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偏爱 ...
-
“我需要一个名分。”
多么简单直白的需求,韩笑卿允了,当夜便在扶云殿里留了下来,所谓的夙姑娘,自然而然地也就晋为了夙夫人。
只是那夜过后,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疏远了,韩笑卿仍是会来,隔三差五,却不再与她逗趣玩闹,也再没执过那支描眉的笔。
更多时候两人是各自相安无事地处着,夙茧抚琴自娱,韩笑卿览书自乐。
那夜闹得那样凶,除她两人之外映月怕是最知晓内情的一个,可她来得迟,只听了个细枝末节,心惊胆战之余也在叹息,怎的就走到了这般地步。
明明即便此时,两人都是有情的…
“今日上朝,有奏报说广宁那边出了匪乱,圣卿王上请前往,皇上念其文弱之躯无以自保特点了本王同行。”扶云殿的客室内,韩笑卿半卧在软塌上,脸上蒙了本书,声音像是从封闭的空间里传来的,叫人听得不怎的真切。
夙茧止了手下琴音,有那么许久,才有些艰难地应声道:“哦…几时启程?”
这是两人发生罅隙那么久之后韩笑卿与她说的第一句寒暄以外的话,夙茧该是庆幸的,可又觉得心惊,如何都没想到她难得的开口,竟是要远行…
“明日。”韩笑卿答。
平日里总带着嬉笑的语调弯弯的眉眼全都不再了,剩下的便仅有公事公办的清冷单调,她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那…需要妾身为您准备些什么吗?”夙茧端坐于琴案前,藏于案下的手几乎要掐出青痕。
——她在等韩笑卿的回应,可那本蒙于她脸上的书…始终都不曾落下。
“不用,夫人只管照顾好自己便是。”
“那好…妾身明日去与王爷送行。”一声‘夫人’不带丝毫情感,所有都还来不及心灰意冷就已遥不可及,夙茧鼻头忽然有些酸楚,又不敢漏了端倪,仅低了头,轻声如是道。
韩笑卿搭于腰腹上的手不着痕迹地紧了紧,再没出声。
映月从旁陪侍,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遭,心头不禁泛起一抹亏欠,是为韩笑卿,是因夙茧…
情意绵绵到此时的貌合神离剪不断理还乱,说不得是谁的错,只是负了战王爷的痴情相待,只是自家姑娘…同样深情而不自知。
她太敏感,也太迟钝…
——广宁——
比预想的要乱得许多,驻地官员地界内重兵把守也经了两次截杀才有惊无险地入得驿馆,可即便如此,此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也不见得能让人安心到哪里去。
外头街上没一个正常的,逃难的抢掠的逃跑的被抓的喊打喊杀的一大堆,为一口吃食大打出手的也不在话下,总之一个字,就是乱。
“钟万里,身为一方郡守,你可知罪?”皇甫萧赜端了杯茶,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茶汤,不见如何高声急喝,也叫座下一众无一不怵。
“王爷恕罪,此次民乱实乃天灾,下官已在极力挽救。”钟万里屈膝上得前来,连叩了好几个响头,言辞郑重。
“极力挽救?此下这民不聊生祸不曾断便是你说的极力挽救?当天下人都瞧不见?朝廷要你何用?”
“王爷恕罪,下官,下官确实将能做的都做了,只是…只是这天公不作美,谁能想到雨季都快要过完了还能蓄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山洪啊…”钟万里头都快要埋进地板下,也确实悔不当初。
其实他所言非虚,此次民乱确乃天灾,大水冲了乡民的庄稼房子,也浸了城内商贾名流的绸庄酒肆,钟万里起先救了一次,能捞的全都给捞了回来,也重新安置了住处,却是夜深人静时一道毫无预兆的山体滑坡,又埋了才救出来的不少人,连着不安,唯恐天下不乱的流言也就跟着来了——
是他贪了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还刻意将难民营搭在了流沙地质处,才引得一夜暴雨致那么多人无处生还。
是他虚报难民数量,遇难的人越多之后水涝停歇才更显其劳苦功高,为贪功夺势。
此下这乌烟瘴气的聚众为乱,渐有所成的帮派山头,所有虽非钟万里的初衷,但也实实酿成了如此大祸,他屈膝两步向前,言辞恳切道:“求王爷…再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待如何?”皇甫萧赜放下手中茶杯,问得可有可无。
“下官这就回去,加大兵力搜山围捕,将闹事的全都抓起来,待洪涝退去,再…”钟万里绞尽脑汁,却是话还未止——
“再怎么?”皇甫萧赜出了声,明显…钟万里之所言,并未猜中他心思。“郡守可有想过,若都只是抓起来集中关押,待聚一定的数量不也仅是叫他们换一个地方继续为乱而已?”
“那王爷的意思是…?”钟万里掂量着出声,没敢再往下道。
“既挽救不得,那就杀了吧,一个不奏效那便百个,总有消停的时候。”
“可这些都是我齐梁子民啊…他们仅是因饥饿灾荒迫不得已,王爷怎可…”钟万里宛如受了一道九天玄雷,整个人瘫软了下来,难以置信又悲痛难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因饥饿便可持凶与官府对峙,郡守如此优柔寡断是想他们闹出广宁府,闹到京都天子跟前?你可知金銮殿内丈尺来高的奏折,本本都是参你的?”
“嗤…”韩笑卿忽然毫无预兆地轻笑出声。
“…战王爷这是何意?”皇甫萧赜转头,看向旁侧从未出声过的人。
“钟大人说的是民,御前奏的是匪,此下王爷一来,不问皂白地便要赶尽杀绝,果然好大的威慑…”韩笑卿兀自感慨,又确实想不通,与他道:“圣卿王行事向来如此?不合心意的不愿听从的就…全都杀了,一了百了?”
“…这不是为今之计最为快速有效的法子嘛…”皇甫萧似乎才想起要端着平日里的那些温雅谦和。
但晚了——
“嗯…杀一儆百一劳永逸,确实高明。”韩笑卿抱臂往身后椅背上靠去,全然不吃他的目兔顾犬。
“还是…战王爷有更好的法子?”皇甫萧赜讪笑着搭话,众人眼里仿佛换了个芯,谦逊到了极点。
“没有,但本王想说,天下子民千千万,总有您杀不净的,万一错个漏网之鱼不更让人糟心?全都杀了吧,从他开始,这样更干净。”韩笑卿抬了抬下颚,指的正是堂下跪着的钟万里。
“求战王爷予下官指条明路…”钟万里极其上道,两句话便听出了韩笑卿的不以为然,当下就弃了皇甫萧赜直奔她而来,也丝毫不惧她才开的口,要先拿他祭刀。
“求我作甚,本王不过随行,此等拯溺扶危的苍生大事,还是得圣卿王自行决断。”韩笑卿开口便推了回去,言辞语句是半分都不想掺和的干脆利落。
岂料,此等言不由衷的阿谀逢迎,皇甫萧赜天生贵胄道行却要比她高深出许多,韩笑卿话才落就听他道:“王爷若有更好的计策,但说无妨,本王相信在座一众少不了也有着些许旁系宗族在此次洪涝中深受其害的。”
一句话至此翻了个天。
韩笑卿不可思议地往身旁看去,首当其冲就地体会来了一把什么叫做‘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一上来喊打喊杀的是他,此下推己及人的也还是他,弄到最后,她成了里外不是人的那个,韩笑卿不光佩服,还简直五体投地了。
“是啊王爷,您若有更好的计策,就劳您开开尊口,也好大家共同商议探讨一下啊…”钟万里亦紧随其后,好似瞧不出来座上这两位正摆坛斗法。
“呵…原是冲着圣卿王去的,怎的拐一个弯就全都砸本王这儿来了?”韩笑卿着实忍不住,笑出了声。“圣卿王爷,您就没有其他想说的么?”
“本王才疏学浅又久居京都,哪有战王爷见多识广,又怎敢与王爷相提并论…”皇甫萧赜礼尚往来,半分瞧不出如何牵强勉强。
“您这般反复无常,皇上知道么?”韩笑卿又问。
“哪里哪里,只是战王爷确实要比本王深思远虑,本王仅是虚心讨教,又怎能说是反复无常?”皇甫萧赜笑意不减。
“…也罢…”韩笑卿言语上横行了几十载,头回在眼前这么个面具人身上栽了跟头,多少有些抑塞,再看堂下乌泱泱跪着的一大群人,索性不再与他周旋,开口便道:“钟大人既觉得圣卿王此法不甚妥当,可说说不妥当之处在哪儿么?”
“呃这…这……”钟万里直觉欲哭无泪。
原还想着战王爷虽威名远扬,但看着确要比圣卿王好说话许多呢,谁曾想也是个指李推张的,才抛出的难题又被他这般推了回来,还毫不客气地直接就引到了皇甫萧赜的身上,夹在这两尊大佛跟前,钟万里恨不能一头撞死了事。
“无碍…郡守大人,本王此来也并非专断独行,皇上既信得过本王,委本王以此重任,本王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把此事办好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尽管直言。”皇甫萧赜顺势就搭了话,言语谦和得叫人毛骨悚然。
钟万里认为他是被夺了舍了,可又不好直言,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只是觉得,这些落草为寇的,原都是我齐梁安守本分的百姓人家,他们也是逼不得已,此乃下官失职,确不该…上手就用这等强硬手段…”
“那就如钟大人所说,将为乱作恶的全都抓起来,等洪涝退去,再放出来?”韩笑卿挑了下眉,顺着字面就出了口。
“……”哪一条都算不得万全,钟万里再没出声。
“显然…也是行不通的。”韩笑卿如是感叹,又道:“既都行不通,那便综合一下吧,想来圣卿王与钟大人都是冲着消灾止患去的,谁前谁后,二位该不在意才对。”
“…话是这般说,可如何综合?”钟万里下意识就看了皇甫萧赜一眼,确定他并无不悦,才又颤颤巍巍地出了声。
“此下这些难民既已成了山头,那就一定有主事之人,先谈判,不行,再镇压,后安抚。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圣卿王说得不错,再安守本分的人只要拿了刀与官府对峙,那便不能叫他们轻易得了势,有时压一压,亦未尝不可。”
“可如此一来,不就愈发失了民心?”圣卿王之决策为何行不通根源就在此,钟万里不信不愿刀兵相见如战王,会不晓其中深意。
“所以…在镇压之前的所有谈判均不可用作画饼充饥,抛出的所有利诱许诺的所有条件都必须要确凿落实;再,大人眼下首当其冲也并非一定要在这些事件上与他们死磕,专注引水重筑堤坝,将极有可能再发生洪涝的地方全都重新抢修回来,继续修建民房,安置老弱方是正道,还有…府衙里的存粮也都别私留着,有一口算一口,全都分发出去,与灾民同舟共济,再难再苦,百姓有眼,总会看得到的…”
“…这,如何能行?”钟万里暗暗心惊,这不是叫他们与灾民同寝同行?可身为朝廷命官头戴四品乌纱又怎能如此轻易自贱?
“如何不行?”韩笑卿总算知道了问题所在,钟万里有心救民却始终都不曾忘了自身光鲜体面,再劳心劳力如何?众人的生死存亡终不及贵方的官架子重要百姓不照样不领情?当即冷声来道:“拿着高官厚禄就为了让你们在灾难面前与这些食不果腹无家可归的国人比出个高低?高出他们一等?别忘了风调雨顺时是谁给你们纳的税,吃的谁人的水米,奢侈着谁人的汗水辛劳,君臣百姓从没有贵贱之分,他们也能是我们丰衣足食的食物链的顶端,这些道理,想来不必圣卿王开口,大人也该知晓的才对。”
“……”钟万里。
“……”众人。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击掌打破了韩笑卿冷声斥问下众人默然失语的寂静——
皇甫萧赜带着煞有介事的钦佩,朗声来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战王爷真不愧我司天监钦点的国柱神祗,君臣百姓环环相扣不分贵贱众生平等,如此胸怀远虑,实实是叫本王受益匪浅,也望尘莫及啊…”
“圣卿王貌似话里有话?”这一连番下来早磨透了韩笑卿的耐性,抬眸往身旁的人看去时,所谓的‘客气’早已不知该如何下笔。
“…岂敢岂敢。”皇甫萧赜瞬间就噎了噎,好在端住了,开口又恢复了先前要笑不笑的样子:“那么郡守大人,您的意思呢?”
“王爷说得极是…”上头两人初时的明夸暗讽到此时夹枪带棒毫不留情,钟万里仅一方郡守,不想受那无妄之灾,立时附和道:“下官这就回去,开仓放粮,并动员府中内眷将一应衣食用具如数捐出,再亲自上前与那些聚众为乱的头首谈判…”
“难得钟大人有此情怀胆识,若大人当真亲身前往,本王愿与大人同行,确保大人周全。”韩笑卿终于露出了入广半月来最为真挚的笑,也爽快得叫人始料不及。
皇甫萧赜不甘落后,亦道:“那本王也不好闲着,引水筑防之事就交由本王来办吧,愿众志成城,这些灾荒水患都尽早除去才好。”
话虽如此,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韩笑卿的策略确实不错,只是到底晚了钟万里一遭,有前头冠冕堂皇的经历,下了狠心要与官府对峙的乡民亦格外抗拒,韩笑卿与钟万里山峡陡壁风雨兼程不知踩坏了多少双鞋,来自皇甫萧赜那边也不知多少次遇上洪流差点儿殒命才将这些对官府早已失去信心的乡民劝下…
近半年,入冬了广宁这边的事才总算告一段落,后来的收尾皇甫萧赜没再身体力行,却是他们方要启程,京都方向来了个人——
‘圣上有谕,明轩战王皇甫孝卿旗下右将秦藀,涉嫌私吞军饷虚死亡名单,现已革职问罪,不日抵都,皇甫孝卿近为其首,理应同罪论处,念尔功绩,特令速速回都,听候发落。’
至此,韩笑卿哪里还不晓得皇甫萧赜贵为监国为何还要千辛万苦揽下这等差事,还非要上请与她一同前往。
只是这调虎离山,或许黔驴技穷也确实过于拙劣了些…
“本王相信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皇甫萧赜好似怕韩笑卿不识他的此地无银,出口格外的赤诚殷切。
近半年来韩笑卿早领教了他的两面三刀,一时也惯了,无所谓道:“这是自然,只道圣卿王动作可要再快些,不然…可又要错失良机了。”
“战王爷,走吧…”传话的这位登时又开了口,身披战甲神色凛然的人看起来好不霸气威风。
没错,来人正是林毅。
自那日被韩笑卿抢了马,再之后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早令他对韩笑卿有了种天经地义的排斥,却是其正当荣宠又随心所欲的行事做派,也让他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想巴结,又觉得其高不可攀,偏他自身还有着些许骨气,是以这等心绪在接到皇甫振鸿的这道口谕之时,就变得晦涩不明了起来。
“都统身负皇命千里而来实属不易,本王岂敢怠慢,这就回去,绝不含糊。”韩笑卿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勾起唇,而后很是利落地上了马…
只是一行人到了京都,韩笑卿首先要去的,并非自身府邸——
“王爷,末将不与您为难,您也别让末将为难行不行?”林毅错身两步将韩笑卿拦在了廷尉司的匾额下。
一路来确如他所说,虽是奉命来拿的人,可韩笑卿的衣食住行他都不曾有过怠慢,是潜意识里油然而生的钦佩也是皇甫振鸿的不曾言明,可韩笑卿此举…
无异于叫他如临大敌。
众所周知,被革职问罪的那位两日前才抵的京都,入的廷尉司…
“都统这是哪里的话,本王不见他,总得见一见关着他的人不是?”韩笑卿带笑的语句里听不出半点儿笑意,话还没落便绕过他跨过了门槛——
“本王此来也没有什么要说的,唯独一件,人…是交给你们的,进来时什么样本王希望出来后还是什么样,一根头发都不能少的那种可听清了?
若之后人出来,本王瞧见少了一根儿头发,哪个动的手本王便断他一指,以此类推,本王相信诸位很懂得拿捏分寸。”
韩笑卿确在护短,也不曾掩饰,廷尉司内走了一圈撂完话亦并未刻意久留,却是才到自家门前——
皇甫萧玄不知因何故又从哪里与夙茧同乘归来…
韩笑卿台阶上看他们由远及近,看下了马车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被人拦腰抱在怀里…
一路来从不显山漏水的面部情绪终于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她上前两步,伸手将皇甫萧玄怀里的人捞了回来:“有劳王爷,送内人回来。”
“她伤了脚。”皇甫萧玄没理她心口不一的虚假客套,仅嘱咐性地出声。
“多谢提醒,改日…本王定登门道谢。”韩笑卿背对着他,言不由衷道。
“那本王便在府中恭候战王大驾。”皇甫萧玄追着她的背影,难得有些迫切。
“您几时回来的?”夙茧也出了声,她有些慌乱,上手揪了韩笑卿的衣襟,却不敢往她肩头靠去。
“才刚到。”韩笑卿答。
夙茧看着她甚为生冷的下颚,再没出声。
“…怎么就摔成了这样?”扶云殿内,韩笑卿将夙茧放下,仔细为她揉捏着红肿的脚踝。
“先前有人京都内策马疾行…”夙茧小心斟酌着她的语句,再开口,原要讲解的后半段却没再往下道。“晨时廖夫人相邀,妾身便去了广信候府与她小聚,与秦王…仅是恰巧碰上。”
“我没问…”韩笑卿揉捏着她脚踝的手止了一瞬,继而连贯起来:“我没问你去了哪儿,与他是如何碰上,我也没问…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以茧茧…不必与我解释。”
——因为不在意了么?
夙茧怔怔看她,好想开口问一问,可是又不敢,怕得了证实再覆水难收。
一时皆静,两人都不再出声,韩笑卿直到最后也仅是叮嘱了映月两句便自行走了出去…
“往渤海去的军饷确有经过秦将军之手,只那之后就凭空消失了,还有那位战报上已卒的马大壮,此前也被同乡发现,说他回乡探亲,被从小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撞了个正着,原是可以走的,只那丫头追了一路,误入了野狼窝…”
圣谕里没有限制韩笑卿的自由,京都府内她还是随处可去的,只是身陷囹圄,她也就识趣的没再给他人添麻烦,是以幽府自禁,就成了其回都后唯二做的事。
此下广信候嫡子廖存逸千里陵川而归,久远朝堂的蔡靖公亦积极出山一力担保,所有都趋向大好,但生性多疑如皇甫振鸿,也未必不会适得其反…
聂晏不知韩笑卿是否当真暗中培养死士,但眼下这些尔虞我诈全都摆到明面上来,秦藀过手的军饷确实不翼而飞,再是战报上早已死透的人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世人眼前,渤海一行廖坤一事到此时韩笑卿于齐梁皇室是何心态,即便另有隐情口诛笔伐下也成了昭然若揭。
皇甫振鸿纵对她再高看一眼也深度赏识,皇权底线下大概也不容挑衅的…
“公叔他们呢?”韩笑卿接过聂晏递过来的酒,问得漫不经心。
“如此敏感时期,你觉得呢?”聂晏放下手中酒壶,抬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自然也是被监视起来了,没限制人身自由,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位将军全都有禁卫司的人分散监管,不能交流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对视。
先前与你说的那些,还是公叔将军借治伤之机给我递的纸条。”
“他受伤了?”韩笑卿问。
“手肘脱臼,为了给你传话,自己掰的。”聂晏答。
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聂晏倒是过分积极了起来,手中酒壶过了三趟干了两大坛酒也不曾叫韩笑卿停下,直等她再直不起腰背,迷茫中往身前桌案上靠去…
“来人…”聂晏轻勾起唇,唤了廊下静候的刘渂。
“老奴这就扶王爷回房。”刘渂上得前来恭身揖礼道。
“慢着。”聂晏忽然轻喝出声。
“……”刘渂立时止了动作,侧头诧异地看她,似在等她指示。
“去扶云殿,请夙夫人过来。”聂晏道。
“…是。”哪位都与眼前这位关系匪浅,刘渂不敢置喙,仅应了声便转身往扶云殿而去…
不多时就听到了脚步声,聂晏起身时对着醉死过去的人道:“别怕,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老娘不信还真就弄不过你那白月光。”
岂料回廊下拐过来时,廊下的人却不再进半步。
——行吧…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聂晏想,当然也这么做了。“王爷喝醉了,谁都不让近身,劳烦夫人来劝劝。”
“聂姑娘既在此处,又何须本夫人再走这一遭?”夙茧面上不显,言辞却比以往又冷淡了许多。
“那怎么能一样,小女子与王爷不过共事之谊,您可是她心尖儿上的人啊…”
“……”夙茧没说话,但也明显并不苟同。
“小女子发觉,夫人于我似乎有什么误解?”聂晏微眯起眼,换上了审视的态度:“你我皆是局中人,有些话小女子便直说了,王爷与您是什么心思想来不用再过度渲染夫人也该心知肚明才对,可这些时日来夫人之所作所为实在叫人伤心…
她不问,不代表不在意,有时置之不理也或许只是想让自己不要伤得更深夫人可知?
您若当真不能回应她,就该更干脆利落些,别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着她的好又一边投梭折齿地摆着志趣不同的三贞九烈,有情无情,她都不曾违您心意做过哪怕一件您不愿的事情的不是吗?
还有广宁之前的毁冠裂裳,再怎么横眉冷眼,为您在府中能够自在行走,哪怕明知要招您厌烦却还是隔三差五地往您那边去了,夫人当真不晓这其中深意?
再是此下…
许多人都只知她前程似锦时的风光无限,却不知她繁花锦簇下的如履薄冰。
夙夫人,小女子僭越说句不该说的话,在小女子看来…您不过是仗着她的偏爱,有恃无恐罢了。”
聂晏没在廊下磨蹭多久,想说的能说的一股脑儿全都倒完便不再继续停留,与夙茧错身而过时清冷素雅的女子却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是因如何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这等才学悖论,也着实佩服着自己的出口成章。
亭上寒风夹着丝丝木兰冷香吹走了韩笑卿稍许醉意,朦胧中睁开眼时,睡梦中与她笑靥如画的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夙茧握着她的手,亦同她一般靠卧在了桌案上,睁着眼,在看她。
韩笑卿以为仍在梦中,短暂的怔忪过后便反手将她勒进了怀里…
“…此处寒凉,我们回屋去好么?”夙茧就着她的环抱靠上她的肩头,与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