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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惨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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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笑卿两世来都未曾对谁人动过此等心思,也从未想过这个人一定要是男是女,聂晏一语道破让她除了自己从来没打算过要欺骗却也着实已经欺骗的龌龊心思被残忍揭露之外其它也并未难以接受到哪里去,只是家国天下暂且不提,手下一众死生相托的手足兄弟呢?
长长的一条街道在她还没想好该是继续圆这个慌还是就此了断时慌不择路跑过来的人不仅撞到了她还将她未来得及缕清的思绪一并打断了去…
“何事如此慌张?”韩笑卿仅是下意识扣住那人的臂膀,风和丽日街道繁华、人潮拥挤祥和四溢,或许偷鸡摸狗或许债主追债,如何她也想不到那方面去。
“海寇…是海寇!!”那人一身渔民装扮,说这话时牙齿都还在打颤,面上也是一层接一层地泛着鸡皮疙瘩。“他们…他们要我回来传话,找人…对!找人!!”
一时四下皆惊,哪怕他此时已然惊慌错乱到语无伦次。
“在哪儿?”韩笑卿面色一凝,哪里还见先前周身惆怅的样子,周遭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她甚至来不及问所谓的他们究竟是谁。
此前包括韩笑卿在内,从没有谁真正想过海防这一档的事,当代远航航海技术并不发达,并不足以支撑对岸其他国家跨过浩瀚海域入侵齐梁此等惊天壮举。
至于那位宁远侯,韩笑卿从来更信的是皇甫振鸿嫌他剑老无芒又或者是想拿着他当令箭与谁人制衡,才给了他这么个闲差散职。
——宁远侯,掌着半块兵符控着一片海域,是真是假说出去已然很是体面了不是?
而她之所以能应下皇甫振鸿的差事,不过是一朝为臣便谨遵为臣之道,而已。
却道这个‘而已’再是此下…真不知该是笑话皇甫振鸿杞人忧天还是该钦佩他有先见之明。
“怀聚岸口!在怀聚岸口!!”那人并不知韩笑卿是什么人,许是真惊吓极了,听有人问便连哭带喊得出了声。
“快带我去!”韩笑卿扯着那人便往他来时的方向奔去,与身后聂晏擦肩而过时只来得及一句:“聂大夫,麻烦回去传个话!”
聂晏看她的背影,也晓此事非比寻常,登时野蛮了一回,两步上前抢过旁侧商贩的马匹,未来得及与人说明便一记长鞭往营房方向疾奔而去…
如此一来两头都不耽搁,看起来极好也算得上最是利落的反应方式,只她们千算万算,到底漏算了早前负气离去的皇甫倾城。
韩笑卿到时整个怀聚岸口已然一片狼藉,靠岸的未靠岸的渔船上皆是横尸,岸上草草搭建的瞭望台也被捣了去,岸上亦遍地横尸,男女老幼皆不放过,血水都染红了大半片海域。
“还有活着的人呢!?”韩笑卿死咬着后槽牙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死了…都死绝了…!!”被韩笑卿强扯来的渔民跟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瘫了下来,此时再开口是怒是骇已然不清,只闻得哭声乍起,惊惶悲切…
韩笑卿没心思再搭理他,此处离着他们新军操练的营房不足十里,就身后这人的脚程即便他不识路街道上随便吼一声也不至于会是此下这等触目惊心的惨烈,韩笑卿怎么都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四周除她之外没一个是站着的,韩笑卿只能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翻过来看。
秦藀一众便是此时来的,跟着他兄弟四人一同前来的还有聂晏以及此前就一直跟在韩笑卿身旁的一小队青年近卫,再有…就是此时才迟迟赶来的边防府衙。
能用的确实也就只有这么多,其他留守的宏德、丁毓山要控制大局,新投军的子民才练了不到四天的兵于此情此景除了添乱亦毫无用处,再是廖坤和戚章祁外出巡防未归,手下也只各带了两名亲卫,想来也指望不上。
远远地杨云威只来得及与韩笑卿一声招呼随即也不管她应是不应便翻身了来马,一如她那般就着遍地的横尸翻找了起来。
即便战场伤生死拼夺,谁人都没有此下这般沉重的心境。
手无寸铁的青壮渔民暂且不提,海岸上或交换货物或分拣鱼虾的老幼妇孺亦横了满地,有些人已经死绝了,有些人还留着半口气。
杨云威向来吊儿郎当,却是此下一个个渔猎为生的国人在他手上挣扎失声而后绝望断气…
一腔怒火梗在喉头灼得心肺具烈,杨云威不禁恨起了自己的后知后觉。
所有人甚至不敢去翻那趴在码头旁两岁孩童的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藀自来了之后便一直跟在韩笑卿身侧不远处,韩笑卿全程薄唇紧抿面色阴沉,秦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路翻着那么多具横尸再是此下明明还留着半口气的渔民在他手上没了声,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出了声,也是死揪着衣摆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了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怀聚边防渤海府衙,拿着供奉都吃干饭去了吗!?此等事件你们既控不住为何不速速来报!?”
被突然点名的两位在职官员霎时软了脚,曲膝行至韩笑卿与秦藀跟前连连磕头告饶道:“将军息怒,王爷息怒!此次…此次事件我们也是方才知晓的呀…”
“方才知晓?死了那么多人血腥味都飘不到你们屋檐下对吗!?不是你们的手足至亲你们便可以这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吗!?”秦藀并非没见过死亡,比这更惨烈十倍的画面都见过了不止一次两次,只是那些血腥残忍,从来不包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怀聚边防、渤海府衙,果然好大两个闲差!拿了供奉既不办事,那便不必再阻人前程了吧!回去便自请上奏将职务辞了去,也好王爷亲自动手大家都留个体面!!”
“冤枉…冤枉啊将军!!王爷…您二位行行好…”二人心下又是一颤,对着秦藀与韩笑卿此下却不知能求谁,只在两人跟前来回不停地磕头,额上全是泥沙也顾不得,悲怆惶恐道:“下官确实不知,王爷…将军,您二位明察秋毫,切不可…”
韩笑卿忽然抬了手——
那二人不知她是何意,此时亦不敢触了她的眉头,立时强忍着心肝具颤收了声。
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几声啜泣,压得极低听得并不怎么真切,直等此下所有嘈杂褪去,才愈发清晰起来,韩笑卿非常肯定,这是她到这儿近半个时辰来唯一能听到的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的声音…
“谁在那儿?都给我出来!”秦藀自然也听到了,韩笑卿眉峰骤紧的神情下是他率先出了声,所问的也正是不远处烂礁石内抽噎的来源处。
韩笑卿全程紧绷,半分都没有开口的欲望,仅循着哭声牢牢锁着海水都浸了小半丈的礁石群,岂料那里头的人竟比她还能沉得住气,始终都沉浸在自己不知是惊是骇的情绪里抽抽搭搭,于周遭所有都置若罔闻。
杨云威后头赶来,听秦藀一句没等韩笑卿命令便径直往前头奔了去…
没人知晓他入眼见着那里头海水都浸半了的身影时是什么心境,直等他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再从那里头将那人拖出来,周遭所有能认出那张脸的人才又彻底地惊了一惊。
“怎么会是你?”韩笑卿看着因杨云威忽然撤手而跌坐在沙滩上的人,本就紧拧的眉峰差不多都要打成死结。
许是在礁石群里躲得太久,皇甫倾城一身全湿透了,绾得极好的发此时也凌乱不堪,脸上还残留着不知是自己还是谁人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余悸未消,神情都是呆滞的,自然也就没应韩笑卿的问话。
“都死绝了是吗?没个人能回话了!?”杨云威见她如此,再看四周满地横尸,登时头都大了两倍不止。
“小的不知,小的冤枉,将军饶命,王爷饶命啊…!!”被韩笑卿随身几名近卫拖过来的正是先前集市上撞到韩笑卿的渔民,亦是此时他才知眼前这人正是近三年来整个齐梁都奉若神祗人物,一时又吓破了胆,只趴在韩笑卿脚边惊慌错乱地哭嚎着,说的是什么估计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且问你,这是怎么时候发生的事?敌寇来了多少人?为何碰上此等事件不速速向外发求救信号!?”韩笑卿正忍着脾气,根本没心思顾虑他的情绪。
“小的不知,小的冤枉…王爷…”
“说!!”韩笑卿又是一声厉喝。
这是秦藀一众与之相处近三年来,见过的她最为失控的情绪,但此时…谁的自控能力都不比她优秀到哪里去。
特别是那位一直以来都很是嚣张跋扈的倾城殿下以那样一等狼狈不堪的形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之后…
那人霎时止了哭嚎,直愣愣地看着韩笑卿,有那么许久才回过魂来似的紧绷的脊背塌了下来,呜咽道:“…三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小的确实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一开始他们也是渔人装扮,混迹于我等渔船之中,后来动起了手,有人反映过来要去报堤岸上驻值的军爷,是他!”那人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皇甫倾城,惊惶怯弱的眼眸里顷刻间都含了不少恨意。“被他喝住了,是他说区区匪寇不足挂齿,是他要驻值的军爷不可走漏消息,还下令让他手下跟来的几名近卫将堤岸上的烽火台一并捣了去了…
后来…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控不住,我阿公不再信他,趁着混乱撵着小的出来传话,半道儿上还碰着了几位轻衣便装的将军少将,是他们指了路让小的往您那边走…”
“…在我之前,你还碰上了几位轻衣便装的将军少将?”韩笑卿心下不由一沉。
众人亦是越听越心惊。
“是…”
“可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儿?”韩笑卿又问。
“…小的当时惊吓极了…没…没”记住。
“…是廖将军和戚少将。”公叔明和阮昊之姗姗来迟,低矮的灌木丛中绕过来时肩上还各搭着一位韩笑卿能认得出来的戚章祁的近身随侍。
韩笑卿忽然有些站不住脚,心里头那些最不想确认的猜测顷刻间侵蚀了她的四肢百骸,周遭谁人在说话她都已然听不清,直觉脑仁嗡嗡作响,吵得她都快炸裂了。
皇甫倾城!!仅身边几名随侍她便可以喝令封锁消息独自强来,周遭遍地横尸廖坤戚章祁不知所踪她怎么敢!!
“廖老呢?”韩笑卿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垂眸看她,眼里翻腾的怒意凝成冰渣仿佛看一个从不相识却又处处拨其逆鳞的陌生人。
皇甫倾城只顾着哭,并未回话。
“我问你廖坤呢!?”韩笑卿面目狰狞,说话间已然两步上前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皇甫孝卿,我…我是公主,你不可以这么对我!!”皇甫倾城似乎此时才知道怕,却莫名其妙地只记得自己公主的身份却不知周遭无辜丧命的齐梁百姓,仅看着韩笑卿肆意张狂地哭嚎着,孤傲倔强得不可理喻。
“在…在枫林铺!”跟着皇甫倾城一同前来的近卫此前也一直跟在韩笑卿身侧,可他近身随侍近三年亦从未见过韩笑卿这般面目狰狞的样子,先前乱战他将皇甫倾城摁在乱礁石群里便自行引敌去了,后来碰上廖坤和戚章祁才得以逃脱性命,也因伤重在身,让他耗了那么多时间才得赶回来,却是刚绕过死角的那一排乱礁石便听韩笑卿如此一声怒喝,立时强忍着头眼昏花跑了过来,半死不活地出了声。
韩笑卿凝眉看他,继而将视线重新投在皇甫倾城的身上,先前的失控恼怒敛去,此时眸子里仅剩的,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还知道你是个公主!”
话落,韩笑卿撤了手,皇甫倾城惊魂未定,不防被她就着前推的惯力桑了出去摔在了几步外的泥沙里…
逼仄的气氛中没人敢去扶她,听韩笑卿又道:“秦藀!”
秦藀很快撺出来,没问是何便将此前就一直扣在手中的玄金枪朝她跟前抄手一扔。
韩笑卿看都未看一眼便一把接过,转身离去时周身凛冽的气息似乎正极力地压制着又似乎已然过了临界点,晦涩不明地沉寂着,迫得众人心惊胆寒…
枫林铺。
怀聚岸口往北不足十里的峡口断壁,韩笑卿秦藀一众循着血迹追了一路,沿途或仰或躺东倒西歪的横尸证明了他们此行确实没错,也证明了廖坤一行确实仅几人便跟那些海寇纠缠了一路,所有人都是心慌的,但也都死死地忍着,不敢露半点儿端倪。
韩笑卿面色僵硬,杨云威不知她心绪如何,却也清楚的知道此时的她不若往常的云淡风轻,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焦躁不安全写在了脸上,这不该是他们相处那么多年混得不能再熟的人身上该有的负面情绪…
却是这个‘不该’再是此下不知所踪不明生死的廖坤和戚章祁,所有的所有,就变得理所当然了起来…
夜色将临,峡口断壁上下两处翻找了不下三遍都未曾再寻得半点儿踪迹,杨云威正思肘着如何叫停之际海岸尽头低矮的灌木丛中传来的一声哀嚎不仅惊走了一片飞鸟亦惊了众人心底里最不敢去确认的猜测。
众人赶到时戚章祁正一身血污跪在灌木丛边的海水里,夜色渐深已然看不清他的的神色,只知他胸腔依然起伏,海上残月洒着惨淡的光映得海面微波粼粼,亦照得他莫名沉重…
还活着,就比一切都好。
可…
等他们走得越近,看清藏在灌木丛后戚章祁身前那个人的身影——
“…他的头呢!?…廖将军的头呢!!??”杨云威惊骇过后是不可避免地崩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