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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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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聂晏在的,只靠过来看清韩笑卿身上的伤之后整个人也炸了,惊慌错乱的一众来不及如何怎么着便听得她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你们脑子有坑吗!?为什么不先给他止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阿大从来不让人近身的。”如此狂乱紧迫,难得杨云威竟还能扯着哭腔与她顶嘴。
并非强词狡辩,众人眼里韩笑卿确实向来如此,卞仓城下沈怀鹤挨的那一脚,后来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以及三年来即便再热她也从不与他们一般除去衣衫坦胸露乳都让众人非常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虽没有那些酸腐文人都有的迂腐龟毛,却有着那些文人素来都极力把持的文雅执拗。
或者怪癖亦不为过。
“猪啊你们!?他都这样了还能把你们怎么着,先把他摁住了止血至于会成现下这般样子吗!?”聂晏气得不行,向来抠搜的一个人此时却金疮药凝血草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韩笑卿身上倒。
“你快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先看看我们家阿大…”
“要你说啊!!”聂晏瞪了他一眼,搀着韩笑卿上担架后便不再理他,只朝了就近的边防府衙道:“本大夫需要一个周全的地方,你们…”
“…下官离此处不远有一处私宅…”一人急急上得前来。
“还愣着做什么?走啊!”聂晏身心全在韩笑卿身上,根本没在意那人是谁,只听他道便半分都不见犹豫地出了声…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井然有序的兵荒马乱,一直等抬着担架的那几位将韩笑卿抬进了那位所说的私宅再将她趴伏着安置在床榻上,所有手足无措的人才稍稍定了神。
近一个时辰,韩笑卿身上的血几乎都快流干了,聂晏是确定她的伤口不再渗血之后才去剪她身上将散未散的衣袍,身前手上的那些暂时不论,右肩至左后腰的那一道才最为要害,创口深且长,肩头那块依稀见骨,两边炸开的肉已然呈现稍稍死白,亦是此时众人才看清她藏在衣衫下那一圈缠得死紧的白绸…
剑锋直劈而下时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没彻底断开,却因之前伤口,全都染红了。
起初聂晏以为她身上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伤,直等手上剪刀将那圈白绸一层层剪开,坐在床边的她才看清韩笑卿那圈白绸里的秘密——
“你们先出去。”聂晏一把扯过里头的被子将她盖住,心如悬旌。
“怎么了聂大夫!?”
“是不是王爷…?”
“聂大夫,是不是我们家阿大…!?”
“哎呀聂姑娘,您行行好,先给王爷看看吧,别…”
众人不明所以,却都出了声,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谁说的哪一句。
“都出去!”聂晏仍看着床上的韩笑卿,有那么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以往那些横眉冷对讥言历讽仿佛成了个笑话,聂晏只知此下的她绝不能再让其他人察觉。
“到底怎么了,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所有人亦是急得不行。
“沈大夫,你来!”杨云威最躁,看聂晏忽然停了手,扯的又是这些不搭边的话题,火气一上来下手就要将她扯开。
沈怀鹤丝毫不敢怠慢,听杨云威一语着急着上前也要去接手聂晏手上的活计,被聂晏一把推开了——
“都别碰她!!”
“聂大夫,您这…?”
“…聂姑娘…”
突然的癫狂失控让所有人都心惊不已,才被生拉硬拽拖来的沈怀鹤气都还没喘匀又遭了她这么一下,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但确实都太乱了,众人除了发觉她情绪错乱得有些过头之外其他也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对。
“…想她活,就都出去吧,信我。”聂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定下神来,再抬起头来看他们时先前看起来还很是气势十足的人满眼皆是恳求——
此句一语双关,聂晏心头繁复众人忐忑慌张竟是没有谁能听得出来。
公叔明紧抿着唇看她,稍许,开口道:“走吧,我们都出去。”
“可是…”阮昊之仍不放心。
“没事,聂大夫在这里,我们家阿大不会有事。”公叔明接了他的话,不知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有人发了话,还是韩笑卿从来都推心置腹的手足亲信,其他人再有思量也不敢多过停留,不想等所有人都差不多退去,身后又听来聂晏一句:“秦将军,麻烦帮我在门口守着,谁若不长眼敢擅自闯进来,就给我打断他的狗腿!”
秦藀没立马应声,而是回过身意味深长地看她,有那么许久,才道:“是!”
以往的韩笑卿沉闷稳重,她能开得起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却从不走心,对待其他功名利禄尔虞我诈也都一副随遇而安不甚在意的样子,从甘城初遇一直到此时她不省人事,眼前这姑娘虽时常与她不对付,医术却是有目共睹,韩笑卿也确实因她的到来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
至少,她终于有了除排兵布阵之外还与他人争得寸步不让的兴致。
秦藀或许不那么信得过聂晏,可韩笑卿半刻都不能等,这个形势此下谁都最是清楚不过,是以…
为韩笑卿,秦藀倒更愿说服自己眼前这位不至于捻不清轻重到如此地步。
房门开了又合,聂晏不放心,听秦藀在门外屏退其他人,立时走上前去把门栓倒上才重新回到韩笑卿身旁——
被单下闷了不过半刻,眼前之人比之之前…更糟糕了,周身冰凉、面无血色…
聂晏哆哆嗦嗦地翻来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再去翻先前沈怀鹤留下的那个,一时不仅糟心,还更慌了——
两人行头里竟连一根半尺的棉线都遍寻不着。
聂晏是因怀聚岸口上幸运捡来的几位伤势很是严重的渔民,沈怀鹤又是为的什么?
此下明显更不能再朝外面那些人开口,聂晏凝了韩笑卿片刻,终于心下一横反手剪下自己一缕青丝…
“皇甫孝卿,你若是敢有事,那你就完了!!”聂晏下手去清理她身上伤口时嘴里不知是怒是恨。
韩笑卿气若游丝,也不知听没听进她的话。
聂晏这厢更赖,全程没带停的,她根本不管韩笑卿应是不应,只喋喋不休叨着她自己的,随着手上动作,竟极有节奏感得半分都不见错乱。
“唔…”许是下手确实太重,床上早没了意识的人竟被她扯出了一声闷哼。
聂晏手下一顿,随即欣喜若狂似的轻唤道:“皇甫孝卿,你醒着对吗?”
聂晏忘了,若此时的韩笑卿当真还有意识,那么清理伤口之后她这一下下没轻没重的下针缝合就堪比凌迟。
“…对不起…廖老…”韩笑卿神识混沌,身上疼痛让她扯回些神志,却没让她分清现实梦境。
“你光对不起廖将军吗?你对不起的人可多了去了,比如我,比如戚少将,还有你手下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韩笑卿。
“皇甫孝卿,你若是真敢有事,老娘就敢把你的事全都说出去!…不,不行,这样还太便宜你了,老娘还得把你塞坛子里撒上粗盐腌成咸菜,不信你就试试…”聂晏嘴上恶毒,手下却不得闲,针尾发丝再一次断掉时眼里不知何时泛起的薄雾再抑制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扭头在肩上胡乱拭了一把,忍着哭腔道:“所以…一定要撑住,千万要撑住,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的知道吗?”
没人应她的话,伤势惨重的这个人自那一声呢喃呓语之后便再没了声,聂晏手上不停,所有的惶恐不安牢骚抱怨道尽,脑海里剩下的便仅有她说过的‘无论如何手都绝对不能抖’的严词训诫。
穿针、引线,再重复先前的动作,韩笑卿先前那一声确实给了她不少底气,聂晏没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整个人方寸大乱过后便是令她自己都讶异的冷静,抑人的寂静中就那么一点点给她缝了起来…
——
“这都多少时日了?还不醒,那位究竟还能不能活了?”
聂晏端着手上药汤拐过长廊转角时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
确实,太久了…
离着那日惊惶交迫到此时已足足二十三日,韩笑卿身上创口发炎溃烂,连日高烧不退,聂晏剪了又缝,反反复复,如今外伤都已然差不多愈合,可她…仍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出声的是渤海府衙李部内院的一名美妾,那日太过错乱慌张,聂晏打理完韩笑卿之后才知是进了谁的宅子,这位也神奇,带着一伙的娇妻美妾沿海私宅避暑也罢,出了韩笑卿此等大事从头至尾竟也没说过要将内院之人另迁他处,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聂晏停顿中听一人又道:“谁知?你知?你去问了?”
“…妹妹若是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哪还用得着与姐姐在这里瞎猜?”
“话说回来那位女大夫也是够可以的…”聂晏不知其他官家女眷是否都是这般的长舌聒噪,总之眼前廊上那几位是确实挺让她刮目相看的,三人聚一块儿都凑不成一桌麻将却凑了个热闹非凡的街口集市,那头话音刚落这边又不甘落后地起了头:“二十多日,寸步不离、衣不解带,还不许他人探视,咱们这些不甚相干的人倒也说得过去,怎么连王爷手底下的那些手足亲信也...”出声的这位自觉把住了内幕,前头一句说得半遮半掩,看似在为韩笑卿手下那些人打抱不平,实则再开口,却是阴阳怪气地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内院女子一般争风吃醋的这一块:“这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了,想要独揽头功以记恩情也不至于如此对吧,不晓情况的还以为她是趁着京都那位鞭长莫及,顺势挟恩图报横刀夺爱呢…”
“怎么说怎么说?”许是真太闲了,这一石便激起了千层浪,另外两人都激动不已。
“妹妹母家临江,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离着京都却是最近的,半年多来整个京都府都流传着那位与京都第一名魁的桃色传闻,海阔之情深,就差没明媒正娶了,从头至尾,哪有那位女大夫的什么事?可眼下您瞧,是您…仅上下主仆能做到如此地步?若真没点儿其他的什么,打死妹妹也是不信的。”
“那你可以去死了。”
那妾吓了一跳,回过身来,霎时又软了脚,聂晏与李部并肩而来,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想不到李大人政事上出类拔萃,家风也是这般的叫人望尘莫及。”韩笑卿二十多日未醒,手下一众连日来不曾间断过的试探恐吓,聂晏顶着压力,早已焦躁非常,眼前这几位如此一出,无疑是在往枪口上撞。
目空一切?仗势欺人?聂晏从来还真没做过,但不代表她做不来。
“下官惶恐…”李部冷汗连连,想也不那么轻易过得去,立时恨起了这位不知死活的美妾,回过身去时不再有什么好脸色,直言道:“把她给我拖下去,丈责三十!”
“大人,这是为什么啊?一个破大夫,您便要如此对妾身吗?”那妾花容失色,却仍是不甘。
“闭嘴!!”
“妾身哪里说得不对了?她这连门都不让进的还能是为了什么?若真耽误了王爷的救治,那才事大不是吗?届时别说是您,我整个渤海府衙也是难逃一死的啊…人怎么可以自私到这等地步呢?”
“给我拔了她的舌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李部一听脸都绿了,她聂晏确实就一大夫,可她是谁的大夫这位竟蠢得半点儿都没瞧出来?
那日初入府内,那位手下一众虽诸多猜疑,谁真敢悖了她的意死赖着不走了?后来这些时日他手下一众日日在房门外叫嚣‘若再不醒便要她好看’,谁又真拿她怎么着了?
沈怀鹤虽与她同是随行军医,可老叟与美人能是同日而语?
亏她先前还拐弯抹角地说人家另有所图暧昧不清,李部能以为她有多机灵呢,没想还是胸大无脑的蠢货一枚。
李部恨不能立时与她撇清关系——
“那贱妇不识抬举,冲撞了聂大夫,也轻慢了王爷,下官确不知那贱妇竟能污糟至此,实实是下官识人不清,管教不严,聂大夫…聂姑娘切要海涵才是啊…”
“大人言重了,人心叵测,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轻易参透…”聂晏不冷不热地应声,又道:“小女子还要给王爷换药,就先告辞了。”
“是是是,您请…”李部擦着额间冷汗,恭身让开了路。
聂晏瞥了他一眼,迈步离去…
门外当值的换成了阮昊之,韩笑卿手下兄弟四人年纪最小也最闷的一个,聂晏越过他推门而入时眼角余光看清了他眼里的希冀迫切。
希冀韩笑卿已醒,迫切地想要得到她更多的消息,但…连聂晏自己心里都没底的事情,她便也只能是视而不见。
岂料此等鸵鸟心态,得来的却是——
“呐…为了你,老娘不光名声尽毁,还里外不是人了哈…”聂晏手上巾帕在水里拧过一遭往韩笑卿手上拭去时…
昏睡了二十多日的人不知何时醒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手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下了狠劲儿将她往床带。
聂晏猝不及防,撞了个头晕眼花,还不待她回神,身上又是一沉,一只修长劲瘦的手很快探入了她颈间…
韩笑卿半跪在她身上,神识都未曾回笼,仅凭手下记忆一心要至她于死地!!
如此认知,聂晏登时气疯了,窒息的眩目中破罐子破摔道:“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我全都看了,你掐死我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