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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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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个勾栏妓子…”
“…区区一个勾栏娼妓…”
“来的这些纵不是哪个名公巨卿的正妻良妾,也是各个世家大族的丫头小子,她这么也好意思到这儿来凑热闹?”
“嗐…这整个战王府,时下不就只得她一个内眷嘛…”
“话是这般说,可妻不妻妾不妾的,她又是以什么名头来的?”
“嘁…就她那个出身,还妄图正室?那可是王妃之位呀,妹妹莫要说笑了…”
看得出来,夙茧这边也并不怎的轻松…
确如那头所言,此来的都是些叫得出门楣的贵族女眷,夙茧无依无靠又有此出身,确实容易落人口舌,可恶心的不是这些,恶心的是高门望族里生来贵种这些女子平日里乍看之下都矜持不已,谁想私下里竟是这般味道…
自视不凡的同时还冷嘲热讽地捏着他人的痛处反复蹂躏当着正主的面无所顾忌地就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实实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去…给陆大人家的那位良妾送些点心,就说是我广信候府送的,不成敬意,叫她不够了再来拿。”常氏招了身旁陪侍。
言外之意——
我广信候府请来的人由得了你们置喙?东西可以随便乱吃话不可以随便乱说这道理是你不懂还是你家陆大人不懂?
老夫人平素里待人向来和善可亲,由此可见前头那些趾高气扬高声私语她亦是忍无可忍了…
夙茧久历风霜,倒不甚在意了,反宽慰道:“夫人不必如此,嘴长在她们身上,我们拦不住,当听不到就好了。”
“你懂什么,她们仅说的是你也罢,总不能也下了王爷的面子,你既入了战王府,便是王爷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不知?”常氏冷下了脸,明显极不认同。
“在聊什么呢?”好巧不巧,韩笑卿便是这时候来的。
那头骑射蹴鞠的散了场,这边三五成群围坐一圈各府女眷随着男主人的到来也都各自热闹了起来,再没心思亦或再不敢妄口他人是非。
韩笑卿走到跟前,看到的便是常氏一脸凝重夙茧颔首低眉,气氛看起来既融洽又疏离,一时不解遂开了口。
“…一些内院琐事,王爷也感兴趣?”常氏笑了起来,前头凝重已然不再。
“闲来无事,听听倒也无妨。”韩笑卿应得一派正经,说着便当真坐了下来。
“……”常氏起初仅在调侃,毕竟从来只见她与廖坤天南地北,聊得也大多都是战场与朝堂,还从未见过她有这等闲情逸致,一时吃惊不已,倒不知如何接了下去。
夙茧则没绷住,笑出了声。
却不知,自过来后就未曾出声的廖存逸,始终都在盯着夙茧,不言不语,神情微妙。
“方才有说到工部正司之女回门省亲,恰巧碰上这踏春日,便同娘家人一起来了,老妇没那福气,只得了存逸这么一个儿子,早年侯爷戍边存逸亦不再身侧,天南地北,老妇空守这么大个侯府,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常氏看了夙茧一眼,心有思量便当真半真半假地道了开来:“不瞒您说,老妇一看夫人便喜欢得紧,若得此一女膝下承欢实乃三生有幸,就是不知老妇可有这个面子,王爷能否开恩,容老妇人收了夫人作义女,往后两家来往,您有存逸聊政务朝堂,老妇也有个丫头聊内院闲话呀…”
“夫人言重了,得夫人青眼是茧茧之幸亦是本王之幸,但这认作义女…本王可不好为茧茧做决定,您得自行去问她。”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常氏是有意要抬夙茧的身份,此后有广信候府的出身,夙茧于战王府内是妻是妾定也没谁再敢多说什么,也是韩笑卿自幽禁彻查以来他广信候府表明的不论前厅内院都与她们站在同一战线,此前不变,往后亦然的态度。
韩笑卿是感激的,为夙茧,也为自己,可正如前头所说,她做不了主。
所有人都往夙茧那头看去,夙茧想来也没料到常氏会突然有此一出,明显怔住了,有那么许久才站起身来与常氏郑重一礼,严谨道:“承蒙夫人厚爱,只是夙茧生来卑下,入战王府得王爷庇护已是平生所幸,委实不敢再扰了广信候府门楣与侯爷兄妹相称,此来怕是…只能辜负夫人厚爱了。”
“丫头,你知道你现下在说的什么吗?”常氏心头责备几乎是脱口而出。
方才仅她两人时她没说,等着韩笑卿与廖存逸过来了才捏着契机开了口,就是算准了夙茧不会当着这两位的面下她的面子,那样会显得太刻意,哪想…
哪想这丫头即便是冒着被猜疑的危险也要与她撇清关系,常氏不禁有些急切。
殊不知…
如此下意识行为漏的不是夙茧,而是常氏自己。
自第一眼瞧见夙茧,本就觉得不对劲儿的廖存逸到这里眉头便彻底拧成了死结——
自己的母亲是平易近人温厚仁爱,但也不至于泛滥成这个样子,即便这人是战王爷捧在心头上的内眷也并不成立。
韩笑卿并非生来此中人,亦不晓入仕之前这朝堂内外的纠葛恩怨,仅就此下之果叹着此下只因——
夙茧之决策早在她预料之中,倒不是夙茧于她如何有过百分百的和盘托付,只是相识到此下三年多的时间里韩笑卿于她已经有了太深的了解,知她对谁都存着防备,也从不轻易与人交心,许多人都说她知书识礼进退有度,却不知那不过是不愿多与人深交从而刻意端起的伪装。
韩笑卿很庆幸,自己能是她信得过且愿意交付余生的那个人。
“夫人莫怪,夙茧虽不入广信候府宗籍,但您若有召唤,夙茧也还是一样能去与您吃酒饮茶,说小话的。”夙茧抬头看她,眉眼温顺亦不容否决,转而又看向身旁韩笑卿,浅笑道:“您说是吗,王爷?”
“茧茧高兴便好。”韩笑卿没有半分犹豫,听她问便答了,言行举止正如她所说——
不干涉,夙茧高兴便好。
“你…唉!…也好,也好…”常氏如何都没想到原是想着稍稍能牵制夙茧的两个人到最后却成了自己动弹不得的窒碍,当下又不敢漏了端倪,只得顺着她二人往下道:“只是如此一来,往后老妇人要与夫人走动,可又要劳烦王爷多担待着些了…”
“夫人何出此言,茧茧得您青眼亦是本王之幸,往后有您看顾,纵是远赴边疆,本王也足可安心了。”
后又聊了些什么,夙茧许是对常氏心有愧歉,全程皆哄着她来,韩笑卿看出来了,但没多说什么,直至两人起身告辞,总的来说气氛也还算不错。
“…阿娘与那位夙夫人看来还真是一见如故。”确定她两人走远了再听不到,廖存逸才开了口。
一桌案的茶果点心,他却找不到一样能入口的,仅撑着膝,转过头看来身旁常氏。
“你这是什么话,现下知道醋了,早催着你娶妻生子你干嘛去了,都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孤家寡人,你倒是有本事赶紧娶个媳…”
“儿子记得夙氏的那个小表妹,如今若还在世上,当也是这个年纪了。”廖存逸没让她再继续糊弄下去。
常氏与夙氏的那个主母乃一母同胞,眉眼皆有着些许相似,廖存逸纵不太能想象当年仍是孩童形象的夙知微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年轻时一见便觉天地失色的小姨母,他还是记得的。
时下夙茧虽是他第一次见,与印象中的那个人也年轻了不下十岁,但那眉眼骨相,廖存逸想不问都不行。
“你说什么?”常氏愣住了,有些不太信自己听到的,大概是想不到他能这么敏锐。
“她如今是王爷心头所爱,本候不曾深交不便置喙什么,但若另有居心,拿着他的疼爱做毁他的事情,不论是谁,都别想成为他想要相安无事的变数,我广信候府廖存逸说的阿娘可听清了?”
当年夙氏一门之事不比寻常,自廖坤身死到他袭爵上位,他廖氏一族是如何从半放逐的世家一跃成为时下炙手可热的权门之第廖存逸从来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刻都不敢忘。
是以…
无论常氏与夙茧之间到底是有什么轇轕隐情,廖存逸都觉得自己该提这个醒。
“你瞎想些什么呢?”常氏睨了他一眼,故作轻松道:“为娘仅是觉得她待人接物皆是恰当得体,不似以往街道小巷里传惯的那些轻浮造作,既入了战王府,我两家休戚与共便有心提她一把罢了,再说…”常氏话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再开口便是深沉而无能为力的嗟叹:“当年夙氏早没人了不是?”
廖存逸微低着头,越过桌面看夙茧方才坐过的位置,再没出声。
这头——
“茧茧为何…?”两人牵着手往回走,韩笑卿终没忍住,问出了声。
为何拒了廖夫人好意,为何对谁都那般戒备小心?这些虽都早有猜测,但韩笑卿还是想听一听她竟是如何想的。
“王爷不是说了可护茧茧往后无虞?”夙茧止了脚步转头看她,问得理所当然。
“……”韩笑卿心头一颤,有些意外地看她。
“既如此,茧茧又何须再去讨他人欢心?”夙茧又道。
“……”韩笑卿本就噙在嘴边的笑到这里逐渐漾了开来。
“方才…谢谢您。”夙茧也在笑,说话间已重新迈开了步伐。
“谢什么?”韩笑卿问。
“谢您给茧茧自行选择的机会。”
一对一的平等尊重,夙茧便是官家女眷时也轻易得不到的待遇就被她这般稀松平常地奉在了手里,夙茧除了感动,更多也还是愧疚的,怕自己粉身难报…
“傻话,你我既是……”
“阿娘,您别去…”
“是啊阿娘,您不能去。”
“哎呀…你们别拦着我,我就是去同他说两句话。”
总有那么几个爱煞风景的,韩笑卿才出口的话被拉拉扯扯过来的母子三人截了个正着,周遭气氛骤散韩笑卿亦没了继续接下去的兴致。
宇文承弈慌张无措地想要拦下行来那妇人的脚步时言语里急得不行,宇文麟轩亦是亦步亦趋,苦口婆心地想要将其劝下。
奈何那妇人犟得很,全程听不进一句话,只一个劲儿地往韩笑卿这边来…
相府的七个子女当中仅老大老二和最小的七姑娘出自正室,其他的四个皆是妾室所出,说不得整日里勾心斗角,但总归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厚便是了。
自得知韩笑卿来,宇文承弈就神经紧绷地盯住了自己的母亲,头先那边还未散场他便早早地朝了女眷这边跑,几次三番地劝了自己的母亲早些回去要么就换个地方休憩,哪想如此良苦用心还是让他们撞了个正着。
广信候府与相府的茶桌小案离着不过三五丈,且就面对面摆着,看到看不到不过一个抬头晃眼的瞬间,早几许温氏就想过来,被两个儿子左右夹击劝得晕头转向,直等韩笑卿领着夙茧起身,才终于忍不住,自行追了上来…
此下不仅有他相府和广信候府,还有京都府里的各个朱门权门,一众的王子公孙文臣武将,所有人都在看着,宇文承弈心惊胆战,宇文麟轩亦如临大敌。
——“老妇人不识,公子是战王殿下,先前…多有失礼。”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温氏到韩笑卿跟前,开口的是这样一句。
“您是…?”韩笑卿微微拧起了眉。
“王爷莫怪,家母…”宇文麟轩上前两步,挡在了温氏跟前。
“哦…是您。”韩笑卿忽有所悟,客气道:“本王亦不识,夫人是相爷嫡配,先前多有怠慢。”
“你们…之前见过?”宇文承弈有些不太信自己听到的,但此下二人所言,确实如此没错。
“去年夏末天宝寺内有幸得一面之缘。”温氏从宇文麟轩的身后绕了出来,眉目和顺道:“您这…便是要走了吗?”
“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吗?”韩笑卿这一世让她觉得有所歉疚的人不多,眼前温氏算得上一个,毕竟占了人家丫头的身子,先前不知自然可以冷眼以待,此下…
——可她终究不是啊…
“倒也没什么事,只是难得碰上,王爷于老妇人曾有搭救之恩,不知可否于我相府茶座上一坐,以聊表一下老妇人心意呀…”温氏清醒得很,知他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块心头肉,但这张脸足可让记忆中已然开始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便想再多看一看,多记一眼,哪怕稍稍藉慰。
“今日就免了吧,实不相瞒,本王是翘着公务来的,营防里头可还堆着半人高的公文的…”韩笑卿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搪塞道:“改日吧,改日有闲,本王定不负夫人相邀,说来贵公子一个个惊才绝艳卓尔不群,本王亦是很愿意结交这个朋友的呢…”
“可是…”
“阿娘!”
温氏还想再说,被宇文承弈叫住了。
兄妹三人中宇文麟轩不仅长相随了宇文昂,就连人生走向也随了他一般选择了仕途,只有他与宇文澜裳长得最像,最亲厚,个性喜好也都随了自己的母亲…
此下既已接受了眼前人不是,就更不该让自己的母亲再往跟前凑,徒增烦扰伤悲。
且政事上来说,他相府本就树大招风,再…蓬槐澜几次起落从来风口浪尖沉浮不定,此下夺嫡一触即发宇文承弈纵不在朝堂也晓知其中利害,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实在是不想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牵涉瓜葛——
“王爷莫怪,家母仅是心有所念才分寸有失,失礼了。”
“无碍,二公子言重了。”韩笑卿微微颔首,道:“失陪。”
“您请…”宇文承弈恭身回礼,让开了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悲大喜,不见百折不挠的胡搅蛮缠,那头众人眼里看到的皆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搭话,客气道别。
宇文氏二子如此,丞相夫人温氏亦是如此。
不明缘由的觉得他相府为辅佐皇甫萧霖已经到了不顾场合不计手段拉拢朝中重臣到了如此地步,晓知内情的接着那么好几次的旁敲侧击之后到这里也彻底死了心。
再绝情冷肺的人,父亲兄长或许不甚亲厚可以不认,断不会对自己的生母也能是那般样子。
什么都点到即止,纯粹萍水相逢的清冷客套,也有礼无情到了极点…
“她是把您认成是另外一个人了?”离着战王府的马车还有着稍许距离的绿坪上,夙茧错着韩笑卿半步任她牵着走,一句话却道出了两个意思。
这个‘她’是谁‘另一个人’又是谁,两人都心照不宣。
“或许吧…”韩笑卿应着声,眼睛看的却是夙茧脚下:“小心脚下。”
前几日下的雨,绿坪上些许低洼的地方还凼着水,韩笑卿怕她湿了鞋,索性将她抱了起来直接抱到了马车上。
前情后景,没有因温氏的到来而有所波动,没有因夙茧的疑问而有所心虚,明明白白,那是事不关己,那是漠然处之。
清清楚楚,她真的不是。
三日后的会宾楼,便是这等将崩不崩将散不散的诡异气氛中去的,一场宴席下来,传出去的消息是——
一,战王爷皇甫孝卿有意参与夺嫡,且一众高谈阔论中天平已然偏向了如今势头正盛的圣卿王殿下。
相府几日前的变相相邀无异于无功而返。
散席之前秦王皇甫萧玄不知因何故与他大打出手更是一无所获。
二,三年一度的番邦来朝正式开启,廉厥、滄尾使团已陆续抵都,赟塍那边的南疆使团也已经在来的路上。
再过不久,便是与番邦使臣的随谈宴,圣卿王保举礼部正司陆志远为主理,户部少卿钟铭为副理一同接掌宴会事宜,被一锤定音。
至于久被闲置的秦王,皇甫振鸿或许老来思旧,忽然就提了蒹葭难忘嫡子无辜重新予了兵权,接了都城近卫护入京使团周全亦防止他人生事。
看似都端得平整,却莫名其妙地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韩笑卿,所有人都盯着她的站位,看她如何摇摆。
毕竟会宾楼一事从都到尾都仅是传言,作不得真。
——“就如今形势而言,王爷更倾向谁呢?”
韩笑卿朝堂上沉浮了好几载,早习惯了那些心口不一的阿谀逢迎虚与委蛇,自廖坤一去,敬她怕她的人比比皆是,却没有谁再愿(敢)与她这般推心置腹开门见山。
眼前老人才落下手中棋子,抬手就搭在了膝边,看似闲聊也着实认真。
“公爷何故此问?”韩笑卿抬头看了他一眼,执了只黑子在手中摩擦,并未落下。
国公府内院的景致虽不及御庭园的姹紫嫣红,也是春意盎然的,假山流水植被葱葱皆道得一份朝气蓬勃,与她的蓬槐澜府有得一拼。
“前有商贾减税耕农补田,后有广宁平乱安民济物,再是近来朝堂上百家论道的刚柔并济仁义礼法,圣卿王可谓是赚足了天下百姓的好感也收拢了一大批举棋不定的人心。
秦王虽身出嫡系却始终都远在边疆,朝堂根基散漫而不坚固,然,胜在外戚皆身处要职且根柢深而庞大,为人处世通情豁达沉而不躁,手下一众武将皆是一个忠心耿耿,即便早几年被强行卸了军职,也仍有那么几分举足轻重的分量,此下又重获了兵权,可谓复宠在望。
至于七殿下,无论他争与不争手底下都有一个宇文相,群臣之首权重望崇。
三方拉锯皆在一个平衡。
可眼下皇上日渐不济,仍没有立皇储的意思,您手握天下大半兵马,如此重权,可有想过倘若这平衡一旦打破会率先倒向哪方?”
“……”韩笑卿没说话,只看着他,沉静平和的神色亦随着她这点沉默,带上了些许审视的味道。
“哦…王爷莫要误会,老夫不过一个致仕闲人,并非有意干涉朝堂。”蔡靖公如梦初醒,才知自己逾越了许多,当即笑道:“只是我国公府宗族旁系许多都仍在仕途,未免今后误伤,遂有此一问,您若不想说,便当老夫没提过罢…”
“…私谊?”韩笑卿问。
“私谊。”蔡靖公答。
“公爷可知本王是如何得来的这个爵位?”韩笑卿没回他的话,却问了个全天下看似众所周知的事情。
“……”蔡靖公拧起了眉,总觉得她这话还藏着另外一层深意。
“边疆战乱朝堂不稳,皇上既信得过予了本王如此重权,想来也必定不希望本王除了安邦护国还存着其他什么心思的,本王没有兴趣,也不想参与这些个烧脑费智的游戏,将来无论谁登大宝,本王只需做好本职,忠于君主,忠于天下便是了,所以…并没有太大差别的不是?”
“即便这个人并非民之所愿众望所归?”
“难不成公爷这里也有正反之说?”
“……”蔡靖公登时一愣,转瞬才定了心神,掂量道:“难道王爷没有?”
“不瞒您说,本王还真没有…”韩笑卿笑了起来的,神情举止皆透着漫不经心:“所谓正反,于本王来说从来不过利益所驱,我们站位不同出发点不同从而自有衡量计较罢了,您觉得他们是反,可站在他们的角度,我们又何尝不是反?
大多都是强加的党派意识,许多人都一叶障目随波逐流罢了。”
“王爷达观开阔,老夫自愧不如。”蔡靖公这一刻极为震撼,许是没想到不过双十左右的年轻王爷会有如此格局,一时肃然起敬倒没了先前的隐晦曲折话里有话。
“不敢,本王不过实事求是罢了…”
蔡靖公再没出声。
——她懂,不论皇甫振鸿捏着她做傀儡还是一直以来各个党派于她从未间断过的敲击试探,她都了然于心。
偏她就这么做了,不偏不倚,不皦不昧,可是一视同仁亦可是不屑于心。
可权欲泥沼多方拉锯,既入了此间想独善其身,又谈何容易…
“哟呵…战王殿下?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蔡广被身后一众莺莺燕燕推到廊桥上时恰巧与从国公府内院出来的韩笑卿撞了个正着,登时乐了。
“冤家?算不上,怎的世子爷日理万机还有闲到这廊上纳凉?”韩笑卿被挡了路,索性也不走了,抬眸扫过他身后一众娇妻美妾时便开了口,直白赤.裸也正大光明。
蔡广想来也知自己臭名昭著,早无关痛痒了,当即便笑了起来,引以为荣似地侃道:“是啊…本世子百忙之中出来透个气都能碰上如今整个朝堂内外都分外垂涎的香饽饽,也实在晦气。”
“过奖。”韩笑卿面色如常,在她这里,蔡广连个人都算不上,与他置气,不值当。
“呵…王爷,您这儿竟是这么厚的么?”蔡广极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哼笑道:“怎么连生不生气都看不出来?”
“看来是病得不轻。”韩笑卿拧起了眉,忽然就满面愁容了起来,她越过蔡广,看了他身后一众娇妻美妾,担忧道:“你们国公府,就没有其他好一点儿的大夫了么?”
“皇甫孝卿!!”
“世子出身高贵,但如此直呼本王名讳也委实不妥,回头公爷可又要以一个‘教子无方’登门谢罪了。”
“你!嘁…哈哈哈…战王爷神思敏捷口舌如剑实乃叫人钦佩。”蔡广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我呸!这个时段这个节点往我国公府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密谋些什么么?你该不会真以为里头那老不死的是真心要站你这一头的吧啊哈哈哈…”
“……”韩笑卿面无表情,计算着他何时能背过气去。
“噢…也对,这事儿从来与本世子有什么干系?本世子就看着你们玩,到时狗咬狗一嘴毛那才叫热闹哈哈哈….”
——果然,失心疯又发作了。
韩笑卿不由轻笑。
这一段小插曲并不能让她入心,直等回到了府里,听聂晏遭了袭。
“怎么回事?”韩笑卿冷了脸,脚下不停,走的是客室刘渂来报的聂晏的方向。
“不知,送回来时聂大夫便不省人事了,公叔将军和沈大夫都在,老奴没敢多问。”刘渂跟在韩笑卿身侧,近来府内都不算太平,刘渂有心无力,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韩笑卿再没说话,直到偏殿的客室门前,打破那一室寂静的便是韩笑卿跨过门槛儿的脚步——
“怎么样?”
“…阿大。”
“…王爷。”
一时三人都出了声,看着乱,实则清晰得不行。
刘渂心知也没自己什么事,索性揖了一礼便退了出来,守在门边听候差遣。
“灌了药,这会儿算是稳下来了,只是这麻沸散的药性还有一阵儿,晚些过了估计还得闹腾,今夜得有个人守着才行。”沈怀鹤看了边上公叔明一眼,上前两步接了韩笑卿的话答道。
“严重吗?”韩笑卿问,说话间已行至床前,聂晏盖了床薄被,双目紧闭着,面色苍白,肩头处露出来的衣服还带着斑斑血迹。
想是男女有别,沈怀鹤只给她剪了创口处的衣衫便就地清创包扎了,没敢再多触碰。
“中了两刀,一刀在手臂一刀在肩胛骨处,所幸都未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王爷无需过多担忧,应是不多久便能醒的。”
“您辛苦了,下去吧。”韩笑卿没看他,只盯着床上聂晏。
以往鲜明生动的人忽然就变成了这样,韩笑卿多少有些不适应。
“三儿…”
“在。”公叔明很快意会,不需她再多说什么便将自己所知的事情经过一一道来:“在城东李匠人的铺子外头,末将巡防,见着聂大夫时她已经这样了,后来追了一路,只得了这张图纸。”
说罢,公叔明便将一直收在怀中的图纸摊了开来,递到了韩笑卿的手上。
是她先前给聂晏描的用作手术的医疗器具,早前说是标得不够详细便退了回来让她重新备注,之后就一直压在了她的案头。
所以…是这些东西被当成了什么重要机密,府里头出了内鬼,自己间接害了她么?
“刘管事。”韩笑卿面上不显,背在身后的手早将手上图纸捏皱了也不自知。
“在。”刘渂匆匆跨过门槛,凑上前来。
“今日聂大夫可曾来过?”韩笑卿道。
“回王爷,聂大夫差不多是您才出府的时辰过来的,您不在,聂大夫便从青鳞殿里拿了沓图纸,走时还与老奴打了招呼,只是方才太急,老奴没来得及说。”
——果然…
韩笑卿心道。
“没事了,您下去吧。”
“是。”气氛太凝重,刘渂连个眼神都没敢乱瞟,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这回是真走远了,因韩笑卿说的是‘下去’而不是‘出去’,刘渂入府几年,虽不太能近得了这位主子的身,但言辞语义,他还是能辩得出来的。
“王爷…”公叔明先前是一时口快,此下四下皆静敛了心神,自然不能再唤那个许久都没再唤过的惯称。
“可有什么蛛丝马迹么?”韩笑卿侧头看他,似乎早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便问了。
“当时近卫司的人都在,末将没敢太过,擒下来的那两个人也相继咬毒自尽了。”公叔明话到此处止了一瞬,忽然激动了起来,他道:“但是末将敢肯定,伤聂大夫的那些人就是当年初回京都时追杀我们的那些人。”
“……”韩笑卿没说话,等他继续下去。
“他们皆是左手持刀,且伤聂大夫的刀口都是下深上浅,与当年划在末将身上的那几刀别无二致,还有…他们的刀柄上皆有轻舟夜雨的徽章标志。”
“嘁…所以现下是终于坐不住了么?”韩笑卿在笑,可眼里却千尺寒霜。
党争政变什么的她都可以不管,但是往她这儿动歪心思…
看来这些人是真不长记性。
“王爷!”公叔明眉头紧锁,并非不信她,只觉得她太过轻敌:“末将恳请回驻营防,于王爷鞍前马后,以尽护卫之责。”
“胡闹,你当本王遣了你们出去是闹着玩的?”韩笑卿不假辞色,当即斥道:“二爷他们看不清楚你也看不出来吗?”
“可是您此下…”公叔明还想再辩,被韩笑卿止住了。
一室才落的寂静中听她道:“都给我稳住了,现下还不是用你们的时候。”
聂晏是次日黄昏才醒的,守夜的使女给她换了衣衫,此时仅着了一身素白的里衣歪坐在了床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好在到底醒了过来。
“哟,吃着呢?”韩笑卿来时客房里头服侍的使女正一勺一勺给她喂着清粥,韩笑卿不想气氛太过沉重,跨过门槛儿看她的模样便率先打趣来了起来。
“……”聂晏睨了她一眼,再看案上仅剩的那张还被捏皱的图纸,一句话都懒得说。
“…就这么点儿事,大不了本王再给你画一沓来?”韩笑卿循着她的视线,很是默契地避开了她身上那些伤口的话题。
“若无其他要事,奴婢便先告辞了。”身旁使女自觉极有眼色,碗里头还剩的两口都没敢再喂,放下碗勺匆匆收拾了几下真真退了出去。
“你瞧,连这些丫头都觉得你我关系匪浅,再跟着我,估计你真嫁不出去了。”韩笑卿走到她跟前,拖了只凳子便坐在了床边,不料聂晏开了口——
“我问你个事儿。”还如此的单刀直入。
“你说。”韩笑卿笑意不减。
“二月十七,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八卦到这种地步了?我在哪儿还需要向你报备?再说…大晚上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找我作甚?莫不是你对我也…”
“我说真的!”聂晏拧起了眉,恼她该认真的时候不认真,该玩笑的时候不玩笑。“你是不是在扶云殿?”
“……”韩笑卿只笑不语。
“我问你话呢!”聂晏明显有些动起了,牵了身上伤口不由低咳了几声。
“这不是明知故问?”
“几时去的?”聂晏又问,全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亥时。”韩笑卿此时也品出了不对味。
“我亥时末过来,看你寝殿里头有亮光,喊你,你没应。”再有,昨日她遇袭前隐隐约约跟了她一路的明艳衣摆…
当然,后面的这些她还不太确定,便没说出口。
韩笑卿脸上的笑随着她那句话一点点消了下去…
“不太对劲儿哈,你自己醒着点儿神。”聂晏斟酌再三,终还是出了口。
即便这厮怨她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