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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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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世事有无常。
聂晏是第二日来的,背了个药箱,韩笑卿渤海一行去了半条命到此时还不出三月,是以,她为何总往战王府里跑自然分晓。
只是,以往书房寝殿总能寻着的人却不在了原来的地方,人嫌天气太热,内院亭上纳凉了去了…
“你昨日去了天宝寺?”聂晏来时,韩笑卿正歪坐在软塌上撑了张信札漫不经心地浏览,脚边放了个小木匣子,散散落落地还搭了几张不知看没看过的纸条,也不知在这儿呆了多久。
“嗯…”韩笑卿应了一声,头都没有要抬一抬。
聂晏之所以能与韩笑卿攀上‘师友相交’这么个两看相厌又形影相随的关系,某些特质上还是与韩笑卿有着些许相似的,比如…不愿多管他人闲事。
韩笑卿看得入神的东西她瞟都没瞟上一眼,仅在她跟前坐了下来,埋头从背来的药箱里翻出只小脉诊置于矮案上,与她道:“伸手。”
“…我早好了。”韩笑卿这才转头看她,又见她不似玩笑的淡漠神色,莫名有些气弱,老老实实地伸出了手。
“廖夫人,还好吗?”聂晏三指搭上韩笑卿的手腕,纯粹闲聊的样子。
常氏患有极严重的膝痹症,每每气候转换就煎熬不止,府内医者都不得要领,还是聂晏与她行了几次针才稍稍有所好转,这等不远不近的关系便也就此建立了起来。
只是此次渤海一行…
“…也就那样吧…”韩笑卿又把头低了下去,明显不愿多谈。
“什么就也就那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大的事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也就那样’?”聂晏拧起了眉,面含不悦。
“那我应该怎么样?痛哭流涕抱罪怀瑕?说夫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日哀思以泪洗面?你心里宽慰了?所有的事能重来了?逝去的人就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聂晏凝眉瞪她。
“话说…你当真是来给我诊脉的?”韩笑卿又来一句。
“……”聂晏几次将要拂袖而起的愤怒在对上韩笑卿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眸时,兀地沉淀了下去——
这是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人。
聂晏反复告诫自己,也深知不能与她有超过三句以上的对话,索性就着这点油然而生的医者仁心,当真就阖上了眼,静心为她诊治起来…
“…还是有些亏空,脉象稍沉而涩,外强中干,需得再仔细养些时日。”韩笑卿渤海时那般耗损,几次都以为不行了,聂晏珍惜生命,自觉得为她仔细盘算着些,哪想…
哪想韩笑卿开口的一句话立时又把她惹炸了——
“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哪有那么娇气。”
“你就继续作践自己吧,等哪一日真伸腿瞪眼了本大夫必定一个个给你手底下那帮千里传书,叫他们回来扶柩哭丧。”
“你就不能与我好好说话?”韩笑卿这会儿是真头疼,聂晏自渤海一遭就对她分外上心,大到往来交际小到饮食起居,堂前屋后喋喋不休的老妈子也不过如此了。
“不能!”聂晏许是因韩笑卿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语气恶劣得宛如磕了两吨炸.药包。
“…那行,您怎么高兴怎么来。”韩笑卿干脆任她造作。
“不可理喻。”聂晏丝毫没有杠赢的乐趣,韩笑卿的轻松退让让她深觉这厮本就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偏她自己还死命钻着牛角尖儿。
“…你哥哥来了。”韩笑卿忽然提了一嘴,是平静且诧异的陈述句。
聂晏还未曾回神就被风风火火过来的人一把钳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拖着就往外走…
“你做什么!?”聂晏不防被他扯了个踉跄,手下才收拾好的药箱也给撞倒了,里头看诊的东西散散落落地铺了一地,惊诧之于自然也是气恼的。
“你起来,同我回去。”聂磊冷着脸,一个眼神都未曾要留给一旁看戏的韩笑卿。
“回去?”聂晏明显跟不上他的人来疯,再有…
聂磊此前也一直都在渤海,虽对外都仅说是韩笑卿重金聘来的编外教头,不受军规管制,但此下这大喇喇地横闯战王府,蓬槐澜何等门楣韩笑卿温雅随和虚于表象,聂晏深知自己斤两也实在不愿赌她那变幻莫测的喜乐无常。“回哪儿去?谁让你…”就这么进来的?觉得活够了是么?
“回西北,回甘城,哪里不能去,你快给我起来!”聂磊极不耐烦地又将她往跟前扯了扯。
“你给我放开!”聂晏终于也来了火,使力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怎么回事?渤海千里迢迢追回来,就为了拉我同你一起回西北?脑子有坑么?”
“那你这般守着他,脑子就没坑了吗?”聂磊毫不留情,指着韩笑卿回身来呛:“从甘城起你就追着他,又从这儿追到了渤海,他差点儿断气时也是你守着他,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现下好了,人领了个勾栏娼妓进门,没你什么事儿了,还不走,留着看他与他人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吗?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还嫁不嫁人了!?”
唔…一石三鸟含沙射影指桑骂槐,韩笑卿这一瞬能想到的所有美妙词汇都不及聂磊这句话来得精辟——
可她什么时候与聂晏就…
说她喜新厌旧说她寡意薄情都说得那么的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韩笑卿也实实刮目相看了…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谁跟你说的我与她…”是这等关系?
“呒嗯…原来,你还是要嫁人的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聂晏是气到发丝直立的怒目以对,韩笑卿则是意味深长地火上浇油。
她确实气量小,不愿总有人想捏她的软肋拨她的逆鳞,随意擅闯大呼小叫她都可以不计较,一句勾栏娼妓却是不行,韩笑卿什么人,有仇当场就报了哪里还用等他个十年八载,聂磊不就担心他这妹子吃亏么…
就让他急。
“你撒开,我不废了他这忘恩负义的!”聂磊确实炸了,过来时还几次都要挣开聂晏仓惶抓住他的手。
京都府里感人至深的强取豪夺几日前才传到的渤海,聂磊纵不太能理解这两年聂晏定要跟着韩笑卿的心思,街道小巷里也品出了个大概,无非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个另有所属如流水看落花,再是先前那句忒不要脸的‘原来,你还是要嫁人的么’,聂磊觉得不把她揍到半残都对不起聂晏。
“皇甫孝卿,你说句话!”聂晏眼看着就要拉不住,憋着气出了声。
“我该说些什么?或者…你希望我怎么说?”韩笑卿满腹邪恶,存心是要气死这对兄妹:“你放开他,过来了他也打不过我,放心…我今日心情好,会手下留情的,最多只让他在床上躺两个月。”
“你还能不能行了!”聂晏彻底暴躁了,看着韩笑卿兴致盎然的模样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却不知…
却不知此等乱七八糟鸡飞狗跳的杂乱场景,阴差阳错地就被廊下的人尽收了眼底。
那个名为聂晏的女大夫…
她可以与她分享一些更为机密的资讯,她可以在她跟前大呼小叫不拘礼节,她甚至还可以…直呼她的名讳。
原来所谓的利益互换,也并非非她不可。
夙茧心头忽然泛起一抹难言的烦躁——
“…我们回去吧。”她道。
原来她想映月说得对,即便悲悯苍生如西天佛祖,普度众生也是希望众生有所感化,没什么当真无欲无求的,韩笑卿也不例外,待她的千般讨好万般迁就,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大概也是期望有所回应的,哪怕做戏也好…
怎料…等她下定决心前来,入眼的是这样一幕,也委实不好再扰他人笑闹。
“姑娘不过去了么?”映月追着夙茧的背影,隐隐有些担忧。
战王爷何等身份,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只是自己始终私心作祟,不太愿看他除了自家姑娘之外还与其他女子走得更近,偏这等轻松笑闹还让自家姑娘撞了个正着。
“不必了吧…上去扰了王爷的兴致,反而不好。”夙茧淡淡应声,头也不回。
映月跟在她的身后,忽然有些欣慰,又有些犯愁——
欣慰于她的心思,发愁于她的不自知…
扶云殿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气氛就有些不对劲儿了,韩笑卿神经大条,来来回回那么好几次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微妙。
芝菱不再伸头探脑地盯着她,映月虽一如每次她来时的欣喜热情却也总多了三分忧心谨慎,就连平日里添茶递水收拾内务的侍婢也都没了往日里她与夙茧闲聊时的交头接耳乐而忘形。
“我听说翠微湖的紫莲都开了,眼下花期正好,待会儿膳后咱们去泛舟赏莲,你觉得怎么样?”韩笑卿莫名于扶云殿内所有的变化,又不好随意揪个人来问,只得在眼前这人身上查找着些许端倪。
“好…”夙茧微低着头,还是一如往常的轻柔语调。
“……”韩笑卿拧起了眉——
夙茧没再看她,语句里也不见了以往的含羞带媚,那是不能推拒下的怠倦敷衍,可天宝寺归来之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四周渐渐没了人,自那夜她抱着夙茧归来,殿内一应人等都很是自觉地只要她一来便自行退了出去,只是今日尤其不同往日的自在温存…
“我昨日下朝,瞧见现下京都女子的眉又换了新样式,来与你画呀…”韩笑卿梳妆台上拾了支黛笔,说话间就已倾身而下…
“此下仅你我二人,王爷不必刻意如此。”夙茧微微后倾,避了她的仔细温柔…
韩笑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有那么许久,才有些不确定道:“你觉得…我是在演?”
夙茧没回话,周身乍然而起的疏离冷漠表达的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意思…
韩笑卿再没去过扶云殿。
与她出双入对的那位毫无预兆地就换成了曾与她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女大夫,聂晏。
扶云殿那边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先入为主,聂晏是与韩笑卿一起同甘共苦过的人,别说身段样貌都属上上层,就是那些随军时危急时刻还能镇得住四方将领的气势也是遍京女子男儿身上少之又少的,是以韩笑卿会这么快对扶云殿的那位失去兴趣转投聂大夫香怀,府内奴仆杂役虽面上不谈,但也半分都不觉得奇怪。
再,聂晏是第一个不是以使役的身份出入战王府的女子,韩笑卿平日里对她有多纵容众人也都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里,再来个不温不火的夙姑娘,一个勾栏妓子也能对他们的主子如此漠然声色坐享其成,有所比较自然也就失了先机…
好在管事刘渂也还算能压得住事儿,府内一众所见略同的猜测愣是没让他放在眼里,扶云殿里的吃穿用度一应照旧,韩笑卿不发话他便是一盏茶都绝不轻慢的仔细认真。
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等映月再次听说王爷一早就去了驻营防还是聂大夫陪同之后,那点揣了近一个月的忧虑便一下子无限扩大了开来——
“姑娘…您与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于情于理映月都觉得是自家姑娘的问题,毕竟这么久以来战王爷之所作所为,当中情深几许意切几何是半分都不曾掩饰的直白赤.裸。
“什么怎么了?”夙茧低着头,别无旋律地轻抚着空置了许久的琴筝。
“王爷已经许久都没来过了,姑娘就半点儿都不着急?”映月倒了杯清茶置于她案前,眉眼皆愁。
“急什么?”夙茧兴致缺缺,仿佛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包括韩笑卿。
“姑娘…!”映月拧眉看她,语重心长道:“您既醋他与他人走得太近就该让他知道,而不是这般幽闭自禁,这样只会把他越推越远的可知道?”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夙茧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些意兴阑珊的疲惫:“王爷是何等身份,与谁人亲近皆是她的自由,又岂是我一勾栏客居能随意干涉的?”
“可您早已脱离了出来…”
“但有此出身总归是如何都洗不净的不是?”
“您曾也是…”映月急急抢白,又在夙茧骤然拧起的眉下兀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道:“姑娘何须如此妄自菲薄,王爷既钟情于您将您领了进来,想来也定不在意这些的。”
“好了姐姐不必说了,我想独自一人待会儿。”夙茧垂眸,再不愿搭理她。
“…既如此,那奴婢晚些时候再来。”映月还想再劝,待看夙茧的神色,一时也别无他法,只能退而求次。
殿门开了又合,夙茧直等映月的身影在檐下滑过再寻不着踪影才停下手上断断续续的琴音,一时四下皆静,那些才止下的话题忽然又如影随形了起来——
映月说战王爷钟情与她,与她从来痴心相待,可她却不知那人也是个女儿郎,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虽然她或许也…
再是那一日——
‘既如此,本王也不好强求,委屈姑娘还要在这儿多待些时日,最多明年开春,本王必会还姑娘自由,往后…各归各位,皇甫笑卿会对外言明是本王配不上你,也绝不纠缠。’
战王爷皇甫孝卿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夙茧当时就端坐于铜镜前,听她迈步离去,看自己还未来得及画上的淡眉,而后落了泪…
大概是为自己即将重获的自由,所以喜极而泣,那时她想。
可此下映月的一席话却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她这些时日来从不敢深究也不敢直面的躁郁烦乱,她确实是在意,可又觉得自己在意得毫无道理…
明明她本也是女儿郎,那位聂大夫渤海一行想来也必定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可偏偏就是这些——
偏偏就是这些,看到她们如此那般和谐自然的嬉笑怒骂她才觉得刺眼,也才知原来自己并非唯一。
她还是可以被弃的…
其实大错特错。
聂晏与韩笑卿那日内院亭上就结了仇,只是府内人多嘴杂又多是道听途说,是以无论聂晏走到哪儿,只要一对上韩笑卿,有多凶神恶煞都能曲解成是脉脉含情。
“说吧,你怎么赔我?”聂晏驻营防内一掌拍上韩笑卿的案头,府内一众近日来对她过分讨好的客气让她如芒在背,有道是冤有头债有主,找眼前这人算账,聂晏是半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如何强词夺理。
“…赔什么?”韩笑卿稍稍顿了笔,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连贯了起来。
——你自己整出来的这么多幺蛾子现下好意思开口问我赔什么?
聂晏没说话,紧拧着的眉头差不多能夹死她。
“我在府门前贴个告示?说你我仅乃共事之谊,不存在你对我一往情深而我对你始乱终弃这等关系?”韩笑卿漫不经心,连头都不曾要抬一抬:“还是我现下就帮你仔细物色良人,再层层包办,直等你满意为止?”
“……”聂晏。
“你这是什么表情?”韩笑卿听她没声儿,难得抬眸看了她一眼。
“我发觉你就不能算是个人。”聂晏字字克制,也字字清晰。
“谢谢夸奖。”
“……”聂晏觉得韩笑卿埋哪儿她都想好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韩笑卿总算收了心,在聂晏即将跳上来与她鱼死网破之前。
“我要你上次与我说的那个心肌肥厚切除法。”聂晏怕她大方不过一瞬,几乎抢着出声。
“你有工具?”这倒是让韩笑卿来了兴致。
“我有!”聂晏无比干脆。“你只要把所需的器具画下来,我就能给你弄来。”
“这些即便你都学会了,就如今这等医疗条件,怕也很难实行。”
“这你不用管,只管教我便是。”
“…如此说来,也不是不可。”韩笑卿若有所思。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聂晏不太确定。
“嗯…答应了。”
“快!需要什么,给我画下来…”聂晏开心得几乎忘了形,几步绕到韩笑卿身侧两把就扯开了她身前的正批阅的折子,铺了张白宣催促道。
“你这么急?”韩笑卿微微侧身,有些不可思议。
“能不急么,说不定你待会儿又变卦了呢。”聂晏太了解她的尿性,也回得理所当然。
“呵…说得有理,那…”就变卦了吧。
“闭嘴!快画!”
“……”韩笑卿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语塞,下意识地就反省起了自己当初为何不直接甩了她,哪怕是叫手下将士将她蒙头打包扔回甘城去也好。“话说回来,你那日是如何与你那兄长说的?”
——你还真好意思问!
聂晏看她的侧脸,看她落在纸上的墨迹,顷刻间有那么有一种拿个砚台往她后脑勺上盖的冲动。
我能说是追着你不过是看你在医术上还有几分见解也确实某些方面比我技高一筹值得我垂涎讨教么?
自然不能,是以…
再等聂晏开口,就变成了此下这般样子——
“还能是怎么说,不就个二百五,听风就是雨的呵他两句他还不就回渤海去了。”
“…我发觉令兄对你…貌似有些紧张过度了。”韩笑卿换了支鹅毛笔,在纸上勾勒着更细一些的线条。
“可不是么…”聂晏也没闲着,正小心为她研墨。“他可是为了两个馒头一壶水就能把我给卖了的人,心中有愧自然是要对我好些。”
“呒嗯…?”韩笑卿终于停下了手,很是诧异。
“…十九年前,我才五岁,刚记事儿的年纪…”聂晏看她确实要听,便挑挑拣拣地把想起的想说的都说了:“那年旱灾,好多人都死了,整个西北找不到一口吃的,我家不幸也在其中,饥饿、惶恐、瘟疫、暴.乱,你能想象当时人吃人的场景么?
一大群人正往南逃时好来了个郎中,他便是为那郎中手中的一壶水两个馒头,为我那吊着半口气的爹娘,就这样把我给卖了…喏,这就是当时他卖我时临时起意给咬的,好似我还就欠他的这一口,下嘴就咬出了血痕留了疤,半分都不留情面。”
“…可这不正是他后来认出你的唯一途径?”韩笑卿看着聂晏递过来的手,位于小指后背处的齿痕早已淡化,几乎瞧不出来。
“谁说不是呢…那些年我随着那郎中四处游历,也被他半压着学了一身的本事,后来他老迈不济,仙去了,我便是他走后的次年才回到的甘城,碰上你那会儿,我才与他相认不到一年。”聂晏神色轻盈,似在说他人经历,言辞缥缈得叫人难以捉摸。
“呒嗯…很是坎坷的人生经历,你…你当真不是搁我这儿来卖惨的?”韩笑卿忽然脑袋一撑,问得当真像是那么回事。
“……”聂晏当真想拿砚台呼她了。“方才是谁先开口问的?”
“我开的口你就说?怎么平日里没见你这般好说话?”
“皇甫孝卿!!”聂晏眉头几乎要打成死结,咬牙切齿道:“那位夙姑娘之所以这般待你,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些话劝聂大夫还是想好了之后再说。”
“呵…我还说你最近怎么不往扶云殿跑了呢,没想竟真猜中了。”没了聂磊在跟前凑热闹,聂晏丝毫不惧她的恶语威胁,仍在继续挑衅。“你总喜欢把真心的话说成玩笑,再情意深重如何?不能正确的表达对方永远都接收不到,怪她?怪我?”
“我觉得你命太长了!”韩笑卿面目阴沉。
“怎么?想杀我泄愤?没用的,她一样不知你因何动怒。”聂晏面露讥讽,也纯粹幸灾乐祸。
“三…”
聂晏不走。
“二…!”
聂晏觉得自己还能扛得住。
“……”韩笑卿当着她的面一只手掰断了手中用作衡量的镇尺。
“我走!我走还不行么?”聂晏衣袖一甩,走得干脆利落也着实能屈能伸。“…别忘了给我画哈,我回头来拿。”
“等会儿…”韩笑卿在聂晏消失之前,很有骨气地开了口。
聂晏算准了似的,转过身来看她时是不加掩饰的戏谑。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韩笑卿半垂着眸睥睨着她,有求于人,难得她还能这般的有气势。
聂晏忽然笑了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框洒在她的身上,素白清冷的女子看起来即猥琐又得意…
可惜聂晏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漏算了战王府内许许多多同样听风就是雨的侍婢奴仆。
韩笑卿很晚了才回到的府里,却才跨过门槛儿就看刘渂凑上前来说扶云殿那边出事儿了。
“怎么回事?”韩笑卿面色微寒,说话间就已迈步往扶云殿的方向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刘渂错身两步跟在她的身后,小心道:“就是傍晚时分夙姑娘嫌殿里人多烦乱,差了她身边那位映姑娘过来说可否将殿内一应婢子撤去,现下十几人就候在老奴的院里头,正等着王爷回来定夺呢。”
…原是自己关心则乱。
韩笑卿心下不由自嘲,放慢了脚步与他道:“您且下去吧,本王先去看看她,回来再谈不迟。”
“是…”刘渂谦恭应声,当即止了脚步。
扶云殿离着青鳞殿就隔了个半大不小的花园,两条回廊转角的距离,不消几步便到了,只是韩笑卿如何都没想到,待她入得院内,入眼的是这样一副光景——
近月不见的那个人不知因何故就着屋里头搬出来的软塌就卧在了檐下,贴身的两名侍从貌似也没能劝得动她,一个靠在她膝边打盹儿,一个正小心为她摇着蒲扇,似乎也困得不行。
“怎么就睡这儿了?”韩笑卿迈步上了台阶,隐隐闻着些酒味儿,忽而拧起了眉。
“…奴婢见过王爷。”被惊醒的只有映月,其余两个一个大概是醉了酒,一个就确实是睡得沉,
映月才想起身去推芝菱,被韩笑卿一个摆手止住了,听她又问:“怎么睡这儿了?”
“晚些时候姑娘贪杯,多吃了两盏酒,又说屋里闷热,便在此处卧下了,怎么都劝不住。”映月低着头,字字都含着深意。
韩笑卿看着卧榻上的人许久,终于靠上前来,与身后的映月道:“我抱她回去,劳烦姑娘…去厨房给她弄些醒酒汤。”
“是…”映月拘礼转身,一晃而过的清淡眉眼是如何都藏不住的喜悦。
“…您怎么来了?”夙茧并未喝得昏沉,被人拦腰抱起便醒了,迷糊中看到来人,也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语句娇柔软腻得好似之前的抗拒冷漠不过幻觉。
“夜深寒凉,你吃了酒,卧于檐下怕要风邪入体,我带你回房。”韩笑卿没回她的话,言语间也没了往日的笑意柔情。
她是在克制,只夙茧不知…
“王爷身边的位置,纵不是哪位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也该是那位生死与共的聂姑娘的。”
“…可不是,聂大夫论身段样貌,与她差哪儿了?”
“听说渤海时王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聂姑娘从阎王爷的手里头抢回来的呢…”
“有此红颜知己……”
近月来楼前屋后听得最多的窃窃私语与此时韩笑卿的漠然清冷交相呼应,夙茧心中有迹可寻地低落了下来,看来她那日说的…并非玩笑。
她确实…
是要将那些仔细柔情都收回去了。
往后…
不再对她轻声细语,不再百般维护痴恋于她,她那日说的心里的位置也不再属于她,连那些逢场作戏的仔细柔情都省了,夙茧莫名心慌起来,被韩笑卿放于床榻时急切地便要去扯她的衣袖——
“您别走…”夙茧低着头,有些委屈,又有些慌乱。
“…我不走,我只是给你那碗醒酒汤。”韩笑卿低头看夙茧拽得骨节泛白的手背,眼里的光逐渐暗沉了下来。
她大概不知,有时这等无意识的撩拨才是最要命的,韩笑卿起初想与她就此了断的心思被她这一扯顷刻间土崩瓦解,再不起什么作用。
——不若就这般将她锁在身边亦未尝不可,终有一日,她会是自己的。
人心都是贪婪的,韩笑卿也不例外,可对着心爱之人,她又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更不愿她有一日还是会离开自己,转投他人怀抱。
“我不要,你不要走。”夙茧带着醉意,急切得不想她离开半步。
“我没走,可是你醉得厉害,若不喝点儿醒酒汤,明日怕是更难受。”韩笑卿深知与酒醉的人讲不得道理,软了语调哄劝道。
夙茧仍不放手,只撑了手肘半坐了起来,凑得韩笑卿极近,轻声道:“你…你……”
“你想说什么?”韩笑卿重新坐回床边,稍稍低了头,循循善诱。
“你对女子…也是可以的对么。”
韩笑卿没说话,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她猜不透夙茧为何会这样问。
然…接下来的一幕便让她惊了,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
夙茧稍稍撑身,就着她的衣襟吻上了她的唇。
柔软的带着些许酒气的不知所措的触感让韩笑卿******河蟹一小段******往她的衣摆下探去…
一盆冷水便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个当机——
夙茧在抖,并非情难自禁,而是在害怕,僵直得发抖!
韩笑卿忽然有种被人凌迟的错觉,她缓缓将自己的手从身下的那抹柔软中退开,难以置信道:“你在害怕?”
夙茧闭着眼,并未出声,脸上的娇红还在,却掩不住脖颈处泛起的僵白…
“这是为什么啊?啊!”韩笑卿彻底暴躁了,站起身连退了好几步,怒道:“你既不愿又为何来如此撩拨于我?你摸摸看,它是假的吗?这样耍弄着我好玩?”韩笑卿大概是愤不过,上前执了她的手,强行按于自己的心口处。
“……”夙茧。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韩笑卿咬着牙红了眼眶,面目几乎变形。
“…同为女子,她可以,为何夙茧不行?”夙茧低头不敢看她,也睁大了眼倔强得不让自己的泪落下,状若狡辩道:“夙茧既入了战王府,便是王爷的人了,是喜是恶,又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心甘情愿!!”韩笑卿想是气极了,牙都咬碎了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的卑微,她上手钳住了夙茧的脸,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说得字句铿锵,也满含恨意:“听着茧茧…我,要你心甘情愿!”
“......”夙茧闭上了眼,不争气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所以...你此下这般,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需要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