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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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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谣言亦是如此。
蔡靖公。
——两朝元老,曾经的太子太傅如今的天子帝师。
跟着皇甫振鸿上过山下过海,上一辈的六子夺嫡也是他一路扶持尔虞我诈中力挽狂澜。
后皇甫振鸿继位,终日沉迷酒色不问朝堂使得社稷动荡宝座不稳,还是这位出手,将他那差不多要掀了个底朝天的宝座给逐渐扶稳当了下来。
毫不夸张地说,皇甫振鸿之所以能在那个宝座上稳坐了十几年不曾栽过跟头,有很大一部分,皆是这位蔡公之功。
可是政治家一旦算计到了极致,就成了阴谋论。
这位蔡公很聪明,也识进退,临着社稷将安民愤将尽来了一句‘老迈无能’便想功成身退。
皇甫振鸿念其功绩,又怕天下人戳了脊梁骨,大手一挥便给了他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公侯之位,至此闲庭遛鸟欧波萍迹,朝堂之事再与他毫不相干却也息息相关…
可就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耄耋老人,他却有一个双腿残疾性情暴戾又一如皇甫振鸿那般贪恋女色的知命长子、蔡广。
传言年轻时他也是意气飞扬的,只是上一辈六子夺嫡时昭和门之乱蔡公弃了他保了皇甫振鸿,那两条腿便是暴乱后生生铡了去了…
后来或许含了恨抱了怨,这位长公子常年寄居外府,通情达理的君子气度也随着那两条腿一并埋藏,所有的颓靡伦丧就都信手拈来了。
花前月下醉生梦死如何了?广罗天下美女或强取或硬上又如何了?那边闹得天翻地覆有国公世子一衔他就不会被如何怎么着。
非但如此,各州府衙还费尽心思循他喜好三不五时地送人来,或攀关系、或借私谋权,可敬这位长公子从来都有求必应、照单全收。
——良才做不成,那废物就该做到极致。
这或许就是他多年来都极力秉持的处事方式。
此次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回都,一是说蔡公有意借此次八十大寿好好修复父子关系,二…就或许是蔡广在那边作天作地忽然就觉得没有了盼头。
只是长长的一条荣华街上来时,潇湘馆二楼廊桥上一晃而过的夙姑娘不知怎的就入了他的眼,从此再不得安生。
茶饭不思,人都瘦得脱了相,甚至不惜绝食与老父对抗,就只为能将夙姑娘光明正大地领进门。
近月来传得最神的便是这个,当年六子夺嫡蔡公于他大概心中有愧,后外府任其胡作非为也实实无可奈何,此次一遭,又是亡妻留下的唯一嫡子,蔡公自然不舍其真为一个娼妓命丧黄泉。
是以默许…
就成了之后不可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起初不是没人通告,只是那潇湘馆徐漱芳自诩有人撑腰愣是没把那些狐假虎威的家仆放在眼里,还是蔡大公子潇湘馆内亲自走了一遭,仗着蔡公之势掀了潇湘馆大半片屋顶才定了夙茧去留。
当时也并非没人置喙,‘那是战王爷心尖上的人’,还是有人说的,可换来一句‘若真放在心上又为何不收入府内,还让她继续抛头露脸卖弄风骚?’
一时风向就全都变了——
是啊…若真放在心尖上,又为何从头至尾都没说过要迎进府内给个一名半分?
当初的画舫游湖并行南下再是除夕之夜的留宿,后来隔三差五到最后都不留只言片语的离京,所有的所有,难道不是看够了玩腻了弃如敝履了的么?
如此一来蔡大公子此举就不是半路抬杠横插一脚,那是情之所钟,那是不计前嫌…
“…您来了…”夙茧矮案上抬起头来时,韩笑卿就站在厢房门口,有那么许久,她都以为自己错觉了,直等她身旁映月轻轻一礼再转身离去,才带着醉意浅笑起来:“我还以为…再等不到您了呢…”
“你喝酒了?”韩笑卿问。
“嗯…喝了一点儿。”夙茧挣扎着起身,到她跟前牵了她半片衣袖,边往座上引边道:“您也来,陪夙茧喝几杯么?”
韩笑卿没说话,越过她身后看清滚落在地上的酒坛子时不由拧起了眉,却还是任她牵着按在了座位上。
“才两个月不见,王爷比之之前,清减了许多呢…”夙茧不知她为何突然换了风格,以往扣得一丝不苟的衣袍此时却松松散散地系着腰带,看起来格外的单薄。“那位聂姑娘,她没照顾好您么?”
韩笑卿没品出其中滋味,以为她都知道了,便如实答道:“她尽力了的。”
夙茧状若轻松的调笑霎时一凝,随即又低头借着倒酒的空隙很快掩了去。“也是…聂姑娘药师出身,最是精通这些,又怎会照顾不好王爷?想来夙茧多虑了…”
“别喝了…”韩笑卿伸手去抢夙茧的杯子,被她躲开了——
“您就让我喝吧,过了今夜,往后再想与王爷共饮,可就难了…”
“…我听说了。”韩笑卿难得受她情绪牵引,整个人都小心了不少:“若你不愿,我可以…”
“芝菱那丫头就喜欢小题大做。”韩笑卿话还没说完夙茧便笑了起来,她素来聪颖,身边近几日都极少见着踪影的芝菱到此时韩笑卿出现在这儿,所有都已然不言而喻,可这…并非她的初衷。
强来的缘分她也觉得没必要。
“勾栏娼妓到世子侧妃,怎么算…都该是夙茧高攀了的不是吗?”夙茧仍在笑,却低着头。
短短的一句话不是埋怨胜似埋怨,字里行间点点委屈无迹可寻却又如影随形,韩笑卿揪了心,想也未想便道:“人分三六九等,不在出身家世,而在品性内涵,姑娘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韩笑卿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宽慰,时下封建陋习,恪守陈规下的女子稍有行差就错便要饱受多少风霜舆论,也是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让她们从始至终都处于弱势还深觉理所当然,夙茧何其高傲,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想来也是被逼到了末路退无可退了…
韩笑卿不想,也不愿她最后确实因为这些而低下头颅。
“呵…夙茧若再早几年认识您,那就好了…”夙茧再次抬起头来,这一次不再是牵强又勉强的笑,而是轻轻的,带着些许感激又难言的明媚,只那明媚里,却含着泪…
——若再早几年认识你,我定不会走这条路。
她想。
“当年家道中落…”夙茧有太多话想说了,两人相识近三年来相处的日子寥寥无几,以往是觉得情分未到不该说也不能说,现下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与映姐姐一同颠沛流离沿街乞讨时便觉得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后入了此处,才知所谓的衣食无忧于那天高海阔又算得了什么?”
正说着,夙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夙茧也想逍遥自在、也想字句铿锵,可实事如此,映姐姐为了我做过他人妾舐过他人鞋,我愿曲下膝盖低下头颅,弃了尊严挤入红尘,所有的所有,不过是求个一时(真)安逸(相),身旁之人平安顺遂…
怎么就这么难呢?”
眼中的泪滑落下来,夙茧不知自己在韩笑卿眼里是多么的怆然无助,她确实是在怨天尤人,也恨世道不公,可那语调,却只是单纯的感慨,单纯的失望…
“你不能再喝了。”韩笑卿这一次终于握住了她的手,从她手里扣下了那只酒杯。
夙茧直愣愣地看着她,有那么许久,才弃了所有孤傲倔强坦诚道:“夙茧不喜欢,也确实不愿的…”
“……”韩笑卿忽然没有了接话的立场。
从京都人人都给三分薄面只敢远观不敢亵渎的一代名魁到此时人人都可指三道四左右去留的勾栏娼妓,夙茧所历之种种,一切都皆因她而起,而她之所熟识且恋慕的,从来都只是皇甫孝卿、那个战功赫赫地战神王爷。
可她是韩笑卿,不过一个误入此间又不得不隐匿身份的异世游魂。
——拿什么来给她承诺,又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韩笑卿也在想。
“若这幅身子到最后还是要交付出去…”夙茧不知她心中怅惘,溺在世道不公而大失所望中的人也不觉得她这突然沉默有什么不对,只在清风摇曳的烛火中轻轻扯下了自己的衣带,外衫顺着双肩缓缓滑落时听她道:“不知王爷可否成全,让夙茧也任性一回。”
一时静极了…
厢房内摇曳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来回晃动,却从不交集。
夙茧视线里仅有韩笑卿微微拧起的眉,搭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轻握,那双看似深情的眸子里有怜惜,也有踌躇。
夙茧不太懂,但也觉得自己该懂了——
“也对,夙茧出身勾栏,确实不该这般轻贱了王爷。”她道,说话间很是自觉地将自己半褪的衣衫重新拉了上来。
韩笑卿看她脸色未干的泪,眉宇间故作轻松的温柔,终是叹了一声,执起她的手,往自己身前按来:“如此这般,姑娘可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