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故人 ...

  •   夙茧挣开了皇甫萧玄的手,退了两步。

      韩笑卿神色莫测,走过来时整个人都是冷硬的。

      “你怎么样?”她道,说话间已经单手换上了夙茧的腰,占有欲不言而喻。

      夙茧还在恍惚于她先前的那句话,没留意到她右侧手肘与腰上夹着的小木匣子,有那么许久,才道:“…我还好。”

      皇甫萧玄看着身旁这个人,他(她)冷漠强势极了,一路过来将他与蔡广视若无物也罢,此下对着怀里的人,却是百般温柔的,轻声细语的模样当如京都府内流言里说的放在心尖上宠亦不过如此了。

      再有先前那句话——

      ‘也在等她点头。’

      是不是就可以理解成夙茧一个勾栏出身的红尘女子,也可以在他(她)跟前说‘不’了呢?

      可是明明这张脸那个人,曾经都该是他的!

      皇甫萧玄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对着身前的人闷声道:“…战王爷。”

      “秦王殿下…”韩笑卿似乎才想起来身旁还有这么个人,回身来道:“方才茧茧…多谢了。”

      夙茧一直握着那方丝帕的手,又紧了一分,这是韩笑卿第一次如此称呼她,也是家门变故之后第一次尝到被人如此珍视的味道。

      更让人错觉的是,韩笑卿的每句话都说得那么的平淡自然,仿佛随心而至。

      夙茧心里乱极了…

      “我们回去?”韩笑卿自那一声谢之后便没再搭理身旁的人,仅对着夙茧,温声如是道。

      “…嗯。”夙茧稍稍侧头,不敢看她的眼。

      却…

      待她们方要转身——

      “别呀战王爷…好容易凑这么齐咱们来探讨一下这榻上行乐之术啊。”蔡广阴恻恻的笑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揪着他人最是敏感且不愿触碰的柔软加以攻击嘲诨,这或许就是蔡广醉生梦死十几年来最为一心一意的乐趣了吧,只可惜…

      就打嘴仗这一技术活来说,韩笑卿从来还真就没输过谁——

      “本王从不跟废物说话。”她道,言语间没有任何被他激怒而口不择言的迹象,仿佛阐述的仅是一个事实。

      果然…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不用饶舌,在场一众都有迹可循地看到蔡广恶意嘲弄的笑顷刻间在脸上僵了下去,有那么许久,整个空间看起来都是凝固的,直等韩笑卿再要前行,被劈头盖脸扯了遮羞布的人才又愈发曲扭病态地狂笑起来:“我废物?此下这太平安逸京都府里的繁花似锦皇上座下的一丈三尺三,哪一处不是祭了我的血?你说我是废物!?”

      “所以全天下人都欠了你的?”韩笑卿终于舍得转过身来看他,只那双眸…依然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本王那些战死边关客死异乡的将士又该怎么算?他们没有家国情怀?他们没有雄途大志?因你天生贵种便要比他们多一份不公平?

      蔡广…在本王看来,你残的不是身,是心。

      …别把公爷千辛万苦为你建的最后一丝好感也败光了,本王可不似秦王这般好说话。”

      “…你是在威胁我?”蔡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韩笑卿却足够实诚。

      “为一个勾栏娼妓?”蔡广简直快要吐血。

      “区区一个勾栏娼妓竟也能把你迷得如此,堂堂齐梁战王,不过如此。”此出声的正是站在蔡广身后的一名美妾,她大概是蔡广众多侍妾里头最是甘之如饴的一个,此下夫郎有难,不表情谊更待何时。

      “那么这位夫人是否也出身高门?你若出身高门,那么此下呢?”韩笑卿分毫不让,在她看来某些人既然不要脸那便不必再给什么脸面了的。“…只要她愿意同我走,什么出身,什么前尘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又是一击。

      别说那位出声的美妾,便是蔡广身后的一众以及蔡广与皇甫萧玄两人,脸上也是精彩纷呈的。

      “…皇甫孝卿…你给我等着!!”蔡广面目狰狞,牙根儿都咬碎了才炸出来这么几个字。

      “我等着。”韩笑卿头也不回,揽着夙茧走了…

      …...

      “还气着呢?”战王府的马车内,韩笑卿轻声问着正对面的人。

      “…没有。”夙茧仍垂着眸,她没有与韩笑卿平等相待的自信,于她的百般维护,除了感动便是惴惴不安的,很怕这些不过梦幻泡影,转眼就灰飞烟灭了。

      “要不…我再回去揍他一顿?”韩笑卿不知她心中所虑,仅看她不甚轻快的眉眼,掂量着出了声。

      “…不可。”夙茧急得一时忘了什么,等抬起头来对上她弯弯的眉眼才知是计,兀地又红了脸,仓惶低下头去,缓了一瞬,道:“蔡广乃国公世子,您再不屑于他也该瞧瞧公爷三分薄面,再…您若真为了夙茧再与他动起了手,那时国公府便不仅是国公府了,它代表着整个京都府的名门望族,为一个人便要与这些根基深厚的势力为敌,夙茧觉得不值。”

      “呒嗯…姑娘这是心疼我?”韩笑卿好似当真在思量,而后竟笑了起来,几分慵懒几分戏谑,狭窄的空间里都变得暧昧不清。“但若是你的话,我便觉得值得的。”

      “……”夙茧又是一阵语塞,有好多话在这么一个档口她是想问的,可是又怕,怕她玩笑怕她认真,怕自己心志不坚怕自己入戏太深…

      ——“…夙茧与秦王爷,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许是一个话题又聊到了尾,许是车外行人商贩过于嘈杂,车厢内断层式的寂静让夙茧很是不适,心头烦扰,阴差阳错的就这般出了声。

      既不能问,那便换个话题吧,她想。

      可她却不想…这个胡乱想来的话题,换一层意境理解,是那般的直白赤裸。

      韩笑卿看她脸上的踌躇小心,本只是微噙着笑的嘴角忽然咧了开来,心情甚佳地冲着帘外赶马的人道:“荣信,调头…”

      “我们不回去了?”夙茧诧异道。

      “嗯…七殿下不说了京都府内的景致也是不错的么?难得有闲咱们也去转一转。”

      “...您高兴便好。”夙茧又一次溃不成军。

      可是…

      可是等出了京都府,她才发觉先前的羞涩不语,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

      韩笑卿貌似理解有误,皇甫萧霖说的京都府内是都府皇城内,正常人也绝不会将皇城以外的京都地界归纳其中,偏她就这么干了,夙茧表示很是无奈。

      眼前是座幽静庄严的古刹,匿于深山密林之中,远远望去仅有三两殿宇楼台在绿意盎然中起起伏伏,环绕青烟袅袅,猿啼鸟鸣,尘世之中又红尘之外。

      待更近了些,‘天宝’那两个黑金刻印的狂草书迹就那么庄严肃穆地刻在了山门前的石门牌坊上,也矜重威严地撞进了夙茧的眼里…

      自那一年那一日堕了红尘,夙茧做梦都没想过多年以后的她还能站在这里,更没想过…

      “本王抱歉,只能做到如此。”法相庄严的宝殿内,韩笑卿插上手上那一柱香,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妇人揖礼道。

      眼前这妇人一身简装,花白的发也仅用了根白簪别住,可即便如此,满殿的辉宏也折不了她身上的半分温厚慈和,韩笑卿进来前她正跪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敲着木鱼闭目祷告,听到动静才睁开了眼,而后站起了身…

      此正是廖坤遗孀,常氏一品诰命夫人。

      韩笑卿并非能掐会算,蔡靖公寿宴之前她是有给广信候府递过拜帖的,得来的消息是嫡子廖存逸为亡父守灵远在陵川,当家主母廖常氏则自主京郊天宝寺内为亡夫诵经祷祈福,此下她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

      一,是确实有心带夙茧到处走走转转。

      二,就是宴席之后蔡靖公不合时宜递过来的那只小木匣子。

      一切…都太令人费解了。

      “王爷折煞老妇了…”常氏是见过韩笑卿的,西凉大败之后韩笑卿在京都府里滞留的大半年,不仅廖坤时常往战王府里串,韩笑卿也是有过大半夜非要拉着廖坤吃酒瞎侃胡闹到天明的,只是时下再见,早不复了当初的轻松自在南辕北辙。“廖氏一族此下荣耀便是王爷寸步不让挣来的,又怎能说是…”

      “可此下之因,也是由本王而起…”韩笑卿垂眸,敛下了眼中的那抹愧色却如何都压不住逐渐颤抖的音。

      廖坤去的这小半年来,从一开始的萎靡不振到后来京都府内闹得极凶的抢人事件,所有人包括常氏在内都以为韩笑卿缓过来了,忘了逝者的步步帮扶,却到此下...才知,才知不过是她藏得太好,是所有人先入之见。

      常氏有些羞愧,也很是动容,开口便红了眼眶:“王爷重情重义,侯爷在天有灵亦足可告慰了。”

      “您都知道了?”韩笑卿明显察觉她这话有所不对。

      “侯爷归来时,天家下了令不允开棺,老妇就隐隐绝的不对了…”确实是又忆起了伤心事,常氏的面容有迹可循地哀伤了起来。“每一次他出门,老妇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只是这一次…偏是这一次…

      他说仅是去渤海编练新军…”后面的话常氏没再说下去,是哽咽难言也情难自禁。

      “夫人节哀。”韩笑卿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一边明知谈及廖坤必定会触动这位妇人的伤心处一边还是厚颜无耻来了,等人悲痛难当才又这般轻声细语地来上这么一句,简直虚伪至极。

      “唉,倒是叫王爷看了笑话。”常氏不知韩笑卿如何唾弃自己,仅在她同样甚为沉重的眉眼中强撑着止住了泪,嘴角扯起了一抹要笑不笑的表情。“老妇不在都中多月,亦不甚晓得都中此下情形,王爷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若无要事,她一个内院妇人,韩笑卿身为一朝战神也没什么非要一见不可,想来这个事,大多还与自家亡夫有关。

      正思量着,常氏就已经朝殿外伸出了手,示意韩笑卿移步花园。

      “夫人明鉴,本王此来,确实是有些疑惑不解,特请夫人指教。”韩笑卿出了国公府家都没回便直奔这里,本就是做给他人看的,此时听常氏一语,自然更不需再拐弯抹角。

      “指教可不敢当,王爷尽管开口便是,老妇人必定知无不言。”常氏慈和地与韩笑卿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却是一个抬头晃眼,一时就顿住了…

      ——夙茧站在偏殿的廊桥下,微低着头,不知在想的什么。

      “廖老生前的驻京老友,除了赵、钟、李三位老大人,可还有哪些是本王不知的么?”年近六旬的老妇人,韩笑卿注意力全在她的脚上,跨过门槛时还上前虚托了她一把,自然没瞧见她眼里的震惊。

      “……”常氏。

      “夫人?”韩笑卿这才抬头。

      离着不远的廊桥上夙茧听到动静回过神来,也明显愣了一瞬,而后才轻轻福身,揖了一礼。

      “哦,晃神了…”常氏歉笑道:“王爷方才说的什么?”

      韩笑卿循着她的视线看向廊下的夙茧,一点微妙的直觉不知怎的就生根发芽了,过来那么许久,才听她重复道:“廖老生前的驻京老友,除了赵、钟、李三位老大人,可还有哪些是本王不知的么?”

      “王爷这是何意?”

      “不瞒夫人,本王此前才去了蔡公寿宴。”

      “…蔡公?”常氏很是诧异。“可是久隐避世的那位蔡老公爷?”

      “…正是。”

      “侯爷常年置身沙场,老妇仅一内院妇人,又怎知这些…”常氏没敢去看韩笑卿的眼,言辞闪烁道:“但蔡老公爷退前也曾与侯爷同朝为官十余载,大抵…也是有所往来的吧…”

      “…想来倒是本王多虑了。”

      “王爷不介绍一下么?”常氏急于摆脱韩笑卿这等单刀直入的询问,揪着远远跟在身后的人,恰到好处地转移了话题。

      “噢…一时说着竟忘了介绍。”韩笑卿似乎这才想起来,转身招了夙茧,等她到了跟前,才道:“这便是夙茧…

      再是最正常不过的介绍方式,其余两人都觉得可以接受之际没想她后头还有半句——

      本王的意中人。”

      “休要胡说。”夙茧急得红了脸,出口的话有多不合适估计她也不知。

      “我认真的。”韩笑卿笑着便要去执夙茧的手,被她退两步躲开了…

      “民女夙茧,见过廖夫人。”夙茧发觉韩笑卿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不知所措,索性横了一回,不再与她搭话。

      “姑娘不必多礼。”常氏如是应着,心头却杂绪万千——

      自那年六部尚书夙深朝因结党谋逆获罪,整个京都府就没有姓夙的人了,旁系连枝的死的死逃的逃,就是其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同姓,也都连夜换了姓氏从此瑾而慎行。

      三年前这位夙姑娘声名大噪,常氏虽深居内院但也是有所耳闻的,当时她还想究竟是谁能有这样的胆子,现下才知…

      ——可是这位战王爷呢?

      他可曾知晓半分?

      “老妇亭上命人备了些许茶果点心,不知王爷姑娘可否有闲…”眼前这两位虽举止亲昵,可京都府里闹得极凶的抢人事件到此时眼前这姑娘还梳着闺中女子的才梳的流云髻,这位战王爷也称的是‘意中人’而非‘内人’,常氏不敢情绪太过,手上珠串藏于袖中捏出了青痕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正常。

      “如此,那便叨扰了。”韩笑卿似乎心情不错,应声时整个人都是温和且柔软的。

      夏日里的日头极长,夕阳的余晖将人的身影拖得摇摇欲散了韩笑卿才起身告的辞,又被常氏貌似心血来潮的一句:‘老妇一看这位姑娘就喜欢得紧,不知王爷可否将姑娘借与老妇片刻。’给拦住了去路。

      韩笑卿没立马回她的话,而是转过身去看身后的夙茧。

      夙茧大概也没想还会有此一遭,明显愣了一瞬,而后才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那…我去前面等你?”常氏特意寻了这么个节点才来的这么一出,想来接下来的对话并不想让她知道,韩笑卿从来自诩善解人意,此时自然更得通情达理些。

      “…好。”夙茧抬头看她温和细致的眉眼,逐渐安心下来。

      ——

      “…夫人。”直等韩笑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夙茧才轻唤出声,等着她训话。

      “…我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大一点儿。”常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有那么许久,才伸手,比了个环抱婴孩的手势。

      身为两朝元老镇军大将,廖坤三年前为何卞仓被弃若没有今日这一出估计谁也没明白其中道理。

      当年夙深朝之案牵涉的不仅有他夙氏满门,还有当年正星光熠熠的皇长子皇甫萧辰,廖坤曾经极力扶持也是齐梁百姓心中声望最高的未来天子。

      再有,夙深朝之妻,亦乃常氏,夙常氏。

      ——眼前这位廖夫人最小的嫡亲妹妹。

      夙深朝与廖坤两人同朝为官又是连襟,辅佐的又是同一个人,一文一武,可说势不可挡了,只是夙深朝或许刚直不阿也可能关心则乱,为去皇长子之近忧,定要追责当年西北暴乱时不作为之人,才遭了奸人之道。

      廖坤本也是被弃的,只是那时的他不再都中,没了让人问罪的借口,是以之后放逐式的任命,就成了皇甫振鸿最后的底线。

      他是在等,等廖坤叛,也等他死。

      然…着实不巧,穷途末路之际来了个韩笑卿。

      到这里,说实话还真不知该谢韩笑卿雪中送炭还是该谢他皇甫振鸿皇恩浩荡。

      谢他仅是灭门,并非株连。

      “夫人…莫不是认错人了。”夙茧登时就红了眼,却因低着头,没让她看见。

      “小九儿同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京都府里数一数二的美人,提亲的门槛儿都踏破了没想到最后还是便宜了你父亲。”常氏没在意她的称谓,仅透过夙茧感慨着属于她们那一辈的少年时。

      言外之意——

      你便是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与她一同长大又怎会认错。

      “……”夙茧没敢再接话,怕自己控不住颤了声。

      “当年事发,我也曾派人去打探过的,可是他们回来说…”常氏说着就红了眼,几度不能平复:“如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夙茧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或许许多人都说得对,活着就好,可是灭门之恨,父母之冤未洗,夙氏一百零六口不得安息,又如何能好?

      “我不知你这些年的境遇,也不知你为何又去了那种地方,但现下既已脱离了出来,战王爷重情重义,知微…为他为你,切不可再提当年之事了知道么?”眼前之人似无所动,常氏心下急切,上前便要去执她的手。

      夙茧率先福身,避了她的语重情深:“夫人确实认错了,民女名为夙茧,并非什么知微。”

      一句话便把常氏因久别重逢而激动不已的心情浇灭了一大半,失望不起反担忧更甚:“知微,你听话!”

      “王爷在前头该等久了,请容民女告辞。”夙茧又是一礼,起身时再不管她让是不让,绕过她径直走了…

      “你这样会害了他的。”常氏急急转过身来,追着夙茧的背影苦口婆心。

      若早已放下,京都府外天高海阔何处不能生存,偏她就回来了,还是以这等张扬高调的方式,常氏并非洞悉人心,仅是一时不对试探出声,没想竟全都猜中了…

      她不应,代表着便要一意孤行,可要翻此等冤假错案就好比当着天下人的面扇皇甫振鸿的耳光,蚍蜉撼树夙茧区区一阶女儿家又谈何容易?

      “…若真有那一日,民女定不会牵累任何人。”夙茧停下了脚步。

      再迈步时却走得更加的坚定了…

      韩笑卿不知这边久别重逢下的各有所思,前庭花廊下的自顾流连也未曾将什么颜色收入眼底,却是此等意兴阑珊的游神,有人靠近了也不自知。

      天宝寺不是他廖氏的佛院祠堂,来来往往求神拜佛的比比皆是,再有不少也同常氏一般居庙内潜心诵文祈福祷告的,身后那位妇人靠上来时韩笑卿正好下了台阶,她或许太急,伸的那支将要握住韩笑卿衣袖的手一下握了空,眼看着就要从台阶上摔下去,幸而…

      韩笑卿反应极快,转身便将她稳稳托住了——

      “这位夫人…您没事吧?”她问,说话间已经放开了托着她后背的手,退了两步。

      眼前是位栗色裙装的妇人,与常氏差不多的年纪,眉目蔼然,许是余悸未消,仍握着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眶都是湿润的。

      “我没事,你怎么样?”妇人一瞬不错地看着她,眼里的泪灌满了滑落下来也不愿去擦,仿佛一闭眼韩笑卿就不见了似的。

      这就…有些不太对了。

      “我还好。”韩笑卿稍稍使力挣开了被她紧握着的手,又退了两步拉开了相对合适的距离。

      “你不…你不认识我吗?”妇人似乎极受打击,不甘心似地又往前凑了凑。

      “我该认识您么?”韩笑卿拧起了眉,问得诧异无比也理所当然。

      “你…”

      “王爷…”

      一声轻唤打断了妇人将要出口的话,夙茧花廊下缓缓而来,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夕阳为她镀了一层暖晕,美且润极了…

      “聊完了?”韩笑卿朝她伸出了手,语调气质全都变了,冷淡疏离的眉眼一下不知软了多少个度。

      “…嗯。”夙茧台阶上定了定,稍许…才抬起手覆上了韩笑卿的手心。“这位是…?”

      夙茧下得台阶,看向自她出现后就被韩笑卿忽略的妇人。

      “哦…老妇人年老眼花,认错了人,二位切不要见怪才是。”妇人率先开了口,在韩笑卿同样示以询问之前。

      没人知晓她此下的悲切,花园拱门绕过来时眼前这位半光半影的面部轮廓像极了她那日思夜想的心头肉,可再细看…又是极陌生的——

      他沉稳有度气质不凡,眉目也要锋利得许多,没有女儿家的矫揉造作也并非故作不识的闪避不谈,他还恋着一位极美貌的女子,举手投足言辞语句,都宠溺得不行。

      十成十一个器宇轩昂的俊后生,可她要寻的却是个女娇娥,一个为了一个男子便可抛父弃母绝情冷肺的傻丫头…

      “无妨。”韩笑卿素来不太愿意为不甚相干的人或事多费心神,仅朝她微微颔首便与夙茧道:“…我们回去?”

      “…好。”夙茧静静看她,勉强扯起了一抹笑。

      马车里行了一路——

      韩笑卿自那句‘你若觉得乏了就靠着先睡一会儿’之后便再没怎么说过话,倒不是刻意冷落,而是晨起她们就在京都府内绕了大半圈,后又来了这里,算来一整日都不曾消停过,确确实实,怕累着她…

      可…

      “...您不问吗?”夙茧终还是忍不住,斟酌着出了声。

      “问什么?”韩笑卿转头看她。

      “廖夫人留下我…”

      “呒嗯…让我猜猜…”韩笑卿似乎来了兴致,腰杆一塌曲着手肘撑在了膝盖上,搭着脑袋当真就瞎蒙了起来:“大概是说你出身不好,我情根深种实属难得,叫你对我也好些?要不…就是我行事张狂,既痴心于你便叫你规劝着我些?再不然…再不然就是叫你赶紧生个娃娃好让我有所牵挂,赶紧收敛了些?”

      “您是怎么知道的?”夙茧忽然阴霾尽去,藏得极好的消沉也都莫名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仓皇无措。

      常氏确实有说过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适时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才可长久,在夙茧离去之前,只是这些明明循循善诱的肺腑之言不知怎的就韩笑卿这个语调这般举止说出来就那么的…拨雨撩云。

      “哦呀…看来是真猜中了,猜中了哪一条?”韩笑卿微微倾身,面含笑意。

      “……”哪一条都是坑夙茧着实不知该怎么回。

      “…廖老还在时夫人便对我颇多照拂,大到物色内眷小到添衣置茶,当半个儿子看也不过如此了。”韩笑卿不好把人逼急了,稍稍退了些撤去了自己这一身的玩世不恭:“这些话我便是从廖老那儿听惯了的,此下…就只有夫人代劳了…”

      “夫人确实说了荣宠过甚也并非幸事,您纵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身旁的人多想些,有时退一步,亦未尝不可。”夙茧心里清楚,韩笑卿突然的打诨使砌,不在宣扬她在常氏跟前如何得宠,而在打消她的顾虑,无论说了什么聊了什么,她都不会在意也绝不刻意追查,就是这么个意思。

      可她区区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勾栏女子,又何德何能…

      “哼…朝堂政变,那么多人循规应举尽避锋芒,都活下来了么?”韩笑卿哼笑着出声,似叹似讽。

      夙茧没再出声,不论出于何种境地,她都不宜再多说什么,规劝或者赞同都是错,她不是能够与韩笑卿休戚与共的人,自然不予置评…

      天全黑了才进的城入的府,夙茧或许当真不堪乏累,歪在马车里睡了去了,韩笑卿将要下车也不见眼前的人有要醒的意思,索性微微倾身,抄手将她抱了起来。

      “王爷…”映月一早就候在了车外,撑起车帘才发现韩笑卿正抱着自家姑娘,一时惊住了,下意识凑上来便要将夙茧叫醒,被韩笑卿一个凝眉止在了三步外——

      “去备一些温水,铺好床褥,她该累惨了。”韩笑卿压着声儿,说话间已经下了马车,抱着夙茧径直往扶云殿去…

      映月没品出其中滋味,又隐约觉得这话不仅场合不对还容易叫人遐想连篇,惊诧之余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后小心跟来的荣信——

      你没有什么要阐述的么?

      映月没说话,惊得要吊到额顶的眉表达的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好在,才走出几步夙茧就醒了,在荣信快要被映月逼成小白菜之前——

      “王爷…”夙茧迷迷瞪瞪地看在韩笑卿,稍许回过神才知正被她抱在怀里,身前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众待命已久的家仆侍婢,登时又红了脸,埋头抵于她身前小声道:“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就几步路,我抱着你,一样的。”韩笑卿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夙茧头顶上传来,一如以往的轻松愉悦,仿佛抱着夙茧这么大个人于她来说并非什么负担。

      “…不重吗?”

      “不重…很轻。”

      韩笑卿的声音似乎染上了笑意,抓得人痒得不行,夙茧这一刻甚至觉得自己想那么多都是多余的,不若就此放纵了或许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故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