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入府 ...

  •   一句话看似玩笑却不是玩笑,夙茧看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人,仿佛从未见过也确实惊奇极了——

      一个人,褪去往日的温文尔雅举止有度之后是如何能做到厚颜无耻又猖狂霸道到这等地步的?

      转念一想,所有又恍然大悟了起来,因她是王爷啊…

      时下整个齐梁百姓奉为圭臬的人物,主上那位的心头宠,她一个勾栏女子如何了?天子帝师的国公府又如何了?只要是她想,除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估计就没有什么她得不到而主上那位不能忍的,只要她还是皇甫孝卿。

      这…或许就是权利带给人的诱惑。

      “宇文澜裳,你是她么?”既然拧不过,那么这个问题夙茧觉得至少还是有必要问一问的。

      那夜的画舫游湖宇文承弈如何失态还历历在目,当时她未曾上心,是先入为主,如何都没想过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战神王爷会是个女儿郎,但此下…为今后更好的打算,她自然不能再这般不明不白地任她牵着走。

      “不是。”韩笑卿回得无比简洁,短短的两个字,没有过分急促也不见刻意躲闪。

      她本来话就不多,虽也时常能开得起一些玩笑但认真起来时是从不叫人失望的,一如先前那些霸道蛮横的话语也如此时干脆利落的声明。

      “…那你赢了。”夙茧败下阵来。

      若国公府与战王府一定要选一个…

      她确实不想去国公府,眼前这人身份如此敏感,想来除她之外晓知她真实身份的人也必定不多,要么灭口,要么就圈在身边,她一样别无选择…

      可是…等她们在战王府的门前下了马,夙茧才发觉自己那些话似乎说得太过于轻巧了些,胡乱摒弃的情感也似乎过于草率了些——

      皇甫倾城那支长鞭劈面而来正对着的便是她自己,韩笑卿按着她的头旋身将她护在怀中时啪地一声脆响便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她的背上,可等她忍下身上剧痛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有没有事?”

      夙茧心头一颤,有那么许久,才摇摇头,道:“我没有事,你…”

      “就一定是她了对吗?”皇甫倾城几步外打断了夙茧的话,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

      “…不然呢?”韩笑卿转过身,从怀聚一乱起她就没再见过皇甫倾城,也想不到她今日会以这等方式出现在这里。

      也因是她,让韩笑卿更清晰地忆起了渤海一行中最不可饶恕的那一幕,再是此下对夙茧不问青红皂白的挥鞭子,韩笑卿觉得若是还能忍,那她就不算是个人。

      “凭什么?”皇甫倾城前一句还怕自己表达得不够直白,此下才知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懂,不论是她的质问还是她的委屈,他都了然于心,可他…仍是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一顾…

      这…才是最伤人的。

      “凭她是她。”韩笑卿不见半分心慈手软,好似所有的仔细柔情都给了那个人,剩下的便仅有冷酷无情了…

      “你不要后悔!!”皇甫倾城咬着牙红了眼眶,也是自命不凡的公主之尊撑着她才不至于如何狼狈收场。

      含恨离去的人没有如何死缠烂打,仿佛这一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嗔怨都仅仅只是年少时一时意气用事的使性撒野,却只有她们知道,这张狂肆意的少年时…再一去不返了。

      “老奴护卫不力,求王爷责罚…”不能怪刘渂姗姗来迟,所有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想那位倾城殿下会突然动手,谁也没想韩笑卿会将她身边那个人看得如此之重。

      再有…她身上的伤。

      “无碍,您来了也挡不下什么的。”韩笑卿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深究,她道:“您若有闲,不如差几个人去把扶云殿收拾出来,往后…夙姑娘就住那儿了。”

      “…是。”刘渂如是应着,心头却慌得一批。

      并非韩笑卿口误,凡大龄长者不论身份地位她都会温润和煦地称一声‘您’,一直以来的言语习惯了,可重要的不是这些,重要的是——

      扶云殿,整个王府里离着青鳞殿最近的一座宫殿,以往府里没有女眷谁都没留意过这个问题,此下…这位夙姑娘没名没分,要住的却是正妃才能住的院落,是所有都还来不及准备还是韩笑卿压根儿就只是随意之举并无他意?

      刘渂惊诧极了,可转念一想,她能光天化日之下不顾悠悠众口昭昭耳目强行将人掳走,想来后者的概率也是极其渺茫的。

      这不,前头才交代完,后头对着夙茧就来了一句:“委屈姑娘,这几日便先住一住本王的雅安居了…”

      仔细至极,也温柔至极…

      “听凭王爷安排。”夙茧低了眉,此时众人眼中她又还是那个温和有礼举止得宜的才女子。

      不管真情假意,眼前这人敛尽锋芒抵制终于又回复了她平日里看惯了的样子,韩笑卿轻勾起唇,也确实有迹可循地松了口气。

      ——

      “聂大夫,劳烦你了…”韩笑卿说这话时,是当日黄昏。

      聂晏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守在王府里的闲人,昨日韩笑卿不顾劝阻强行离去早令她火冒三丈,此时再看她肩上又一次裂开的伤口,整个人登时就炸了:“…你是觉得自己活够了对吗!?”

      “我这不是…”

      “不想活了就早说,省得老娘费这些心思!”聂晏气得不行,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在她看来,一个缄默少语的伤患不会让人有多生气,一个不听话又到处乱跑的病人才是最让人糟心的。

      一路来时管事刘渂已说了个大概,今晨起整个京就府闹得沸沸扬扬的抢人事件,皇甫倾城的公然挑衅韩笑卿背上新多出来的鞭痕,再有青鳞殿偏殿雅安居内一晃而过的侍婢芝菱,所有的砸得聂晏猝不及防,难以置信又不容置疑。

      但这…并不能作为她任性胡来的借口。

      “说了不能乱来,你也算是个医者怎么就是不听呢?”聂晏牢骚不断,手上却不停,忙前忙后为她清理伤口时不知是负气还是别的什么手上力度都不由重了几分。

      “嘶…”韩笑卿终于有了闷不吭声之外的其他动静。

      聂晏到底心软,听她一声立时收了势,也确实气不过,之后除了手上动作便没再吭声。

      “…事出从急,她不能因我如此受累,草率交付自己的一生。”静了那么许久,韩笑卿忽然道。

      聂晏好容易压下的怒意再控不住,更气势汹汹地翻腾了起来,她道:“就因为这些你便如此糟蹋自己?你为她想,她为你想过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出去瞎折腾,现下好了,这好容易长好的又裂开了,她可曾来过问一二?”

      聂晏故意把音量拔高了些,想着雅安居那位若是有心,也是该听到的。

      也并非她不明事理,但亲疏有别。聂晏嘴上不说,对这位从不装腔拿势又足智多谋的战神王爷从来都是钦佩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等才能魄力,几十万兵马不动光靠忽悠便能将敌国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再这人从来都是男子的形象被她无意中揭穿,一个女儿家竟比许多男儿都要强上许多时,这等钦佩便是叠加的,也是她颠覆了聂晏女子就该识书达理三从四德的认知,而夙茧,聂晏虽也为她打抱不平,也觉得韩笑卿不干人事,但那都是不晓内情之下的个人佐见,此下知晓她为何会在男女分寸上从来都捻不清,这等偏见就逐渐倾斜了…

      一个时常能将她怼得气血翻腾的良朋益友确实也时常令她无言以对,但到底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人,夙茧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勾栏女子自然是如何都不能比拟的。

      “再有…你这身份,还将她领进来,是嫌现下这凑的还不够热闹?还是你本就是无所谓的?”聂晏确实不解,也确实觉得自己该问一问,总不能平白为她守了那么久的秘密到最后却成了挖耳当招了。

      “自然不是…我只是觉得该是我的,如何都没有理由拱手让人的。”韩笑卿低着头,平静且清晰的话语就那么一字不差地传入了聂晏的耳里。

      聂晏手下一顿,有那么许久,都以为自己幻听了,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渤海时还是你起的头,怎么…现下就听不懂了?”

      聂晏忽然没了声。

      韩笑卿不是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渤海时她所问此下韩笑卿所答,她不主动提聂晏如何都串不到一起去,但此时…这句话这般的霸道露骨,它能表达所有隐晦或者直白的心思,却唯独不可能是因为害怕暴露而将她圈在身边,更不可能是因不想她无辜受累才出手相助,是一时用词不当还是…

      可她…可夙茧…她们都是女子啊…

      “有悖伦常?惊世骇俗?”韩笑卿听身后没了动静,不由自嘲了起来,也为接她突然哑口无言的惊骇:“可我此下亏欠的想要的能护住的,也就只有她了…”

      “……”聂晏。

      一直不太敢深究的猜测被韩笑卿一句话掀了个底朝天,聂晏看着她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若觉得接受不了又不好直言,回去后可递一份辞呈,我会为你再觅一个去处。”

      “…想什么呢?就你这幅德行,离了老娘估计三天就得交代了…”聂晏似乎才找着了接话口,捏着腔势道:“想要护住她,你首先得好好巴结我,行了,我就走了,过两日再来看你,别再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幺蛾子知道不,不然…你就等着老娘给你抹些去腐食肌膏,懂?”

      滔滔不绝的一通看似气势十足实则是为掩饰自己心下的震惊无措,聂晏话才落就怕韩笑卿再语出惊人似的一下就没了影…

      韩笑卿听身后开关门的动响,聂晏匆匆离去的脚步,静默了那么许久,才勾起了一笑…

      藉己,也藉人。

      心有所求,那么所有的算计和手段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的,林毅前一日才被韩笑卿抢了马,后一日国公府世子抬进潇湘馆内美其名曰夙茧的聘礼实则赎金就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他家厅堂内,随行的还有战王府的管事刘渂——

      “谢林都统的鼎力相助。”

      一句话就把林毅砸了个当机,前后不过两日,他没来得及思索其中利害,刘渂前脚一走,他后脚便着急忙慌地去了圣卿王府,岂料这等毫不犹豫的忠心,不知怎的就刺中的圣卿王的禁忌,三句话都还未说完便不冷不热地打发了他,临行还不忘将他多年来赠上的名书字画一并送还,当然这当中还不能少了他卞仓归来时叫人临摹的韩笑卿的几幅画卷——

      “你我皆是朝中重臣,同为天子分忧实乃职责所在,都统护卫皇城权势之重,言行举止皆系天子安危,确不该与本王私谊过甚,往后便各司其职公事公办了吧…”

      这便是皇甫萧赜的原话,多年来的谄媚讨好党争下的谨小慎微一句话全都付之东流,林毅有那么一瞬间的释然,可转瞬又载满了恨意,一时的无事一身轻固然诱人,可政党之下的利益争夺就好比逆水行舟,进则荣华富贵退则万丈深渊,想他林家三代皆是武将,从来护卫皇城深得帝心从未出过什么差错,韩笑卿此举不仅是逼着他与国公府翻脸,连带着他一路来的掂量算计也一并交代了去…

      至此一遭大内羽林监都统与朝臣有私,光天化日率兵开道就只为战王爷与国公府世子抢一个勾栏女子,正如皇甫萧赜所说,天下悠悠众口难堵,天子威严又岂容得他如此挑衅?

      然,这边的滔天恨意捉襟见肘又无计可施,那头京都府里两日来骤然鼎沸的绯色流言却不见这般的抑郁沉重…

      随心所欲、率性而为,除了足智多谋无往不利之外这便是战王爷皇甫孝卿在世人眼中最为显眼的一抹性格色彩,他或许毫无架子也可以仗势欺人,但那大多都是红尘小肆里捕风捉影得来的资讯,可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作不得真,直等他昨日潇湘馆门外雷厉风行地将夙茧强行抱走,众人才知那所谓恣意随性到目空一切的桀骜张扬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确实强横霸道,也目中无人,可这又如何?若这等强横霸道仔细柔情都只为一个女子,那么于当下整个京都府的奢华糜烂醉生梦死又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遍京女子,高门名门、王公贵胄,如何?不入他的眼,她们不照样什么都不是?

      再道这位夙姑娘,一个久经红尘的勾栏女子还能被人如此痴情相待,又是多少人多少世都修不了的福分?

      可是隔着那道丈余来高的青砖院墙,众人艳羡的那些铁汉柔情情深所致似乎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夙茧一直从雅安居搬出移居扶风殿,两人都未曾再说过一句话,并非刻意躲闪,晨昏撞上时总还是要行礼问候的,只是或远或近,两人都默契的不主动挑起话题,韩笑卿点头,她拘礼,不咸不淡,谁也没让谁为难,谁也没让谁有压力,挺好…

      至少,在夙茧看来是这样的没错。

      将心比心,一个相识了近三年且口口声声都喊着‘知交’的人从始至终却是个连身份都有所隐瞒的骗子,温润和善如夙茧,短时间内也不希望她总出现在自己跟前找存在感,韩笑卿确实是这么想,只是这等与着流言天差地别的相处方式,自己的小心纵容,却让有些人会错了意,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这日韩笑卿伤愈后初次朝会,文武众臣明里暗里地都在引导着渤海一行廖坤一事,或叹或讽,又幸灾乐祸也有哀矜勿喜,韩笑卿身为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一路来的据理力争分毫不到最后却在皇甫振鸿冷眼旁观的态度中默然失语,身心俱疲时她翻出了收在袖中的那半块兵符,明言——

      ‘文通残锦,江郎才尽。’

      皇甫振鸿当场就黑了脸,座下心惊胆寒的一众也不见他如何思索,劈头盖脸地就将所有人大骂了一通,拂袖离去时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就是没接韩笑卿奉在手中的那半块兵符。

      ‘廖将军骁勇善战、劳苦功高,乃我齐梁国柱,此番骤然离世朕亦悲痛难当,特追封广信候,入太庙享皇族香火,夫人常氏仁慈淑德,乐善好施感人至深,加封一品诰命,免跪礼,嫡长子廖存逸才华横溢青年有为,甚有其父当年风范,特允丧期后回朝上册,承袭广信候之爵位,钦哉…’

      费尽心思总算得来应得的回报,韩笑卿没想着与皇甫振鸿撕破脸,看他起身离去,便也若无其事地将那半块兵符收了起来。

      只是这一通对峙看似拐弯抹角实则单刀直入着实费神,韩笑卿疲累得厉害,入得府内时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径直往青鳞殿内走了去…

      ——或许该找个时间,去看一看那位诰命夫人,至少…得道个歉。

      合衣往床榻上倒去时,韩笑卿满脑子在想的都是这个事,浑然不觉今夜的床榻有如何不同,一直等那只藏在被单下的手臂将要环上她的颈侧…

      已入夜,又未曾点灯,韩笑卿仅凭下意识扣住那人伸来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往床下就是一摔——

      “来者何人?”韩笑卿冷声叱问。

      “王爷…是奴婢呀…”那人被韩笑卿摔得不仅懵,太痛,悉悉索索爬起来时言语里还带着哭腔,如娇似嗔。

      “…来人!”韩笑卿眉目阴沉。

      “王爷不可…”那人急道,但…

      “王爷有何吩咐…”荣信应声推门走了进来。

      “点灯。”

      “是。”荣信殿外就听到了些许动响,起初是以为韩笑卿磕着了什么东西,此下才发觉大事不妙。

      隔着一道屏风,他也不知里头究竟什么状况,直等梁柱两头的油灯亮起,他托着手上烛火绕过那道屏风——

      使女苏红未着寸缕,仅裹了件薄衫蜷缩着跪在韩笑卿的脚边,似乎惊吓过度,哆哆嗦嗦、我见犹怜。

      荣信头都大了两倍不止,想也未想托着手上油灯便跪了下来,心惊胆战道:“王爷恕罪,小的确实不知。”

      “……”韩笑卿没接话,只看着他,面无表情。

      荣信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硬着头皮道:“傍晚时分苏红姐姐说要来给王爷送参汤,小的想着王爷大伤初愈便擅自让她进来了,没想…没想她没走,还…还……”

      还什么此下一目了然荣信实在说不出口,各个朱门权门王宫内院此等爬床讨宠妄图一朝翻身的污遭事件实在不少,只是苏红不巧,选了韩笑卿这么一个除了不轻易让人踏足寝殿之外还从不让人近身的战神王爷。

      荣信不想给她做垫背,也很识趣地点到即止,没再往下道。

      “谁让你来的?”韩笑卿终于将视线再次落在了苏红的身上,若她能再耐心点儿,或许便能瞧出这位便是她初回都受封时,抬个洗澡水都能打翻的那个婢子。

      “是奴婢自己要来的。”苏红被问得又是一哆嗦,好在端住了,出口的便是这般含羞带怯又脉脉含情的样子:“王爷为国事操劳,尽心竭力,奴婢不才,仅得这一副皮囊,但也愿为王爷排忧解乏的…”

      偏是这个时候?夙茧才刚进门,后脚她就上来了?

      其实不然,只是以往韩笑卿极难接近又很少滞留府中,苏红纵使有千般魅计也无处可施,再府中没有婢子之外的其他女眷,也让她盲目自信,总有那么些作为青鳞殿使女近水楼台的优越感——

      无论最后如何,战王爷后院女子的身份总归有一个是她的。

      这大概就是她三年来都一直坚守青鳞殿前的念想,可惜事与愿违,韩笑卿领了夙茧进门,且除了夙茧之外,那位身份贵重的倾城公主,他身边那个与着他形影不离的女大夫聂晏,都未曾得到过如此柔情相待。

      可那…不过是个红尘女子,还是个不识抬举的勾栏娼妓!

      不屑、嫉妒是使女苏红的眼色,也是她即便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直面的危机感,是以铤而走险,就有成了此下这般样子…

      “我再问…是谁让你来的?”韩笑卿似乎就是个清心寡欲的,亮了灯瞧清了她这幅样子也还是一如先前的单调冷漠。

      “奴婢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吗?”苏红稍稍抬头,露出了自己自认不俗的容貌。

      “来个人把她拖下去吧,丈三十,逐出府去。”左右问不出,韩笑卿也没了与她继续周旋的兴致。

      苏红娇红的脸色霎时变成了死白,摇曳的烛光下也顾不得那么多,曲膝伏上韩笑卿的膝头,哀怨惶恐道:“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王爷要这般对待奴婢?”

      韩笑卿头疼得厉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将搭在膝上的那双手也一并拂了下去。

      如此情形,身旁荣信半分都不敢耽搁,应了声便很是利索地往殿外走去…

      不过多久,身后便有了动静——

      重叠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床榻边撑着膝闭目养神的韩笑卿,让趴伏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女子非常清楚地知道此法确实不通。

      一腔妄念化为泡影,可总归是不甘心的——

      “奴婢虽出身卑微,可哪一样不比那位夙姑娘清白干净?她一个勾栏娼妓此下便能与王爷您横眉冷对,往后还指不定目中无人成什么样子,王爷位高权重,又何须受她如此对待,奴婢虽不及她倾城之貌,但爱慕王爷之心是日月可鉴的,王爷您行行好,收了奴婢吧…”

      荣信带人进来时正踩着节点,有幸听得苏红这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肺腑之言,殿内烛火摇曳,地上之人声声似泣,荣信一时就犯了难。

      “还等什么?要本王亲自动手?”韩笑卿仍阖着眸,半分不见犹豫。

      可想,苏红些话非但没打动她,反而激怒了她。

      荣信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掂不清自己分量的女子,但那也只不过是同情,谁主谁仆,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不要…不可以啊…王爷,您看看奴婢,为了您,奴婢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甘愿的,求您,求您不要将奴婢逐出府去…”苏红惊吓极了,被人架着往殿外拖去时仍在剧烈挣扎,哭嚎道:“那个勾栏娼妓,她不是您的良配,入府内那么多日,您为了她伤势反复她都未曾来看过一眼,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您的呀,奴婢才是心心念念王爷的那一个,王爷…求求您,看奴婢一眼啊…”

      再往后,就听不到了。

      此等后院秽闻,韩笑卿杀鸡儆猴,没打算藏着掖着,不过一夜便传遍了整个王府,一时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惴惴不安…

      晨起洗漱,夙茧看映月揪着自己那缕青丝梳了半刻仍不见其他动作之后,终于开了口:“映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映月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道:“不曾…可是弄疼了姑娘?”

      “并未…”夙茧看着铜镜里的人,道:“只是觉得姐姐似乎有什么心事。”

      “…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夙茧素来□□聪颖,左右瞒不过她,映月索性如实招了。

      “……”夙茧。

      “昨夜青鳞殿的事,姑娘可听说了?”映月低头梳理着夙茧及腰的长发,纯粹闲聊的样子。

      夙茧入府的第二日她才来到府内,是为夙茧仍留在潇湘馆内的杂什衣物,也是韩笑卿相继而来的高额赎金,虽不知那日韩笑卿掳了她去到底说了什么,近身交代她府内事宜时也不见如何不对,倒是自家姑娘,得偿所愿后反倒心事重重了起来,从雅安居迁移此处也不见如何欣喜雀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过是从潇湘馆换了一个居所又自行画地为牢了呢。

      “略有耳闻。”夙茧道,平淡的四个字概括了所有,仿佛事不关己。

      映月终于急了,规劝道:“姑娘既入了此处,有些心思便也该收一收了,此下您初来乍到,许多人都还摸不清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自然不敢轻慢,若久了呢?王爷不来您也不去,像昨夜那样的事往后肯定也不会少,谁都经不起这般耗的,他此下或许觉得新鲜,可如他一般位高权重的人都自有一番优越感,您如此冷落他,若他这新鲜劲儿一过另觅她去,您不就更被动了么?如此高门内院,总得有主上那位的疼爱才能安然过得下去的…”

      “…映姐姐,你知道你在劝我做什么么?”夙茧抬头看她,五味杂陈,竟是笑了…

      抛开那些秘不可宣的身份来处隐晦难言的前尘过往,映月说的这些都对,可那人总归是个女子,夙茧纵使有满腔的深情爱意此时也不得不收敛了回来,是不晓内情下盲目错付,也是那人不曾留心,那日芩溪渡口上已说得很是清楚,她许她往后无虞,她为她挡身后猜忌怀疑。

      如此半对半的利益互助,再谈及儿女情长,未免牵强,何况她本也没有那等癖好,更不知该如何应对韩笑卿这等遗世独立的异类。

      “姑娘…”映月确实不知,在她看来,夙茧这是在将大好的姻缘拒之门外。“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奴婢看得出来您于他有情,他对您也并非无意,是什么让您此下又退步了呢?王爷是回来得晚了些,让您受了些许委屈非议,可他到底回来了不是,不顾京下所有人的眼光舆论将您带进府中,此等深情厚谊遍京高门显贵又有哪几个能做的到?若您还未此前的事耿耿于怀,老爷夫人泉下有灵,定也不愿您为了他们错过如此良人的…”

      “姐姐不必说了,我自有打算。”夙茧被她劝得显得自己很是不明事理,心下正是烦躁,却听韩笑卿一句——

      “在聊什么呢?”

      跨过门槛时殿前的侍婢方要行礼,被韩笑卿抬手打发了去,是以绕过隔着寝殿的那道屏风两人都不知她过来了。

      “奴婢见过王爷。”映月起身施礼。

      “王爷怎么过来了?”夙茧也很是惊诧,先前那些话,她听了多少?

      “左右无事,过来看看你。”韩笑卿道:“在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哪有…一些家常琐事罢了。”夙茧笑了起来,除了两人之外的他人在场,绝不能露馅,夙茧还是很懂得分寸的。

      “呒嗯…”韩笑卿似笑非笑,明显不太信。

      夙茧不再理她,转过头又去看了铜镜内的自己,韩笑卿被她忽略了也不恼,半月来的各自消磨两人都缓和了不少,她还挺享受这等东拉西扯又轻松自然的相处的,左右也找不着能坐人的地方,韩笑卿索性就着梳妆台,撅了半边屁股直接坐了上去。

      “王爷若有事,可去外边等等,我让芝菱给您沏壶茶。”夙茧的妆容只画了一半,突然杵了这么个人在自己跟前,不知怎的竟有些羞怯。

      “不用这般麻烦,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件事。”韩笑卿抬手往梳妆台上搭去,正好就搭在了夙茧那支将要拿来描眉的黛笔上。

      “您说。”夙茧将要伸出去的手很是不自在地手了回来。

      “蔡公八十大寿,邀了我,请帖昨日就送过来了,你要与我同去么?”韩笑卿端详着手中的黛笔,再看夙茧稍淡的秀眉,说话间就已经倾身而下——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夙茧吓了一跳,施了粉黛的脸都盖不住皮下泛起的那抹薄红。

      “你不是要画眉?”韩笑卿笑了起来。

      “你会?”夙茧明显不太信她,从相识起,就从未见她有过半分女子扮相。

      “应该会的吧,再说…不是还有映姑娘在的么。”

      “……”前一刻才语重心长的劝,后一刻就莫名塞了满嘴狗粮,映月觉得自己不仅瞎操心,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您…”

      “我试试,实在不行再让映姑娘来,怎么样?”韩笑卿循循善诱道。

      “……”不怎么样。

      但有映月在,夙茧不能说,只能点了头,算是认命。

      许是同为女子天赋,韩笑卿下笔很轻,画的竟意外的好看,身旁映月看到时都不由赞了一声,夙茧也逐渐放下心头警惕,等着韩笑卿画另一边时随口道:“方才王爷说的蔡公八十大寿,他也邀了家眷么?”

      话落夙茧便兀地住了嘴,算来入得府内连称呼都还未曾改,她算哪门子的家眷?

      “嗯,邀了的。”韩笑卿似乎没听出她口误,却意外地笑了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

      “左右才不过半月,夙茧身份如此敏感,就不方便与王爷同去了吧…”夙茧说的是韩笑卿为她与国公府冲突这一事,但——

      “请帖中既邀了家眷同行,我若一人独自前去,到底寒酸了…”韩笑卿貌似没听出来,她甚至还有些惆怅。

      “王爷的意思…夙茧该去?”

      “你觉得呢?”韩笑卿笑意不减,夙茧难以置信的疑问中活像个套路成功的大尾巴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