非如此血腥场面,皇甫萧玄差不多都以为她是要与眼前之人煮酒烹茶。
当然…
那人也横,全程双唇紧抿,一个字都没往外露。
——看来,还真是个硬骨头。
皇甫萧玄想。
岂料,还有个不仅没什么耐心还比他更横的,左右都问不出,韩笑卿也懒得再与他周旋,反手扣着那人的手腕稍稍抬起再纵力一推…
“啊…!!”那人连带着手肘生生被卸了一条臂膀,哀嚎声不可抑制地从口中冲了出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皇甫萧玄看了韩笑卿一眼,上前两步沉着声开了口,看样子竟比她还在意。
那人仅是被韩笑卿打落了几颗牙齿,连同嘴里的毒药也被一并打飞了出去,又被韩笑卿变着花样的逼问一节节卸了四肢真真是一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像被卸了下巴的那几位,所以…他还是可以说话的。
岂料…等他开口,皇甫萧玄差点儿又要疯——
“王爷恕罪,属下失职。”他道。
——!!——
皇甫萧玄恍如遭了一道九天玄雷,整个神魂都颤了三颤,他甚至不敢去看身旁韩笑卿,只瞪着眼前人,眼如铜铃目眦欲裂,怒道:“…你说什么!?”
“嗤…”韩笑卿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来还真不是他。
正常人,谁会派一只会噬主的狗出去招摇?
且,这么急着张嘴就咬,瞧不起谁呢?
“你信他的话!?”
确实有个值得被瞧不起的,皇甫萧玄转过身来对着她时眼里的愤怒被震惊取代,他压根儿没想着梳理缘由经过,只一瞬不错地瞪着韩笑卿,问得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迫切。
“暂时还不太信。”韩笑卿没打算藏着,心里想的什么便说了,又拎了手上之人与他道:“…行个方便?”
“……”皇甫萧玄几步外看着她,脸黑得差不多能渡劫。
四月二十九——
连摆了三个日夜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的随谈宴才终于进入了尾声…
韩笑卿并非文臣,自那日朝堂上诸国使臣首次入殿朝拜便再没怎么露过面,这夜皆达成了协议摒弃了政务,整个昭和殿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所谓‘宴’,才终于有了那么点儿一直以来众人熟知的那个样子。
韩笑卿原也没想凑这份热闹,奈何皇甫振鸿够浑,一众心口不一的阿谀奉承中愣是来了个‘诸邦来朝理应百官同庆’,使得她不得已才又来做了这个陪衬…
对面的使团比她预想中来得齐,廉厥、滄尾、西凉、赟塍,还有一些连国都算不上的附属王侯,可谓是‘万邦来朝’,排场到了极点。
当然这中间不乏还有些韩笑卿能认得出来的面孔,比如赟塍的手下败将索朗桑扎,廉厥的三殿下金俊砾,还有西凉…大概是那位声望极高的二王子牧仁?
“好!”
“…好!”
“好!”
不待韩笑卿将对面的这些使团人员构成认全,殿中婉转连绵的琴声便止了,献艺的滄尾琴师站起身来行礼,周遭叫好声此起彼伏,宴会的气氛亦随着那三分酒意逐渐渲染了开来…
“高荡起伏连绵婉转,委实佳妙啊…”
“…都说滄尾民风豪放,多以游猎为生,想不到骑射皆精之外还能有如此妙人。”
“李大人…这您就不知了吧,献艺的这位是滄尾汗王的三公主,自小便倾心于我齐梁的琴萧乐器,汗王为了她可还特意重金聘了好几名顶级乐师予她教学讨教的呢。”
“语音袅袅,不绝如缕,有此技艺,三公主想来是下足了一番功夫,其心可表其情可鉴,赏…!”一众高低起伏的诧异感叹声中高岚开了口,代天子之恩。
“谢天主隆恩…”献艺的那位三公主又一次拜伏了下去。
“廉厥、滄尾一曲一琴皆表了敬意,西凉也送来了极珍贵的紫萤石,那么赟塍这边是不是也该稍稍表示一下呢?”
出声的是对面众多使团当中的某一位,亦是此时韩笑卿才知,原来所谓的推杯换盏醉舞狂歌也不过表面功夫。
——涉及多国的经济利益立足根本,有人心甘情愿有人迫不得已,又当真哪有什么其乐融融。
“这是自然…”
更巧…那边还真应了。
出声的这位大概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便是那夜街头上碰上的赟塍圣女以及索朗桑扎,此时也都只能作为陪衬坐在副位之上。“我赟塍不才,寻遍了全国也只得了这么个伶人,这便献丑了…”
话落,那人击了击掌。
应他的是一室逐渐沉寂的嘈杂,又过了几许,便真静了下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皆不得回应,正是不明所以待要开口再问——
忽闻花香阵阵,银铃隐约,伴着步伐一步一响愈渐清晰…
殿中声乐不知何时起的头,三三两两不见行迹却早已俘获人心,待有所察觉,周遭已然醉心其中沉迷忘返…
先入眼的是两段尺来宽的绛色纱罗,飘飘荡荡从半空中落下时好似天宫中某位仙子不慎遗落的画帛,待定了焦,殿中俨然站了个佩着流苏面帘的美人…
原来…这才是赟塍一直藏得极好的杀手锏。
韩笑卿越过那人看向同样是佩着流苏面帘的赟塍圣女,心下不由一笑。
殿中人随着声乐,很快动了起来…
身量高挑柔肤弱骨纤腰不盈一握是其给人乍看之下的惊艳,一静一动间手足配饰的银环铃铛叮铃作响,再是那抹欲拒还迎的流苏面帘,一个颔首低眉柔情顾盼间总能露得出些许端倪,真真是应了前一阵流言里说的,一个眼神便能勾得人神魂缭乱、欲罢不能…
所有人都认为这等美色便是赟塍送来借机攀附讨好齐梁国主之际赟塍这边却没了表示,待一舞毕,便任那伶人退了下去…
“赟塍使者,不打算介绍一下么?”许是想不通赟塍为何会任如此良机溜走,滄尾的使团中有人开了口,还着实的酸味十足。
“方才不是介绍过了?”赟塍使团中那人又开了口,一个反问将话头接过去的同时还心情俱佳地继续往下道:“我赟塍举全国之力才找出来的伶人,此次与我等一同上京,就是为献我南疆一舞以示尊崇。”
“…仅是献舞?”有人话里有话,摆明了就不太信。
“不然呢?”那人应了声,似乎早知有此是以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赟塍既有如此美人,何不赠与天主,来日两国结了琴瑟之好岂不喜上加喜?”
“还是你赟塍不肯割爱?”不知谁又嚎了这么一嗓。
——“舞跳得不错,人…也长得标致。”
皇甫振鸿忽然开了口。
始料不及,有那么一瞬间,整个昭和殿的人都是懵的。
那位赟塍使者想来也是惊了一惊,整个人在座上僵了片刻才匆匆行至厅中,对着皇甫振鸿曲膝郑重地跪了下去,惶恐道:“天主恕罪,并非是臣下不舍割爱,只是这伶人身份委实特殊。”
看样子是玩脱了。
可…韩笑卿总觉得怪异。
“此话从何说起?”高岚御前服侍了大半辈子,之所向来深得帝心便是他这点毋需过多点拨的通透,前头听皇甫振鸿一语便知他想的什么,当下立即接了话道:“难不成你赟塍美人皆是那天宫仙子,我齐梁国主碰不得?”
“…并非如此,只是那伶人乃是男儿之身,又怎能入得了天主后宫?”
一句话砸傻了满殿的人,皇甫振鸿脸黑成了锅底众人亦是胆战心惊。
偏,赟塍这位从始至终都未曾有欺君之嫌,伶人,可泛指当下男女技艺人,皇甫振鸿纵想找个由头开罪,那前提也得有才能成立。
“…当真是个男子?”许是气氛太过压抑,齐梁这边终于有人开了口,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诧异,实则是硬着头皮在捞自家国主碎了又碎的颜面。
“…不能吧?”还有人极其上道。
“若真是个男儿郎,又怎能生出那般纤细妖娆柔若无骨的娇艳模样?”
跪在殿中的人似乎赚足了众人的诧异震惊,稍稍直起了腰身,喝道:“乙里,上殿来。”
稍许,银铃声再次响起,一步一声,叮铃作响,由远及近…
生得祸国殃民的人仍是先前献舞时的那般装扮,只是有了前头一遭曲折,所有人都敛了痴迷反好奇了百倍不止。
“奴见过天主,诸位大人。”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曲膝跪了下去,还是弱柳扶风一吹便倒的娇柔身段,可确确实实,是个男子的音色。
所有人都是震惊的,还有些一言难尽。
“在座诸位皆不信你是个男儿郎,且多说两句话,让他们辩辩?”
“…奴要说些什么?”那伶人稍稍抬起头,满脸怯弱。
到这里又哪里还需要他多说些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赟塍诚意至极奈何齐梁欺人太甚。’
“想不到赟塍地处高原人人皆兵且大多都生得壮硕勇猛竟还能养得出如此尤物。”这回开口的是众多使团当中的某一个人。
应是句真心实意的褒奖,也真心实意地想要岔开话题,稍有眼色的都知晓只要还不想当场闹翻就该默契地顺着那句话接下去。
岂料…
“这有什么?齐梁都能有明轩战王这等巾帼儿女我赟塍仅是出了个男生女相的伶人又何足道哉?”
赟塍这边一直随着主使跪在副座旁的索朗桑扎开了口。
韩笑卿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众人的心脏亦是抽了一抽。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僵持了三个日夜才迎来稍稍松快的夜宴,大概谁也没想到会被区区一个赟塍舞成这么个样子。
明轩战王皇甫孝卿什么人,是横扫过齐梁南疆北域的不败战神,皇甫振鸿的心头宠齐梁百姓奉为圭臬的天神祗柱,可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生了个阴柔俊逸妖精模样。
自明轩战王卞仓一战入得朝堂以来,因着他那过分女气的面容于他究竟是男是女已然有了太多的试探,再…
就是总与他避之不及却也总始终纠缠不清的宇文氏一族。
可那大多都是私底下的旁敲侧击,没人真敢明目张胆地捅到朝堂之上喝到天子跟前,毕竟无凭无据,成则已不成…明轩战王和宇文相,哪一位都是任谁都吃不消的存在。
此时那位赟塍副使如此一语…
是用词出错还是刻意为之?
“索朗桑扎?将军是叫这个名字对吧?”死一般的寂静中韩笑卿开了口,她纤细修长的手抚着杯沿,周身都散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好似才被人阴了一道儿的人不是她。
“难得王爷上心,末将倍感惶恐。”这是宴起那么就以来索朗桑扎第一次听到韩笑卿的声音,心下更肯定了半月前的京都夜游撞上的面具人便是她。
“所以…将军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韩笑卿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是侧击我齐梁皆是以貌取人还是确实你赟塍表里如一?”
“末将并无此意。”索朗桑扎心下一惊,直直地又拜伏了下去。
她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分明就是说给齐梁国主听的。
在座的都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一句话都能译出好几个意思,更何况还是这般直白赤裸的不耐。
索朗桑扎着实后悔,恨不能退回去将自己一时心直口快的嘴缝上,却…待他方要解释——
“说来也巧,臣下三年前齐梁一游,无意间得了件宝贝,不知天主可愿观赏一二?”廉厥,三殿下金俊砾掐着点开了口。
“…廉厥还有宝贝?”皇甫振鸿大抵是真的老了,不太感兴趣那些个艰深晦涩的你来我往,此时听金俊砾一语便真真就将韩笑卿弃了去。
“并非是我廉厥之宝,只是臣下齐梁游历时无意间所得。”金俊砾道。
“那便呈上来吧。”
“…是。”话落,金俊砾一如先前赟塍使者那般击了击掌。
有了前头赟塍使者作垫,殿中众人皆有了准备,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等廉厥使臣将手上物件撑开铺展开来,所有有幸见过那件东西的人还是又惊了一惊。
是套金丝锦缎纹着彩凤祥云的鲜红嫁衣。
五年前相府七小姐着过的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