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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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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倾倒桌椅歪斜,墨汁四溅水迹依稀,浸了一半水的书籍碎了满地的瓷陶器…
刘渂做梦都没想到青鳞殿有一日会被毁成这个样子。
——“去给你家王爷请个大夫。”
秦王皇甫萧玄离去时留下的话到此时跨过青鳞殿的门槛看清里头以肘撑着膝坐在矮案上闭目凝神的人,刘渂登时就软了脚——
韩笑卿手上还留着血,周身都散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可他,是战王府的管事…
“…王爷…”刘渂颤颤巍巍地出了声。
“滚!”韩笑卿不见动静,仅一个字从嘴里炸了出来。
“…是。”刘渂差点儿没稳住,哆哆嗦嗦退去时方想起来要差个人去找聂晏。
——“头先秦王来访,不知因何故与王爷打了起来,王爷不敌受伤了。”
聂晏觉得韩笑卿皮糙肉厚,怎么都不像能吃亏的样子,刘渂不过小题大做,等入得府内进了青鳞殿的门,一室的狼藉才将她惊了一惊…
韩笑卿仍坐在先前的矮案上,气质依旧阴沉,手上流血的口子仅被她随意拿了段绵绸止了血,其他啥也没干。
“怎么回事?秦王…”气氛不对,聂晏也没了以往一点就炸的脾性。
韩笑卿不让刘渂一众近身,聂晏只得小心揣摩着她的脾气,一边解她手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绸带一边掂量着出了声。
“来拆房子。”韩笑卿黑着脸,语气森凉,但聂晏知道,不是对着她…
“我记得你与秦王并没有太多瓜葛。”聂晏又道。
韩笑卿没出声,只往边上看去——
地上散落的瓷陶器当中还有一柄凤头簪。
不是夙茧近来簪过的那柄。
聂晏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因秦王妃?”女人天生的直觉,结合两年前的画舫游湖,宇文承弈失态下众目睽睽道出的惊天轶闻,聂晏觉得除了此种解释,着实想不出皇甫萧玄为何还要给韩笑卿送的这柄凤头簪。
果然…
韩笑卿开了口:“我的身份,怕是要瞒不住了。”
聂晏倏地头发丝儿都炸了起来,气恼地压着声儿道:“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你不是她的!!”
“我确实不是,但架不住某些人自以为是啊…”韩笑卿笑了起来,同样的不屑与气恼。
“你把话说清楚!”聂晏终于冷起了脸,这会儿上下尊卑什么的估计也记不得了。
“她确实死了,没留下只言片语,甚至不曾来我这儿托过梦…”韩笑卿看了她一眼,并不觉得她这顷刻而来的情绪有哪般僭越,一直以来的诸多帮扶她也觉得确实有必要给人一个交代:“我…到这儿今年是第五的念头,活在她的身体里。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聂晏看着她,一时失了语。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心灰意冷是以涅槃重生不再执念摒弃过往么?
可那位传闻中的七小姐人人都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又何曾有过这等身手气势以及许多方面聂晏都望尘莫及且闻所未闻的精湛医术?
聂晏想到了常理上的种种可能,独独猜不透韩笑卿这一类,一时惊骇不已,倒愈发同情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韩笑卿不是聂晏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知她自行脑补下自己是怎样一个悲情的角色,仅就她一脸哀怜好奇发问了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聂晏此时是切身实地地为她着想,一个万念俱灰的女子涅槃归来后不是痴心不改地纠缠没有千方百计地报复,而是一心拼着功业与曾经那个深爱的人置若罔闻甚至还换了志趣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夙茧…
不仅飒,还叫人敬佩,也危机四伏。
“我把他放回去了。”韩笑卿道。
“为什么!?”聂晏下意识就出口,好似韩笑卿这等随意将人制住且放不放都仅在一念之间的手段在她这儿都已成了家常便饭。
等等…
夙茧此前是秦王知音。
那她…
一闪而过的思量让聂晏又惊了一惊,看着韩笑卿时眼里的怜惜愈发泛滥,若非其一脸沉静如水的神色,聂晏差不多都能将她捞进怀里哭一哭了。
“他能单枪匹马的来,想来也并非要将此事闹大…”韩笑卿哪有她这般七拐八绕虐恋情深的脑回路,听她问,便答了:“且看他怎么着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你这势必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啊!”聂晏第一次恨起了她的优柔寡断,劝道:“你若不忍下手可换其他人去,战王府离秦王府有着些许距离,现下决断还来得及。”
“你现下…也来教我做事了对么?”韩笑卿抬头看她,有些不可思议,向来主张生命至上的人此下居然对一个人起了杀心,委实难得。
“皇甫孝卿!!”聂晏拧起了眉。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是不忍下手?”韩笑卿又道,说着就自顾感慨了起来:“我自然是有千百个顷刻能杀了他,可此下能牵制住圣卿王的,也就只有他了…
我倒也期望皇甫萧霖能争点儿气,谁想他就一抓鱼打鸟的二世祖呢…”
扣着皇甫萧玄时韩笑卿确生过不留活口的心思,可皇甫振鸿生下的十一个儿子里就挂了三个,其余剩下的那些,要么不成气候要么就还是龆年小儿,时下其日渐衰弱这一触即发的夺嫡之争身后一路跟来的生死兄弟,韩笑卿一时无计动了些恻隐,仅此而已。“放心吧,本王还有些用处,皇甫振鸿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让这些人随随便便把我弄死了。”
“说得轻巧,那前一阵儿又是幽禁又是彻查的又是怎么回事?你哪里来的把握这般信他?”聂晏再没了往日的谦恭,她俩足可交心置腹这等关系虽平日不显,但至性命安危聂晏从来都能自动解封真真就吼了起来。
却是话落,脑海里翻腾的大多没头没尾的思绪忽然就被她揪住了头绪——
廖坤身死于渤海或多或少有着廉厥那边的痕迹。
圣卿王广宁一行处心积虑邀其同行转头这边就爆出了其私吞军饷豢养死士的惊天要闻…
“…你是说…皇上是在演?他晓得有人勾结外臣所以要以此为借口揪这个内鬼?打压你就是为了引那些人再度出手?”
——也确实是在给她敲警钟,但…
“不该问的别问,不是你能知道的别乱猜。”韩笑卿忽然冷了脸,距离感随着这几个字一下就拉开了许多。
“……”聂晏非但不怵,看着她时就如同看一制杖。
“等过一阵儿,你也走吧。”韩笑卿还以为自己端得极好,顺着情绪就开了口。
“去哪儿?”聂晏问。
“西北,甘城,哪里去不得…”韩笑卿答。
“你现下…也要开始决断我的去留了?”聂晏不太确定道。
“不行?”
“不行!”聂晏彻底炸了,站起身来喝:“这就是你近来支走公叔将军他们几个的因由对么?他们也是够傻,说的什么就照办了,平时看着这么精明的几个人怎么到你这儿一个个就成了只会说‘遵命’的榆木脑袋。”
聂晏满嘴气恼不屑,倒并非不把她放在眼里,只觉得这一众都是些死心眼,韩笑卿是,她手底下那帮也是——
一个怕牵累,一群无所知;一个想保护,一群不敢问,都他娘一堆自以为是的蠢蛋!
“聂晏!你知道你是在同谁讲话吗!?”韩笑卿脸黑得像是能渡劫。
“知道。是我齐梁英武不凡的战神王爷,但不巧,您还欠着我一条命,救命之恩大过天本姑娘也不是公叔将军他们那几个傻子,想让我走,除非我自愿,否则…将我弄死了抛尸荒野也成!”聂晏冷哼一声,全没给韩笑卿反应的机会,抓起地上的药箱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韩笑卿看着聂晏的背影,直觉悔不当初,从相识到此下从没在她跟前端过架势真乃是大大的失策。
——
“您这手是怎么了?”
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青鳞殿外不许声张,可拦得不够及时,韩笑卿瞒了一个昼夜终还是被夙茧逮了个正着。
“不小心磕的。”韩笑卿晃了晃还渗着血迹的右手,不甚在意。
岂料夙茧几乎是叠着她开口的间隙出了声:“是秦王?”
“……”韩笑卿拎着茶壶将要倒茶的手顿了顿,忽而笑了起来:“茧茧这般通透,可叫本王如何是好?”
“因何?”夙茧全没在意她的使砌,走过来在她跟前坐下时眉眼皆是疼惜。
“因你。”韩笑卿嬉笑道:“秦王嫉妒本王终于抱得美人归,心有不甘遂骤然发难本王一时不察这才着了他的道。”
“……”夙茧敛了神色,脸上不愉显而易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是朝堂上的事,政见不同引起的摩擦,我东拉西扯,就是不想你担心。”韩笑卿将倒好的茶递于她跟前,半真半假地哄劝道。
“怎会?”夙茧看着桌案前飘着几缕轻烟的茶杯,略有些诧异:“识得王爷之前茧茧曾有幸受秦王恩惠,虽不时常遇得上,但不少的几次交谈中皆透着与王爷一般的达观开阔,茧茧以为王爷与他当是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才对。”
“呒嗯…茧茧对他貌似很是了解?”韩笑卿静静看她,似笑非笑。
夙茧微怔,小心地开了口:“妾身…是说错话了吗?”
“怎会…只是想不到茧茧对朝堂上的事也这般的感兴趣。”韩笑卿伸手方要去捞身旁的人…
“妾身僭越…”夙茧反应极大,说话间便起身拘了一礼,自然也就错过了韩笑卿伸过来的手,可她不察,仍半蹲着继续道:“茧茧一内院妇人,确不该过分叩问朝堂上的事,只是一想到秦王若真与您起了龃龉,往后同殿为臣,未免忧心了些,王爷莫怪…”
“……”韩笑卿看着自己仍半伸着的手,第一反应是自己语句用词是否出错,再来…才是夙茧为何突然如此反常。
转念一想,所有又豁然贯通了起来——
是了…
时下封建陋习,恪守陈规下的女子别说是与自己的夫婿伴侣提起另一段暗昧不明的前尘过往会遭人如何诟病,纵是不太相干的人说出了口也是会被贴上个水性杨花、恬不知耻的标签的。
何况她此前的三言两语,句句都在褒奖于他。
如此认知,韩笑卿登时哭笑不得,再上手去牵夙茧时语气都不知柔和了多少——
“过来我抱抱。”她道。
“……”夙茧愣了一瞬,抬头看韩笑卿弯弯的眉眼时很快又泛起了一抹薄红。
闲庭鸟鸣,绵绵细雨,软塌上两人侧身而卧,韩笑卿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鼻尖萦绕的似有若无的木兰香,觉得岁月静好,大概也不过如此了罢…
——
战王府没有夙茧之前,韩笑卿从来不知道一个春季里会有这么多的祭祀活动,春节过了是寒食,寒食一过…
便是走马踏青了。
广信候府的邀请函送来时韩笑卿恰巧也在,老夫人常氏确实对夙茧甚为喜爱,此等原由韩笑卿不知,只知她字里行间皆道的是夙茧,若非是末尾提的那句‘王爷若有闲,亦请一同前往,些许时日不见,甚为挂念。’韩笑卿差点儿都以为常氏已将她给忘了。
“那么我的王爷…您有闲么?”夙茧捏着手上信函,噙着笑道。
“有闲,怎么没有。纵是没有,为与茧茧一同出游,也是要有的…”
“……”夙茧在脸皮这一关从来不是韩笑卿的对手,才起头的揶揄因她的一句话立时又红了脸,羞涩与欢喜共存。
可韩笑卿来错了地方,所谓的踏青不同层次各有人群。
韩笑卿以为只是与广信候府的一次私下小聚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一场披着踏青外衣的拉帮结派。
秦王、圣卿王,国公府相府乃至廷尉司,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了,戚章祁也在其中。
一整块足可容纳千人的青青绿坪,女眷在更远的一处插柳饮茶,男子则在这边骑射蹴鞠。
韩笑卿不是同夙茧一起来的,处理完驻营防的事再过来就碰上了同是一路的廖存逸,两人跨马并行,到了地方才直觉头疼…
“哦呀哦呀…难得,难得啊…战王殿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呀。”皇甫萧霖马球打到一半,远远看并行而来的两人,身后一众小伙伴全都不顾了,过来时就套了个明知故问的好奇眼,明目张胆地揶着韩笑卿。
先前错眼而过的夙夫人,皇甫萧霖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
“…侯爷。”来都来了,皇甫萧霖自然得两两都兼顾。
“幸会。”廖存逸此前也一直在边防,与京都里的这些人并不亲厚,皇甫萧霖的一声招呼他也不过微微颔首,算应了礼。
“这么巧,七殿下也在这儿。”韩笑卿没在意他的调侃,只没话找话地接了茬儿。
“是巧,打马球吗?”皇甫萧霖眉眼弯弯,想来心情不错。
“不了,本王去那边看看。”韩笑卿抬了抬下颚,指的是夙茧的方向。
“唔…如胶似漆,还真是一刻都分不开呢…”皇甫萧霖与她本就没有什么当真过不去的罅隙,皇甫倾城一事除了让他稍感不畅快之外更多是却是对眼前这人的钦佩。
想要的不想要的从来都清清楚楚,干脆也果决。
不给他人机会,说是薄情又何尝不是有情。
难不成当真让倾城那丫头有所幻想后又痴痴守一个从不将她放在心上的人空得一个名分过一辈子才算是好的么?
眼下那丫头能走出来,肯点头下嫁廷尉嫡子,想来也是添够了伤疤愈合了伤口,从新出发了罢…
某种意义上来说,皇甫萧霖于她不仅是钦佩,也还是感激的。
“侯爷呢?有兴趣来一把么?”接着上一句还噙在嘴边的揶揄,皇甫萧霖又道。
“七殿下客气了,本候还有些事要与战王殿下…”
“这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您不辞辛苦地来,就是为了同王爷商讨正事儿?”皇甫萧霖不可思议地看他,极其嫌弃地评价:“…无趣。”
“……”廖存逸足比他大了一轮多去,自然不与他计较这些直言直语,只噙了笑,再没出声。
“那行,你们先过去,本殿玩完这一把再去找你们。”皇甫萧霖翻了个极具少年特色的白眼,撂下话便跑远了…
韩笑卿本也要走,被一支没有箭头的羽箭贴着面门挡住了去路——
廖存逸眼疾手快,在韩笑卿将要抬手之前率先一步扣住了那支飞来的羽箭,回过身看清始作俑者时整个人的脸都跟着冷沉下来——
“圣卿王?
…离京多时,本候都不知如今这踏青走马,打靶夺筹竟是这么玩的了。”
自廖坤身死到时下廖存逸三十四岁承袭,广信候府如何得来的爵位韩笑卿朝堂上舌战群臣,他两家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于当下京都来说已不是什么秘事,韩笑卿是无所谓,廖存逸则铭记于心。
一如此下。
“有兴趣来一把么?”皇甫萧赜权没看见出声的廖存逸,只一脸兴致莫名地看向其身旁的韩笑卿。
“有什么彩头么?”韩笑卿道。
语句里没有了以往的恣意张扬。
如此恣睢无忌的折辱挑衅都还能这般和声细语应下来的,想来当真是被前一阵儿的幽禁彻查给吓破了胆,好拿捏极了。
至少…在场一众看来,是这样的没错。
“战王想要什么?”皇甫萧赜问。
围在其身后的一众也都纷纷看了过来,兴致勃勃亦各有神色。
“……”皇甫萧玄也在其中,看着她仍缠着绷带的手时没出声却先黑了脸。
“貌似…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韩笑卿笑了起来。
“……”众人。
前后反转得太快,所有能听到的都不由噎了一噎,纯粹看热闹的都不禁为圣卿王尴尬。
皇甫萧赜脸色不大好,有那么半响儿,才又开了口:“前一阵儿本王有幸得了一把琴筝,乃前朝音律大匠容见所筑,听闻府内夙夫人深谙音律,不知王爷可感兴趣?”
“…听着也还行。”韩笑卿仅思量了一瞬,说话间便当真走了过来:“说吧,怎么个玩法?”
“从这儿,五十步开外能射中移动靶心留下印记的便算赢了,三局两胜,怎么样?”皇甫萧赜指了脚下横线,又指五十步开外背着环靶横向移动的一群人,如是道。
“行,来吧。”韩笑卿伸手便要去接旁侧递过来的檀弓。
“且慢。”皇甫萧赜抬手,止了身后那人的动作。
“怎么?”韩笑卿问。
“战王可还没说输了又当如何。”皇甫萧赜到这儿似乎才找回了些场子。
“呵…本王这儿可没有什么稀奇玩意儿,府里头就一室的趣逸话本儿,圣卿王可感兴趣?”
“既是收入战王府邸的想来都是心头所好,本王又岂能夺人所爱。”皇甫萧赜看起来纯粹闲聊,想的什么便说了:“这样吧,眼下本王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若赢了,便讨战王一诺,等来日想起来了再来找王爷兑现,如何?”
“不如何。”这一诺可大可小,韩笑卿还没开口,谁没想先开口的是不知何时靠过来的皇甫萧霖:“皇兄这可讨得好,来日若想起来杀人放火,战王爷也得兑现么?”
一时火药味十足。
——看得出来,皇甫萧霖与他这位二皇兄,并不怎的对付。
韩笑卿寻声而去,皇甫萧霖就在她身后几步,身后的那一对宇文姓表兄也都跟了过来。
“本殿来凑热闹。”
“殿下那边就打完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皇甫萧霖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糊弄,韩笑卿则是漫不经心的好奇,于是两人在说完各自的那句话之后便都笑了笑,没再继续瞎侃。
或许众人看来这一幕甚是和谐,只有知晓韩笑卿真实身份的皇甫萧玄,觉得尤为扎眼。
“皇弟这是哪儿的话,既是游玩消遣,又怎会往那方面去?再说…你我皆是皇家子弟自小便熟读百家圣贤牢记朝纲礼法,皇兄是那等肆意妄为目无法纪之人?”皇甫萧赜想来也没料到皇甫萧霖会这般的不给面子,明显僵了一僵,好半响才找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调子:“放心吧,若真有那一日,本王讨的这一诺绝不牵涉政治朝堂亦不会让战王爷手染血腥。
那么战王爷…您的意思呢?”显然,最后这句话是对韩笑卿说的。
“没什么意思,既要玩,那便来吧。”韩笑卿甚是爽快,嘴角仍含着的笑眉宇间的意兴阑珊使得皇甫萧霖想要在唇舌上与皇甫萧赜一决高下的满腹才华都毫无用武之处。
韩笑卿接过陪侍递来的弓箭,起势拉弓搭弦再纵力出手,所有都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她仿佛都不需要思量计算,上手脱手仅在须臾之间,却全都中了,靶心上留下的墨色印记五十步开外都尤为醒目。
戚章祁面无表情,廖存逸亦毫无波动,想来见怪不怪。
惊的仅有常驻京都府内的这些人——
“我天!这也太快了吧!?”
“全都中了嘿!”
“…果然厉害。”
“…明轩战王,此名不虚…”
边上皇甫萧霖不由鄙夷一句:“井底之蛙,孤陋寡闻。”
“战王好准头…”皇甫萧赜想是心情不错,出口的话都是这般抑扬顿挫的好听:“原是一人一箭交替着来,没想王爷这般好身手,三箭齐发竟全都中了,本王也不好怠慢,这便献丑了。”
“请吧。”韩笑卿稳得宛如个戏外之人,说话间就已将手上檀弓往皇甫萧赜身前递了递。
众人: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儿呢?
殊不知…
站在其身后的皇甫萧霖已经笑疯了。
再说回来,皇甫萧赜能众目睽睽下找韩笑卿的不痛快,想来也确实有那么几分底气,接着韩笑卿手上檀弓站到原先指定位置时,整个人看不出丝毫慌乱,拉弓搭弦也确有一番架势,五十步开外自然也都中了靶。
再来第二局,第三局…
“…这么个玩法,估计天黑了也分不出个胜负。”同样的结果逐渐消磨了韩笑卿本就兴致缺缺的耐性,再次看递到眼前来的弓箭时,索性再没接了。
“确实,战王有何高见?”皇甫萧赜想来也颇为赞同。
“以往军中集训,手下将士要练骑射臂力,都是叠着靶子练的,百步之外纵向成排,五步一距,一箭穿之,破最多的那位便算胜了。”站在皇甫萧赜身后的戚章祁忽然抬头看了韩笑卿一眼,闷闷地出了声。
最是寻常不过的一句阐述,可前情后景,却经不起推敲。
自韩笑卿来过来之后就没打过招呼的人,很是自觉地站在皇甫萧赜的阵营里,此时开口与其说是为韩笑卿出谋倒不如说更像是为圣卿王分忧。
以往的主从情分到此时同殿为臣,利益驱使,不过如此。
所有幸灾乐祸亦或不屑一顾的一众皇甫萧玄怕是最暗昧不明的一个,全程眉头紧锁,喜怒难辨。
“好主意,战王意下如何?”皇甫萧赜好似没瞧出来在场一众的微妙神色,转身看来时仍是沉醉其中的兴致。
“还想玩?那便来吧。”韩笑卿盛情难却,既然都上了桌,总不能他人还兴致正浓的时候搪塞离场。
说不过去。
只这回换了个顺序,那头收拾场地没费多少时间,皇甫萧赜打头,搭起羽箭绷直腰背时也真像那么回事,可五十步于百步之间差的不仅是距离,还有风速射速以及换了真箭头的入靶精准度,皇甫萧赜没了前头几把的轻松愉悦,神色都不由凝重了许多。
韩笑卿说不得如何赞赏,但也总没了来时的怠倦敷衍。
毕竟不是他皇室中人,没有血缘手足那般的羁绊,适当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你的手…”皇甫萧玄不知何时站在了韩笑卿的身侧。
那头一群迎阿看客都兴致正高,自然也没谁注意得到他这本就没差几步的距离。
“有劳秦王上心,区区小伤,不足挂齿。”韩笑卿并未转头看他,应得十分将就。
确实不过些皮外之伤,看着瘆人而已,想她多年来投身沙场,这么点儿小伤确实不屑道之,可皇甫萧玄不知,听她冷言冷语便只以为她是一味地要与自己撇清干系,心下顿时不畅快了起来——
“早闻得战王与府内夙夫人情意深重形影不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毫无意义的没话找话,韩笑卿勾了勾唇,权当没听见。
皇甫萧霖、宇文麟轩、宇文承弈,一众错综复杂的人在他眼前晃荡,韩笑卿于他于皇甫萧霖乃至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态度,她的身份她的松散她手上的权势,所有都炸得皇甫萧玄脑仁嗡嗡直响,心有怨怒,开口自然便是不客气甚至鄙夷不屑的——
众人屏气凝神,都盯着前头皇甫萧赜弦上羽箭时,听他压着声道:“你明知我与她的关系才刻意接近她的对么?将她收入府内也仅是想我更在意些的对么?哼…本王还以为众人都说不染凡尘如宇文七小姐能使出什么高明手段呢,谁想还是宫里头玩剩下的那一套,欲擒故纵还觉得自己玩的挺好对吧,说实话想你这样的…本王自小长在宫中,早见怪不怪了,别妄图拿这些过时的伎俩引起本王的关注,本王亦不会觉得亏心。”
皇甫萧玄语句恶劣,神色却正常得不能够再正常,不知是为了掩饰此下谈话的私密还是要盖住字里行间想要迫切得到肯定的第二层深意,可惜…算错了。
韩笑卿转过头来看他时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而后才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秦王莫不是没睡醒?”韩笑卿没控制住,说话时嘴角的笑便也跟着泄了开来,似玩笑,也似嘲弄。
眼角眉梢,就怕没把‘您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几个大字也贴上去了。
“皇甫孝卿!”皇甫萧玄咬牙低喝。
“没错,本王正是皇甫笑卿,皇上亲自下的指冠的姓氏。”韩笑卿嘴角的笑意仍在,只眼眸却沉冷了下来:“所有秦王殿下…梦做太久了也不好,该醒了。”
“你…!”皇甫萧玄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挡住前头所有人的视线时脸上一直维系的平和已然不再:“眼下戚氏一族所作所为戚章祁于他鞍前马后皇帝乐见其成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不知这其中深意,还这般无所顾忌地来,你是想拉着谁一同陪葬么!?”
“好!”
“王爷果然箭无虚发!”
“身手不凡!”
“王爷威武!”
皇甫萧玄发作得不是时候,前头皇甫萧赜中了靶,一时赢得齐声喝彩热闹非凡。
韩笑卿没想再搭理他,很是客套地拍着手往前头凑了热闹去——
“文武双全,说的可不就是圣卿王这般才华横溢习无不精的人物?”
“战王过奖,一时运气本王委实愧不敢当。”皇甫萧赜话是这般说,可举止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至少,在陪侍小跑过来报靶时,他整个人都是舒朗畅快的——
“怎么样?穿了几个?”
手上羽箭脱弦而去时破了风声,百步外没了第一只靶没了踪影,往后更精确些的消息,自然也就只得问这些候在靶子那头的陪侍了…
“禀王爷,穿了两个,羽箭正扎在了第三只靶的靶心。”
“不错不错,百步之外还有如此战绩,圣卿王若有意立身沙场,可不就没本王什么事了。”谈话技巧场控能力从来不在韩笑卿的思虑范围之内,所有都仅在她心情好坏,是否愿意同他们一起周旋。
一如此下,一句恰似玩笑的调侃便把皇甫萧赜撸顺了毛,不晓内情的都以为他们是多年至交好友又哪里还见先前的剑拔弩张。
“不敢不敢…”皇甫萧赜亦笑了起来,客气道:“战王乃我齐梁人人称颂的战神,这百步穿杨之技自然也不在话下,本王也是一时兴起,自行招了不痛快,但未免众人口舌,还是得战王示上一箭,也好本王死心啊…”
“…荣幸之至。”韩笑卿看着皇甫萧赜递过来的弓箭,本就噙着的笑忽然咧了开来…
毫无悬念,韩笑卿穿了第三只靶,羽箭破了靶心扎在了第四只靶的脚架下,但即便如此,她也已经赢了——
“实在抱歉,小胜一筹,看来要劳烦圣卿王将手上琴筝送到本王府上了。”韩笑卿回头看他,玩笑与认真相映成趣。
“王爷实至名归又何来抱歉,放心吧,天黑之前本王定将琴筝送到战王府上。”想是韩笑卿难得的捧场很有成效,皇甫萧赜心情极好,并不在意这所谓的输赢,众人看来豁达大度极了。“可战王得了好东西讨了府内夙夫人欢心也不能不表示一下呀,这样吧…三日后本王会宾楼内定了席,战王可千万要赏光才是。”
“这是自然,难得清平盛世四海安康,本王一定到。”韩笑卿想也没想,顺口便应了。
“战王豪爽,诸位见者有份,可千万不能落下呀。”皇甫萧赜又道。
“这是自然,能与几位王爷同席,下官倍感荣幸。”
“…臣下荣幸至极…”
“所以…还有要玩的么?”韩笑卿颠了颠手上长弓,纯粹随口一问。
这句话的意思已将她随时要走的心思展露无疑,识趣的都谄媚了两声便推拒了下来,偏她收了笑容将要离场之际…
皇甫萧玄上得前来将她手上长弓给接了过去。
“呃…”
“秦王这是…?”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自到场后就表明了于这等消遣毫无情趣的人谁也没想到等着众人将要散场之际他会来这么一出。
“秦王莫不是也对圣卿王的琴筝感兴趣?”
“可这琴…已经被战王爷赢了去了呀…?”
“想多了,本王感兴趣的不是皇兄的那把琴筝…”皇甫萧玄众目睽睽不明所以之下站到了特定的位置,拉弓搭弦,手上羽箭破风而去时听他道:“而是战王的那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