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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女儿妆 ...

  •   韩笑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梦中夙茧对她笑,眉目皆是情谊,与她说喝了酒不能吹凉风,叫她回房去。

      韩笑卿记得自己抱了夙茧,她也是温顺柔软的,曾经的僵直恐惧都已然不再,她甚至还主动攀上了她的肩膀,仰了脖颈任她为之…

      可这一室春宵,都仅在梦中,韩笑卿有些遗憾,清醒时很是不满这春光短浅,往身旁去捞了捞,不想,手上压的并非错觉,手里摸的…

      柔软温热的触感霎时惊走了她最后一丝睡意,睁开眼往身旁看去时——

      噗通一声,韩笑卿狼狈地往床下栽了去…

      “…怎么了?”许是动静太大,扰了榻上那人的清梦,撑起身看她时,眼里都是迷茫的。

      韩笑卿怔坐在地上看着榻上衣衫不整的人,看她脖颈锁骨下斑驳的吻痕,登时脑仁儿都糊成浆了——

      起初以为是错觉,现下…

      “抱歉…我大概是醉了酒。”韩笑卿绷着脸,极力撑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天还早,王爷不多睡一下吗?”夙茧刻意不去解她言语间的冷漠,仅歪坐于床榻上,软了语调轻声道。

      “你怎么…本王…”

      ——你怎么会在此,本王昨夜做了什么?

      韩笑卿原想问的话,可对着此下一身将散未散的轻衫襦裙女子,所有就只得了这么几个字再没了声,也第一次尝到了手足无措的味道…

      “…王爷当如何?”夙茧下了床,衣衫未整,就那么半露着香肩光着脚一步步往她跟前走来。

      韩笑卿被她逼得步步后退,直到靠入身后窗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王爷昨夜…可不是这样的。”夙茧忍下心头凉意,附上她的肩颈,呵着气道:“难不成吃干抹净,就不认了?”

      “我…我……”韩笑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很快沉了下去,再开口时,竟有些悲凉:“好了茧茧…你想要什么,不必这般自贱逢迎,我有的能做到的…都可以给你。”

      …是非曲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夙茧强撑着的戏谑转瞬之间低落了下去,也知时下转变叫人轻易相信不得,归根结底,还是她们都没准备好…

      “王爷今日可是要上朝?”夙茧退了回来,神色不变,低头去解韩笑卿的腰带时却有了些许女主人的架势。

      韩笑卿退了一步,意味不明地看她,闹不清她这突然的转变到底是为了哪般,虽是自己心中所求,但早习惯了求而不得,此下忽然得偿所愿反倒让人觉得不真实了起来…

      “…也罢,那…妾身改日再来。”夙茧才伸出去的手凝在半空,稍许,才轻轻一礼,转身离去…

      她红了眼眶,只韩笑卿不知,等她脚步声再听不到,韩笑卿绷得死紧的脊背才逐渐放松下来一身全都湿透了,她也不知…

      “怎么样怎么样?”聂晏很晚才来的,跨过门槛时没头没尾地就亢奋了起来:“成了吗?”

      “……”韩笑卿书案上抬起头来看她,隐隐有了猜测。

      “唉你那白月光朱砂痣啊,怎么样?成了吗?”聂晏急得不行。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韩笑卿终于有了反应,却在质问她。

      “嚯…恼羞成怒时恨不能杀我泄愤,穷途末路时又来问我该怎么着,现下居然还怪起我自做主张来了?”瓜没吃着就被劈头盖脸地嫌恶了一通,聂晏还是很有脾气的。“你可真会卸磨杀驴。”

      “……”韩笑卿没说话,手下握的书本逐渐有了指印。

      “…看来是没成了。”聂晏丝毫不怵,看着她的神色自顾叹了起来:“难为老娘还不辞辛苦与她灌了那么多鸡汤呢,你也太叫人失望了…”

      “本王觉得聂大夫可以出去了。”

      “哎你这…”忘恩负义的。

      聂晏话没出口就兀地咽了下去,是因韩笑卿一瞬不错的阴沉。“那行,我这就走了,改日再来与你好好想想对策。”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巧…聂晏就是这个俊杰。

      确如夙茧所说,皇甫振鸿为维持表面平和,韩笑卿再自觉不愿多与人深交,该去的朝会还是不能少。

      只是今日尤其不轻松,韩笑卿前头才听了满朝文武对她的大张挞伐,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是墙倒众人推,后头就被琼华宫的使女夹着一身的薄雪寒意堵在了宫墙底下——

      “王爷金安…

      昨夜一场初雪惹得腊梅园里的梅花全都冒了头,此景难得也委实不好辜负,倾城殿下特在若昭亭上备了些许茶果点心,邀您前往一聚。”

      “男女有别,本王不便入御庭园,就此…”

      “殿下说了您若不去见她,廷尉司里的那位怕要多受些皮肉之苦了。”来人又道。

      韩笑卿止了脚步,侧头看她。

      传话的这位始终勾着头,未再往下道。

      腊梅园,整个皇宫往左最偏远的一处园子,初是宁贵妃的心头好,皇甫振鸿叫人栽满了整个宫城,哪想不过三载人就喜了新,恋上了廉厥进贡的金丝白芍,时下整个宫城随处可见的白芍到此时无人问津的腊梅园,说不得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傲然味道。

      韩笑卿上得亭内,发出邀请的却不见人,只知轻纱摇曳暖炉温香,衬着眼前遍地银霜白雪压枝的腊梅花枝,好不奢华雅致…

      稍许…有脚步行来,韩笑卿循声而去——

      皇甫倾城披了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石廊下缓步而来,云髻高绾、面容精致,坠了柄玉兰青簪步摇,一步步走来时以往的娇横蛮傲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举手投足皆是礼仪得体的一国公主之仪…

      “…倾城见过王爷。”皇甫倾城道,说话间已福身而下,与韩笑卿一礼。

      寒风拂过她的斗篷,掀起的一角让人瞧清了她斗篷下的衣装。

      是套青底白绸的对襟袄裙…

      若韩笑卿能再用点心,定能瞧出皇甫倾城时下装扮与南下同游时夙茧身上穿的那套别无二致。

      可惜…

      韩笑卿眼下只知的是,正是眼前这个莫名转变当得起自己名头的倾城公主,她才传的话——

      若她不来,秦藀便不好过…

      “公主不必多礼。”韩笑卿道,言语里没有如何不耐,但也并不柔和。“…不知公主邀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今晨才集枝头新雪配上连夜烹制的腊梅干茶,王爷可曾尝过?”皇甫倾城绕过韩笑卿,从桌案上倒了一杯与她。

      “…多谢公主。”韩笑卿接过她手上的茶杯,再未有其他动作。

      “倾城第一次见您,大概也是这么个冰天雪地的节气…”皇甫倾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自顾坐了下来。“当年昭和殿内轻歌曼舞,原是为您准备的宴席,可你却是那么多推杯换戟里头最不上心的一个…”

      “……”韩笑卿拧眉看她,不知她是何意。

      “倾城当年也是幼稚,看父皇才因您的事摔了杯子后又见您那般的漫不经心,不知天高地厚地便想让您在众人眼前出糗,谁想…闹到最后成了笑话的是倾城自己。

      只道当年确实无知,王爷切不要放在心上才是。”皇甫倾城这般说着,心头想起的却是韩笑卿当年众目睽睽下扣住她的手腕拍去她的剑柄抽手将她揽入怀中的场景,只是经年不复,眼前人亦不再曾经的笑语妍妍…

      “公主言重了。”韩笑卿轻抿着手里的腊梅茶,味甘、微苦,带着一抹冷香,说不出是这么滋味。

      “…后来的荣华街,一朝战神昭和殿上才抱了一国公主,转头就招呼手下亲信辗转红楼,倾城也是娇蛮肆意,才朝您挥了鞭子,说来也确实不该…”

      “……”韩笑卿紧了紧手中的杯子,并未出声。

      “后来西北回来的节节战报,不仅堵了天下悠悠众口,还乱了多少京都少女的心王爷大概也不知了…”皇甫倾城仍在轻声自语,她没去看韩笑卿的神色,仅将视线虚虚地落在她的脚边。

      “……”一切皆有因果,韩笑卿再不认,此时也没了来时的理直气壮。

      “可您心心念念的…都仅是她,原以为是倾城在先,不想王爷初入京都府时首先见的…

      再有这些年来的许许多多,倾城不便再说了,只问王爷…若当初首先见的是倾城,那么您现下选的,还会是她吗?”皇甫倾城抬起头,迫切地想看到她脸上哪怕是一分的犹豫。

      然…不曾。

      “她仅是她,不分前后不在出身,公主才艺双馨,又何须与她相提并论。”韩笑卿向来理智,也从不给不能回应的人哪怕一丝的幻想,转身来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时,心头才泛起的那点恻隐早已荡然无存。“若公主此来仅是与本王说这些,那本王便…”

      “倾城要入战王府。”皇甫倾城抢着出了声。

      “……”韩笑卿止了倾身颔首的举动,抬头看她。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入您的战王府…” 皇甫倾城起身解了身上斗篷,一步步绕着桌子走来时是尊贵无比的一国公主,也是乞求恋慕之人有所回应的寻常女儿家。“您瞧,倾城如此装扮…也与她差不了多少的不是?”

      那时京都南下不知名的小镇,眼前这位战王亲手为那勾栏妓子指的对襟袄裙,皇甫倾城觉得她该是喜欢的。

      “公主抬举了,本王仅一阶粗野莽夫,如何担得起公主如此深情厚意…”韩笑卿转身,避了她将要靠上来的举动。

      皇甫倾城扑了个空,撑靠在桌沿上时逐渐红了眼眶:“这么说王爷是不愿?”

      “……”韩笑卿迈开了步伐。

      “若倾城能助您那手下走出廷尉司呢?”皇甫倾城又道,在韩笑卿即将下得若昭亭之前:“倾城可以让父皇放了他,对你们被抓在手上的把柄也一概既往不咎,如何?”

      “婚嫁不是能拿来够称斤论两的筹码,本王希望公主能明白其中道理。”韩笑卿背对着她,话落,迈步下了台阶…

      皇甫倾城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就模糊了视线,再瞧不清眼前人…

      原来她所做之种种,口是心非也好盛气凌人也罢,都仅是想他先开口,想他多看她一眼,一如去年西征归来时摆满整个朝阳殿的青酥酒宴,所谓的谈婚论嫁皇甫倾城也希望是他来‘求’而非自己的父皇‘赐’,是一国公主不可轻易自贱的尊严傲气,也是求得更多,期盼他也能回应自己的心事。

      谁想…

      只叹‘他’深情也薄情。

      也罢…

      如此低三下四终求不得,那便…

      不求了罢——

      “来人。”皇甫倾城轻唤出声。

      “殿下…”一名侍婢上得前来,倾身拘了一礼。

      “…去禀父皇,本殿愿嫁。”

      ——

      ‘三色为矞,鸿禧云集,廷尉嫡子戚章祁,少年英武,为我齐梁开疆拓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特封振威将军,从三品。

      另,闻汝征战六载鞠躬尽瘁至今仍无妻室,小女倾城,虽娇蛮恣意但胜在灵动活泼,与汝年岁相当,二人实属良缘天作,今特赐下婚旨,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

      钦哉。’

      这是下了若昭亭回到府中后韩笑卿听到的最大的资讯,再有一条,是扶云殿…

      夙茧差人过来问刘渂要了好几段云锦红绸。

      哪一条都与她无甚干系,又哪一条都不放过她似的萦绕耳畔,韩笑卿疲累得厉害,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地就入了青鳞殿,关死了殿门。

      “战王为我齐梁开疆守土殚精竭虑,如此赤胆忠心却要为此下空口无凭之诬告担责,老臣以为不妥,望皇上明察,切不可受了奸人蛊惑,恐寒了我齐梁百姓之心啊…”

      “什么时候一个舞枪弄棒的草莽武夫也能担得起我齐梁泱泱百姓之所期了?”

      “蔡公此言莫不是在影射些什么?谁是那个奸人?您怎知他就当真是被冤枉的?”

      “战王乃我齐梁南疆北域所向披靡的战神,皇上向来与他恩宠有加,他又何须做此等自毁前程的蠢事?王爷是随心所欲了些,偶尔也确实有失分寸,但这都是与生俱来的的洒脱性情所致,求皇上…”

      “公爷久隐避世,此次出山却为力保战王,是为何意?”

      “莫不是你二人…”

      “您怎知他此下纵容下属私吞军饷豢养死士不是恣意洒脱下的分寸有失?”

      “太史大人,望您慎言!”

      “哼,慎言?公爷久远朝堂,竟对战王之性情如此了解、确定,莫不是真如冼马将军所说的你二人确有往来,且私谊过甚以至于您不辞辛苦定要保他?”

      “老臣寿宴之时确得王爷垂青,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这等忘年之谊,一个人是好是坏,面上看不出来,但言行举止总归是骗不了人的,王爷与老臣从来都光明磊落,行事做派也是出了名的敢作敢为,是以…老臣愿以声誉担保,王爷绝不是那等唯利是图居心叵测之辈。”

      “臣附议——

      家父与王爷征战几载,从不曾见弃于人,几次兵临城下几度危在旦夕也都是王爷不顾自身安危倾力拦下,就连此前渤海之行也是王爷…廖存逸愿以家族荣誉担保,王爷此事定是有人刻意陷害,望皇上明察,严惩!”

      皇甫振鸿掐烂了手指头估计也算不到,原是为了稳定朝堂才招来的人此下这乌烟瘴气的,也是因她而起。

      震怒之下他做了什么?

      新任的广信候廖存逸才回都上册,首次朝会便被他罚了闭门思过,却没说几时能解,德高望重的天子帝师蔡老公爷亦当场被他指了罚俸半年,理由昏庸老迈胡言乱语惑乱朝堂。

      仅一个军饷失落便引出来这么多连锁反应,韩笑卿除了举步维艰,也实实哭笑不得。

      细细想来他俩都是有心,只是或许用错了力,叫人品不出来究竟是添乱还是帮忙。

      京都府内很快变了天,原对着韩笑卿还有着些许顾忌的皇甫振鸿不知是受了哪头的刺激,隔日就让禁卫军围满了整个蓬槐澜,廷尉司内韩笑卿打过招呼的那些话也全都不再作数。

      明面上说的是彻查、严查,可除了拉着韩笑卿这帮人死揪着不放之外其他也再未有动静。

      他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提起过要好好查问查问究竟是谁从渤海带出来的消息,秦藀确实私吞军饷?又是谁当真见过那位死而复生的马大壮?怎的就确定他是战王爷背后上不了名单的死士而非诈死回乡的逃兵?

      时下水泄不通的战王府到廷尉司内没了战王威名加持的秦藀,有多难熬可想而知…

      流言大多都是跟着风向走的,风光无限时有人说她所向披靡风流霸气,荒然黯淡时自然便有人说她丧家之犬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好在…

      这等窘境并未持续多久,所有人都觉得战王爷皇甫孝卿太过狂妄能承浩荡恩不抵鸿毛击之际,平江方向来了支声势浩大的车队。

      为首的是一对夫妻,带了三十多辆马车绑了上百只箱子,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入得京都府,首先去的便是廷尉司。

      刻意滋事?

      一开始戚远航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等那上百只箱子一一摆在廷尉司的门前全都拆了封,等为首的那对夫妇报上自己的名讳——

      秦旭恒、梦小婉。

      齐梁首富秦丙楠之长子长媳,秦氏家族第八代传人,第九代…

      便是里头正因军饷失落受着牢狱之灾的秦藀。

      换句不客气的话说,整个齐梁大半的国库都是他们家充的,秦藀生来便含着金汤匙又何须去贪那区区几万两军饷?

      所有都再站不住脚,与着秦藀差不多时候进来的‘马大壮’也很快翻了供——

      他只是诈死回乡,探孤寡多年的老母,抢即将另嫁他人的未婚妻,不知什么集营特训,不识什么死士名单。

      秦藀很快出来了,蓬槐澜也很快解了禁,只是这劫后余生秦藀出得廷尉司首先去的…

      便是战王府——

      “王爷恕罪,此次实乃末将失职。”秦藀跪在座下,虽从廷尉司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但一身消瘦苍白眉宇间的丧魂落魄依旧如何都藏不住。

      “…当时选人,我怎么说的?”韩笑卿近来似乎迷上了山野精怪类向的奇异话本,桌案后捧着手里的那本《壶子涧山精讨封》头都不曾要抬一抬,只那轻盈散漫的话语,却宛如坠重千金。

      “末将知罪。”秦藀把头低了下去,不曾辩解。

      ——宁缺毋滥、精益求精,绝对的独立绝对的忠诚。

      韩笑卿当时选人最基础的要求,秦藀明知马大壮仍有牵挂却还是选了他,仅因卞仓时马大壮不顾生死为他挡过刀,说来已是大错特错,再是时下这等境遇,多说也是枉然…

      “救命之恩,我知你不能轻易放下,但有时当机不断,我们共为唇齿,毁的可不仅你一人。”

      “末将罪该万死。”秦藀恨不能把头埋入地板下。

      “好了…下去吧,回去好好休息。”韩笑卿翻了一页书,依旧那般不咸不淡的语调。“过几日东苑暖亭,三儿他们约好了为你洗尘。”

      “…是。”秦藀闷声应着,起身退去时终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声:“末将还有一事,若是您…王爷当如何?”

      “你是在教本王做事?”韩笑卿终于抬起了头,藏于话本下的寡淡面容也随着她这句问变得冷肃了许多。

      “末将言论有失,请王爷恕罪。”秦藀心下一惊,说话间就已抱拳重新跪了下去。

      ——这是韩笑卿第一次私下里与他自称‘本王’,其中代表了什么已然不言而喻。

      “……”韩笑卿没打算再搭理他,自顾将视线放回了手中的话本上。

      “…末将告辞。”等了那么许久也不见韩笑卿再有动静,秦藀只得稽首告辞,不想…才等他将要跨过门槛儿,韩笑卿就开了口——

      “本王不会让他继续存在,从他叛逃集训营那一刻起。”

      ——

      “行啊老四…藏得够深啊…

      亏得卞仓时半个馒头你都能跟二爷抢着吃,你丫巨豪长孙藏得挺好嘛,老子当年还瞧着你拮据破囧动员哥几个几次三番地拿着为数不多的军饷接济于你呢,说说吧…怎么赔我们这些年在你身上浪费的感情?”

      渤海一行廖坤一事到此时秦藀九死一生,闲置了近一年的东苑暖亭终于才又热闹了起来,轻风薄雪,温屏暖炉,酒香四溢下杨云威拍着桌案与着正对面的秦藀如是道。

      “家中确有些破(ming)盆(gui)烂(gu)瓦(dong)、信(zhen)笔(pin)涂(zi)鸦(hua),再有…就是绫罗细软、金银玉器这些个不起眼的庸俗玩意儿,你们若想要,例一个单子,我给你们带来便是…”秦藀确实从来都不曾刻意隐藏过自己的出身,此时被杨云威这般控诉亦不觉得自身有如何不对。

      从来都仅是他人先入为主,他没有必要非得解释,也毋需过分宣扬,仅此而已。

      “什么什么?你管绫罗细软金银玉器这些个叫不起眼的庸俗玩意儿?你叫它们来多俗我几回也成啊…”杨云威显然是被刺激了,恨不能骑到他头上嫉世愤俗道:“你莫不是当真听不出来老子这是在调侃?就这般炫耀起来了?老三…他这是炫耀吧!?”

      近一年来事端百出,杨云威平日里纵不太靠谱,此下也知他不过是在努力活跃气氛,公叔明没像往常那般弃他不顾,举了举杯子算是应和…

      不时又闹脑作了一团。

      阮昊之话少,也非是最敏感的一个,一路听着几位兄长胡吹瞎侃醉意蒙眬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以往总能五人一桌的场景已然不对,韩笑卿独自坐了一桌,很多时候是笑意洋洒地看着他们瞎胡闹,还是以往时不时搭两句话的懒散性子,却不再从前那般勾肩搭背、肆意张扬,她更深沉了些,也更内敛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尤其更甚。

      并非阮昊之的错觉,他就是知道,自己这位兄长…正一点一点刻意地与他们拉开距离。

      这一夜,或许…大概…就是个饯别仪式。

      ——可若真是这般,再往前走,不就更孤单了么?

      阮昊之看着韩笑卿独自离席的背影,醉得说不出话,往桌案上伏去时却忽然有些想哭…

      韩笑卿走走停停,到青鳞殿时才醒了些酒,褪了些怅惘,却等她方要迈上台阶,梁柱下走出来一人…

      “王爷…夫人有请。”是芝菱。

      真真是女大十八变,若非一如既往心不甘情不愿的恭顺语调,韩笑卿差点儿认不出来人了——

      “可是有什么事么?”韩笑卿问

      “不知,您去了就知道了。”芝菱答。

      “夜已深,若无要事…”

      “夫人说了要奴婢与王爷一同过去…”芝菱又道。

      “……”韩笑卿。

      自上次酒后失德,韩笑卿为秦藀一事绞尽脑汁也实实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空闲下来,是还没想好如何把握尺度,也是夙茧于她来说…

      不同常人。

      做错了事,不论有意无意,总归是要担责的,只是该担到哪里,握到何种尺度,才让夙茧不觉得束缚,自己不觉得亏心。

      所有她都还想不通。

      先任其自流便成了近月来韩笑卿唯一能做的事,不想…此下先开口的,是夙茧。

      不知何故,今夜的扶云殿对比往常有了极大的改变,一进门,里头清淡素雅的窗帘纱帐全都换成了喜庆的大红色,梁柱两旁红烛摇曳,隔着寝殿的那一道屏风也从一开始仅有的两根木兰花枝多添了两只红绸金丝绣成的彩蝶…

      芝菱没跟进来,四周也都静悄悄的,韩笑卿看着这满室的温情红,一时不知是梦是醒,直等绕过那道比翼双飞的彩蝶屏风——

      夙茧着了身艳红色的广袖阔肩百迭裙,妆容精致,绾得极好的发簪了柄凤翊金钗步摇,正端坐于梳妆台前,像极了待嫁的新娘子。

      “…你找我…?”韩笑卿觉得自己大概是魔障了,不然…又怎能在仍是清醒的时候看到就连梦里都不敢奢望的景色。

      “可否…让妾身看看您的女儿妆?”夙茧看停在几步外的人,起身施礼道。

      “……”韩笑卿。

      或许气氛正好,或许醉意未尽,韩笑卿没有应声,仅随着夙茧的牵引…

      坐到了梳妆台前。

      发冠松动,绾得干净利落的发顷刻间瀑布般倾泻了下来,一时便柔软了她过于锋利迫人的面部轮廓,夙茧愣神了许久,才想起来要给她涂脂抹粉,描眉画唇…

      “不知王爷可还记得你我初见时的场景?”夙茧托着脂粉盒的手在抖,出口的话却格外的轻柔,纯粹闲聊的样子。

      “…记得。”当年荣华街下的惊鸿一瞥,原以为不过看客,哪知阴差阳错地就纠缠了这么好几载,所有都宛如陈年佳酿,越久越深,至此萦绕心头,韩笑卿又怎会忘记。

      “…后来潇湘馆内院时的偶遇呢?”夙茧又问。

      “……记得。”韩笑卿回得有些吃力。

      “想来也是…”夙茧仍仔细为她上着妆,凑得极近,身上似有若无的木兰香就那么润物细无声地绕近了韩笑卿的心里,犹如挑逗,亦宛如凌迟。“从容内敛,严谨持重是茧茧初见您时的印象,哪知第二次见,您便把这些算得上是美好的评价全都败光了。

      您大概不知吧…那是茧茧第一次与他人那般亲近。”

      “对不起。”韩笑卿视线落于虚处,搭在膝上的手将衣摆都拧皱了才压下了自己将要落荒而逃的举动。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这么说。”夙茧笑了起来,眼里皆是柔情:“这么说来…您对不起茧茧的事,可实在太多了…

      您明知自己是女儿身,却还是隔三差五地往潇湘馆里跑,往茧茧跟前凑,明知茧茧于您有情也从不点破,不保持距离,不刻意疏远…

      您甚至还时常与我撒泼放赖,讨我一笑惹我气恼,一点点占着我心里的位置,怎么都剔除不掉,您甚至无论在不在都府内,也能时时刻刻地刷着存在感,让谁都忘不了您也罢,还叫人思念成疾。

      再有京都府内的流言蜚语,茧茧一阶红尘女子没权也没势干涉,您堂堂一朝战神还没有说话的分量么?

      也是有心…任它泛滥满城,任它以假乱真罢了。

      任它在茧茧心里栽下希望,任它疯长,郁郁葱葱。

      可您也是那般的绝戾冷血,等着人对您最是一往而深难以自拔之际才来上那么一刀,让人发觉以往种种不过笑话,您看我出糗也不制止,还乐在其中地继续引导,等着看我更大的笑话…”

      “我不是…”韩笑卿急着想要辩解,可推己及人,夙茧会这般认为亦无可厚非,她从一开始就引错了方向,以至于到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是与不是…到如今看来,貌似也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夙茧放下手中的脂粉盒,换了支黛笔描着她不曾修饰而显得过分凌厉的眉,少许…稍稍退了身子轻声道:“好了…”

      “……”韩笑卿顺着她的话往铜镜内看去,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好美…”夙茧又道。

      并非假意逢迎,眼前这人施了粉黛红唇淡抹,却不是寻常女儿家娇柔软腻的美貌,那是一种锋眉利目凛冽尽显的美,可勾魂夺魄亦可凌厉逼人。

      夙茧何其庆幸又多少不甘,庆幸这人在心里给她留了位置,不甘这人竟比她更能担得起‘京都第一美人’的称号。

      说来莫名混杂,倒品不出什么滋味了...

      韩笑卿看着铜镜里身旁的人,忽然有些慌张地拾起台上的巾帕去拭自己脸上的妆容——

      她喜欢的是明轩战王皇甫孝卿,是那个神勇无敌的男子,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躯壳之下的自己,不是这个同样是女儿身却对她抱有私欲的韩笑卿。

      “别擦,让我好好看看…”夙茧快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周遭烛火摇曳,灯影下她那一张一合的红唇销魂极了,出口的话都带着蚀骨消肌的味道:“让我好好看看,这个闯我心扉乱我心弦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韩笑卿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直愣愣地看着她,看她覆在自己手背上柔若无骨的青葱素手,不知如何反应。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这么些年的欢场沉浮,茧茧大概…确实是被您娇宠惯了,不愿轻易放下这些到手的细致温柔,不愿看您与他人嬉笑怒骂,不愿您还能将那些仅属于茧茧的深情柔情,也给他人分一半…”夙茧说着竟又笑了起来,带着些许嗔怨,又莫名有些释然:“您说…这又是什么道理?”

      “…对…”不起。

      “古往今来男子相亲或情投意合或强取豪夺或豢养娈童的分桃事迹屡见不鲜,然女子相互倾心厮守的却是鲜少笔墨,夙茧不是,也从不想这等事迹有一日会落到自己身上…”夙茧没她有开口的机会,步步逼近时,人却是格外的认真,她道:“但若是您…我便愿意的。”

      “……”韩笑卿许是太过难以置信以至于默然失语,整个人全然没了反应,仅抬眸看她,面无表情却红了眼眶…

      可她不知——

      “…太晚了是吗…”夙茧满怀的期待在韩笑卿这面无表情的凝眸中一点点地消逝了去,再扬起唇,竟有些慌张无措的牵强:“没关系呀…归根结底,是茧茧领悟得太晚伤您在先,再过几日便是寒食了,可否…让茧茧在此处留到寒食?寒食过后茧茧必…啊!?”

      后面的话夙茧没来得及说出口,韩笑卿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往身后软塌上倒去时掐着她的腰翻身将她按在了榻上,紧接着在她仍是愣神之际,低头堵上了她那在自己眼前晃了大半个晚上的红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女儿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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