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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追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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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老头儿我只是顺路,过来喂喂马。”
“老头儿我也没想到皇上会是如此反应。”
“王爷可知,这朝堂内外,有着不可私受贿赂,不可结党营私的明码条纹?”
“没有万一王爷!我知您是天纵奇才,可眼下这仗,它不该是这么打!”
“末将相信王爷自有定夺。”
“您与她本就不是一类人,谣言之所以称之为谣言,是因为都是空穴来风,并无实际,等过一阵儿也就消停了,实在不消停,您也不必亲自出手,老头儿我来替您解决。”
“此去渤海操练新军虽不知何时能归,但站位的事,王爷也该上上心了…”
以往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韩笑卿看与戚章祁面对面跪着的无头身影,下唇都咬破了才将胸腔里泛起的那股腥咸压下。
这不该是廖坤的结局,即便是要战死,他也该死在家国天下的战场上,而不是消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死在区区一伙寂寂无名的匪寇手中!!
“去…去找个知情的来…”韩笑卿觉得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气,周遭所有都产生了重影,晃得她头晕目眩。
前头戚章祁神志不清,后头韩笑卿心绪不稳,血脉至亲,所有人都不敢再去刺激戚章祁,亦不敢回头去看韩笑卿,三年来从卞仓之乱到此时廖坤身首异处,谁都清楚廖坤在她心低里的分量,听她一语便半分都不敢耽搁地回去寻了人。
并非是想不起来要去宽慰,只是此情此景,所有的慰问关怀于他俩来说都已然那般的无论苍白,众人此下都非常清楚唯一能做的是什么…
“离着此处近两个时辰的船程有一龟蛇岛,天气晴好时帆顶上一眼望去似龟似蛇,故此得名且常年多有瘴气缭绕,岛下四周暗礁丛生,寻常渔船极难靠近,小的不知那伙贼人是否确实居于那处…”被强拉硬拽拖来的正是此前怀聚岸口上唯一幸存的渔民,二十多岁的小子此时跪在韩笑卿的跟前,敛了周身惊惶悲切眉宇间是同仇敌忾的愤恨不甘。
“本王要去看看,你可有什么法子?”韩笑卿垂眸看他,手下人一来一回足够她收拾好自己混乱不堪的情绪,此时再开口,已然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也冷静得叫人心慌…
“小的可以为您掌舵!!”那人抬头看韩笑卿,迫切道:“虽然小的并不太能确定那伙贼人确实居于那处,但既您要去,为我阿公,为怀聚岸口上的众位乡亲,小的也自当义不容辞!”
“如此…那便有劳这位小哥了。”事出突然,为争须臾韩笑卿根本没想过要拒绝。
“您唤小的阿财就成,小哥什么的小的可不敢当…”阿财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渍,强撑着谦笑道:“那咱们…?”
“现下就走。”
“好,您且等一会儿,小的把船给您撑过来…”阿财也不拖沓,听她的话立时叩头起身,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不移时便当真来了一大一小两艘船,小的一艘在前,阿财掌舵,另一艘,是求生欲极强的边防值守…
韩笑卿看下了船涉水快步往这边来的人,回身道:“二爷、三儿、阿四、小五,我们走。”
“是!!”
“是!”
“王爷,那我们呢!?”
“我等愿一同前往!!”
“是呀王爷…此乃下官失职,求王爷定要给下官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啊…”
在此之前,包括阿财在内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带上全部人一起去,此时她张口一语,才知她从来打算的,都仅有她手下兄弟四人。
一时又惊倒了一大片,杨云威一众干脆利落地应声中韩笑卿的近身随侍、后头赶来的怀聚边防府衙也都纷纷开了口,一方是担忧韩笑卿一众安危的忠心下属,一方…是害怕受到牵连的边防府衙。
“此去重在探路,你等不便与我同行。”韩笑卿没心思去掂量这其中的真情假意,仅一把钢枪在手,迈步便要朝阿财的方向走去。
所有都不太对,若廖坤的头颅当真还在那伙人的手中,那么去的人越多,海上视野广阔暴露的几率就越大,韩笑卿不想打草惊蛇,更不希望廖坤即便死了还不得安息。
“既如此,区区此等小事就更不该王爷亲自前往,末将愿意代劳!!”手下一众仍不死心,曲膝几步上得前来,咬牙规劝。
“不必多言,你等…”
“我要去!韩孝卿!啊不…王爷…”打断韩笑卿的话的正是此前还神志混沌的戚章祁,他似乎才醒过神来,着急忙慌追过来海岸上平坦的泥沙都能给他绊了个跟头,爬起来时亦顾不得周身狼狈,只一个劲儿地往韩笑卿跟前凑:“我得去!带上我!我要亲手为他报仇!我要把他的…找回来,求您!一定要带上我…!!”
戚章祁恨极了,说这话的时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字字清晰,也涕泗横流如何都控制不住的疯狂悲切。
原来廖坤可以不用死,却因要护着他,将身边仅有的两名近卫喝到了他边上独自从峡口上引敌至此…
戋戋十几个寂寂无名之徒!!
韩笑卿侧头看他,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拒绝,毕竟此等事件是去是留戚章祁于众人来说都更有立场,岂料韩笑卿真正回过身来,却是一记枪杆直接往戚章祁的肩颈上砸了去…
一切快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戚章祁惊愕中栽倒下来时只来得及听韩笑卿一句——
“把他带回去,本王回来之前不得让他离开营帐半步!”
所有人都沉默着,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想不到她是这般的果断干脆,一句话不留便直接动了手,就近的几名随侍只来得及去接难以置信中栽倒下来的戚章祁却无论如何都不太想应她的话。
韩笑卿没心思再与他们周旋,转过身时朝秦藀一众使了个眼色便径直往阿财的方向走去…
听身后一众又急切道:“王爷…”
“回去!!”韩笑卿忍无可忍,头都未回便厉喝出声。
离得远,阿财不知这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看韩笑卿一行五人越走越近,身后一众却都齐齐跪地不起,才隐隐晓得此事或许不对——
“王爷大人…咱这…”阿财撑着船沿在船头看眼前这冷静到面无表情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也不知后头的那些话该不该问。
“就咱们六人,你怕了?”韩笑卿率先撑身上的船,涉水而来脚下一片水渍身后秦藀一众陆续登船中很快给他解了惑,问得清冷寡淡,也晦涩阴沉。
她似乎就等着阿财说个‘是’便一杆.长枪一如砸晕戚章祁那般将他从船头上砸下。
好在…阿财只愣了一瞬便直起身看她,无比笃定道:“不怕!”
身后跟来的公叔明兀地松了一口气。
三年来的出生入死、殿堂上的尔虞我诈廖坤于韩笑卿来说都太重要了,公叔明真怕她一时控不住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来,怎么说…阿财不仅是与他们一般的受害者还是此下唯一的知情人。
还好…不必如何担忧,阿财很快回了话,眉宇间半分都不见犹疑的坚定与决绝让公叔明都不禁泛起了三分敬意…
“此等贼人是否时常侵扰内陆?”夜色朦胧、微波粼粼,浩瀚无边的海面上只得阿财一只半旧不新的渔船缓缓而行,公叔明坐在阿财的下首,未免气氛过于沉重主动挑起了话头。
“并不是。”阿财掌着帆舵,闷闷地应着。
“那此次的入侵可有什么规律?比如说他们的目的,不定期抢夺鱼米粮油?”
“从未…就您说的这些,他们在海上就可以做了的。”阿财听他确实要问,便将所知的如实倒了个干净:“小的从来都只是听说,我阿公倒是见过一两次的,只是这么多年也不知还是不是原来那些人,况且从来都只听他们在海上小打小闹,入内陆烧杀抢掠,还是这等残忍手段是闻所未闻的,小的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哪里都不太对劲儿就是了。”
确实不太对,所有都不对!即便邀功悬赏,切耳为据便是,可一路来,死去的人都尸身完好,唯独廖坤…
他着轻衣便装,浑身上下除腰间别的那半块虎符再没任何能够彰显他身份的特征,且直至他身首异处,周身都没有被搜寻过的迹象,那半块虎符也完好无损地别在他的腰间,为何?
临时起意?寻仇?还是挑衅?
可廖坤此前并未来过渤海,也未曾听说过与谁人结下过此等惊天大仇,当真首战告捷亢奋过头是以临时起意?还是那些人本来就是要冲着廖坤…或者韩笑卿去的?
公叔明越想越心惊,转头看船尾的韩笑卿时眉宇间都不由染上了几分忧色。
“阿大…”他道,却是话头刚起——
韩笑卿‘嚯’地一下站起了身。
紧绷的背影让身后一众立时进入了戒备状态,公叔明非常自觉地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回过身来道:“阿财兄弟,再往前靠一些。”
前头韩笑卿所望水天相接处一叶障影,影中三两微光、火星明灭,她虽未出声,但骤然而起的动作一瞬不错的凝眸都让身后几人很快反应过来,阿财听公叔明一句也不回话,只照着他话里的意思快速地调试了帆浆…
待走得更近了些,原来沿着海平面起起伏伏障影升得越来越高影中微光也越来越亮,韩笑卿回过头来看阿财——
“…应该就是那里了。”阿财看她的神色,很快出了声。
“多谢。”韩笑卿上得船近两个时辰后才总算又开了口,虽然字句少得可怜,但里头的感激不掺杂质。
前头阿财正惊喜于她的感激韩笑卿却不再多话,只回过身对着手下兄弟四人以手比划了起来——
‘此去不知敌寇几何,重在寻回廖老的头颅,不可轻敌冒进,谁若率先暴露行踪,立时撤退不容有误,一个时辰后不论寻到未寻到都必须全部撤离,至于汇合地点,谁若先入得岸口夺得船只便以烟火为据。’
拖了阿财一同前来又怕他听了去?并不是,在韩笑卿看来阿财除怀聚岸口上无辜受累于廖坤此等事件始终都事外之人,送他们至此已然仁至义尽,前头凶险未卜,她不能、也不愿其他人再与他们一同犯险。
就此回程,因他一无所知可以走得心安理得毫无压力,也确实一无所知,即便海上碰上其他船只拦截,亦可以不必惊慌错乱为他们心虚遮掩,韩笑卿后路都替他想好了,岂料刚译完她的手语,船头阿财还云里雾里身前杨云威便指着阿财出了声:“那他呢?”
撤退时入岸口夺船后以烟火为据,怎么着这话的意思从头至尾都未曾要捎带上这一程来为他们引航的指路人。
“此去凶险难测,阿财兄弟不便与我们继续前行。”公叔明自然也译出了韩笑卿手里头的意思,只是相较于其他几人行事上的机灵敏锐,他更出类拔萃的是长着与韩笑卿差不多一样的脑子,而这,也正正是什么机关要事韩笑卿都多愿意与他商讨交流的原因。
“小的可以去的!”阿财并不知前头韩笑卿都比划了些什么,只听公叔明一句便连忙道:“小的可以保护好自己,绝不给几位大人添麻烦,大人就让小的一同前去吧!”
“不必多言阿财兄弟,你此番回去还得替我们传句话…”韩笑卿转过头来看他,道:“去怀聚以南十三里外的新军营房,找一位姓邱的左将军,让他来接应我们。”
“可是…”阿财还想再道,被韩笑卿抬手止住了,回过头去时听她朝身边一众沉声道:“众位可还有疑议?”
“…没了。”
“没有…”
自然还是有的,比如阿财就此离去,之后的回程谁来掌舵?比如一个时辰后他们便要撤离,岛上不弄出什么动静也罢,若不幸当真闹了起来,海上茫茫无边又该往何处走?让阿财回去传话,可这一来一回根本对不上她所说的撤离时间,是确实心绪不稳以至思虑不周还是只是随意寻个由头敷衍了事?
太多了,但…
既是她主意已定——
三年来的出生入死荣辱与共兄弟几人都非常清楚她此时最需要的是什么。
“既如此,那么…下水!”韩笑卿手持玄金枪,话落便率先往水里栽了去。
“唉唉唉…不可…不可啊!”阿财惊了,慌乱中只来得及拽住身旁年纪最小的阮昊之,急切道:“此处于那岛屿看着不远,可实实还有差不离五里之程呢,这位大人,您把他们唤回来,小的把船再往前撑些,你们再下成么?”
方才他可是什么?不就这远得他都毫无把握的距离?哪知韩笑卿话都不让他说完就算了转头又利落地下了水,吓得他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么远的距离,估计还没游到就已经力尽而亡了吧?
却哪知——
却哪知自京都府的那场画舫游湖,后来杨云威当着韩笑卿的面一通‘我长这么大都还没下过水呢’的艳羡感叹,他们兄弟几人这大半年来差不多都是在水里过的呢…
“不必了,阿财兄弟…我们家阿大、我们都很感谢你…”阮昊之从阿财的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臂膀,扯了个他兄弟几人自上船又下船近两个时辰来唯一的笑,道:“记得回去时给我们传话啊,我们兄弟几人的生死可都系在你的手中了。”
“可这也太远了…”阿财仍不死心。
“就是因为足够远,才不容易暴露,你好我们也好不是?”阮昊之重新站起身来,捏着鼻子往水里栽去时还不忘将宽慰道:“回去吧阿财兄弟,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这头走得干脆利落,船上唯剩阿财茫然无措岛上那头也并未闲着…
逐渐行近的几声脚步踩段脚下腐烂的枯枝所聊的话题也愈发清晰——
听一人道:“干了这一票,都够咱这大半年挥霍的啦哈哈哈…”
一人又道:“可不是么,谁能想到那几位爷出手这般的阔绰呢,老子要是早知道,定要多砍他几颗,届时金山银山温香软玉哪一样不是唾手可得?”
“嘁…你当那是白菜价?谁的头都那么值钱?不是那几位爷钦点的谁死了不是死?”
“说来也怪啊,开始他们也没说一定要谁的脑袋,怎么后来就变了卦了呢?”
正说话时,两人都窸窸窣窣地解了裤腰带,顺着那股滴滴答答地小解声,原来首先发话的那人又出了声:“我哪知道?你想知道?那你去问问?”
“嗐…这不是闲聊么?要真去问,那还是算了吧,那几位能找到咱们头上,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咱拿钱办事,其他的…事不关己己不操心不是?”
“你倒识相,走吧…再回去干他个三百回合,老子就不信喝不过他们那几个废物!”话落,那人提起裤子。
回过身去时裤腰带都还没扎稳对上的便是秦藀一张锋眉利目面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