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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心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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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猎,圣卿王镜湖山大放异彩,三千参猎者中拔得头筹,皇甫振鸿龙心大悦,当场便赐了七珠头冠另入内阁由太傅尚卿亲自授业教学并代天子执理朝政等等的天恩大赏。
如此灼灼风向,自然有人欢喜有人愁,韩笑卿不过中间看客,并无所谓,只道那酒肆坊间,却半点儿都没有放过她的意图——
皇家围猎,文武重臣皆有到场,这位向来都无往不利的战王爷,为何此次竟是这般的不出彩?
哦…
原来是那日镜湖山春猎倾城公主不幸误涉陷阱,战王爷恰巧就在身旁,一时不妨被她一并拖了下去,孤男寡女便是在阱中待了一夜,众人寻到时公主殿下正裹着战王爷的外袍缩成一团靠在其肩上痛苦呻吟…
至此,战王爷无有战绩皆罢,山林绝境得美人独处才是终极赢家…
再是近半年来都未曾间歇的‘据传闻、确如此’,早半刻前城头上那位夙姑娘的遥遥相望——
“啊呀…看来王爷这段日子是确实挺忙啊…”廖坤觉得不揶揄一下韩笑卿都对不起这些日子来整个京都府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桃色传闻。
“…廖老看起来倒是闲得可以。”意味深长的一句感喟,字里行间的轻盈戏谑,前情后景,韩笑卿哪里还不知廖坤说的是哪一桩。
许是将她前几日的话记在了心上,夙茧今日来送行着的是身鹅绒色的广袖襦裙,才四月初,美是美了,就是不知她会不会冷。
“哎呀…这不是闲来无事瞎聊么…”开口便被这般无情的拆穿,廖坤也不觉得哪里不好意思,仍是笑得慈祥暧昧。
“瞎聊您也能找我开涮?”韩笑卿跨马而行,嘴上是那么说,语气也确实懒得不能再懒,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这不是王爷近来的传闻比较多些么…”相处得太久,廖坤逐渐受了韩笑卿影响,不再有事没事便拘着那些上下尊卑礼仪客套,说着就滔滔不绝了起来:“话说回来,王爷您竟是怎么想的?倾城公主灵动张扬,那位夙姑娘才貌兼备,您是如何打算的?是两个都要还是…?
您若先选了公主,再要那位夙姑娘估计就不太可能了,不若老头儿我给您支个招儿?您先把那夙姑娘收了,届时公主再嫁过来也是一个侧室一个正室,先来后到,她也不能如何不是?”
“看来廖老当真闲得可以啊…”韩笑卿听他长篇大论,转过头来看他时竟是笑得和煦无比,映得满山的野花差不多都要失了颜色:“皇上此次命我俩渤海之行,想来确实是个明确之举。”
“呃…呃哈哈…好吧,您既不想谈这些,那咱就换个话题…”廖坤看她神色,虽是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当真拿这些玩笑惹她不快,尬笑了两声果然换了话题:“您虽不太关心朝堂上的事,但既入了朝堂,多少都是摘不清的,此次春猎…王爷可看清楚了?”
“看了个大概吧…”韩笑卿漫不经心地应着,言语间没有太多继续深究的欲望。
整个朝堂内斗笼统就也那三派,圣卿王、秦王、再有,就是那位最是佛系的少年郎七殿下,皇帝年逾半百,却自诩康壮之年,赐了七珠头冠如何?宠爱有加又如何?他不照样没有立皇储的打算?
大局未定,谁都有可能是那匹黑马,这朝局…又哪是那么容易看得清楚瞧得明白?
“此去渤海操练新军虽不知何时能归,但站位的事,王爷也该上上心了…”廖坤看她眉宇间一如既往的懒怠,不由语重心长地出了声。
皇甫振鸿此次命韩笑卿渤海之行,是为重编新军,练一支一如卞仓时所向披靡的水上战队。
——卿战绩卓越,过人之处毋需言说,想我大齐内陆军一骑绝尘,海防部自然不可轻言落下,此等重任,卿切不可推脱才是…
这便是皇甫振鸿的原话。
可话是那般说,做起来又谈何容易?且不说此次待整的新军全都是新投军的子民,连个兵都算不上,就是韩笑卿这等陆上走惯的沙场王侯转眼便要投身沿江海岸,此等天差地别,不就好比硬逼着邱金城斯文儒雅、杨云威舞文弄墨,强人所难么…
然,廖坤到底小瞧了韩笑卿。
“…廖老可知皇上为何对本王格外纵容?”韩笑卿不知他心中愤懑,听他道便也开了口,只一开始闲聊时的‘我’也在这骤然凝重的话题中变成了‘本王’。
“末将自然是知道的。”廖坤沉声应着,于自己难得的通透没有半分欣喜。
还能是为何?不就因韩笑卿从来都只身孤影,不参内政不涉党政、言听计从又无往不利?这样一把利剑在手,谁能不爱呢?
“廖老既知,又何须多此一提?”
“话虽如此。可…”
“她怎么来了?”
可什么韩笑卿已经没再听了,身侧一闪而过的玄青色身影让她不由一愣,随即拧起了眉。
“…王爷有所不知,珍妃娘娘身出将门,故逝的宁远侯便是其父,此前也一直就任于我大齐沿水海防部。”廖坤循着她的视线,到了嘴边的规劝兀地也咽了下去,就身前那个身影耐心解释起来:“倾城殿下自持武艺,此次与你我同行,是为沿海一遭感受一番曾经外祖的光辉过往,皇上也准了的。”
没错,一身而过的身影正是皇甫倾城,虽是一席男子装束,但那玲珑有致的身部曲线,藏都藏得这般粗糙简陋,她还不如身后那一席素衣装扮的聂晏。
“那么您呢?您也答应了?”韩笑卿转头看他,眉眼逐渐冷了下来。
正如皇甫萧霖所说,皇甫倾城京都府内娇蛮跋扈任性胡为也罢,有的是人帮她收拾残局,可此去军机重地,虽重在编练,但哪一个不都是拿血和命拼的功名,不伤及他人根本利益韩笑卿只当视而不见,此下…自然不能玩笑置之。
廖坤忽然有些接不上话,什么叫你呢?你答应了没?天子玉言,他皇族子女是去是留又怎由得他说愿不愿?
“胡闹!寻个由头把她送回去。”韩笑卿轻踢马腹朝前走去,态度已然不若先前。
廖坤离着几步外看她的背影,直觉有苦难言。
——
“倾城殿下…”
“小的见过倾城殿下…”
“末将见过倾城殿下…”
“…喂马。”
“…出操。”
“…劈柴。”
“…今日休沐。”
头两三天或许巧合,但过了大半月仍是如此之后,饶是自视甚高如皇甫倾城,也品出不对味来了…
身边的人都不与她搭话,也不与她热聊,不过分亲近她,也不刻意漠视她,碰上了给个规矩非常的揖礼,被问了也给个严谨板正的答复,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直接说不能说,但绝对不会再有除她所问之外的只言片语。
晨起出操不叫她,休沐逛集不叫她,吃饭不叫她,喝水不叫她,睡觉也不叫她,完完全全,百分百的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一个摆设!
皇甫倾城还哪里肯了,三番威逼利诱几次旁敲侧击都没得来想要的答案,她哪里还不晓得这是谁在从中作梗?
是以…
等韩笑卿再次从帐内走出,她便再压不住被冷落了大半月的火气,直接跳到了韩笑卿跟前朝她喝道:“是不是你!”
韩笑卿瞥了她一眼,从她跟前绕过,径直走了。
皇甫倾城长这么大何曾被这般对待过,当下更是气得不行,一边追上她的步伐一边压着脾气质问道:“皇甫孝卿,我问你…是不是你让他们不理我的!!”
“……”韩笑卿。
“你别走!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身侧之人毫无反应,皇甫倾城忍无可忍,直接快两步站到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韩笑卿果然停了下来,她先是看了一眼营房牌坊下的聂晏,才将视线收了回来落在皇甫倾城的身上,漠然道:“公主要本王说什么?或者…希望本王怎么说?”
“……”皇甫倾城紧抿着唇瞪着她,明显并不买账。
“不是,是他们发觉自己与公主云泥之别不敢近身,又怕刀剑无眼误伤了公主千金贵体?还是是,因公主率性为之严重扰乱整军纪律,本王要他们不搭理您,是想您什么时候能知难而退自行离去,您更希望听到哪一种解释?”韩笑卿看着她,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那日她与廖坤说的,廖坤是照做了的,只是这丫头自持身份根本不把廖坤的好言相劝放在眼里,至此,韩笑卿还能如何,正是和她老子合作共赢的洽和时期,她能当真拿根绳子将她绑了送回去?
如此漠然处之的冷处理最为合适不过了不是?
只可惜…
韩笑卿并未料到如此一步退让,便是一步错,步步错…
“皇甫孝卿,你瞧不起我?”皇甫倾城凝眉看她,所有翻江倒海的怒意在听她那冷漠至极的一句之后全都沉淀了下来,她称的是‘您’,可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情谊敬意,一腔晦涩心思结不来善果,再开口,是怒是怨已然不清:“你凭什么…”
“再者,军营重地向来不得闲杂人等擅入。”韩笑卿又道。
“呵…我闲杂人等?”皇甫倾城死咬着腮帮才忍住了将要泛红的眼眶,她侧头看了一眼牌坊下聂晏,不甘示弱道:“皇甫孝卿,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吧?本公主怎么记得原来军纪上写的是女子不得擅入?怎么…为了她你都能把警语改了此下又说本公主是闲杂人等了?”
“她是大夫,跟着来能治伤看病,您呢?是能看病还是能与他们一样出操练武上战场报效家国?”
“你…!”寡淡至极的一句询问,是,确实只是询问,却将皇甫倾城不可一世的公主之尊碾入了尘泥,离去时高傲倔强的张扬少女多少心伤委屈满腹怨愤不甘,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皇甫孝卿,我讨厌你!”
韩笑卿是看她策马出了营房怕她出意外才招了营旁几位近侍跟去,待前后几人都消失在视线里,她走到聂晏跟前,听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怎么…?又杠起来了?”
“我发觉你似乎并不是太需要那些凝血草。”韩笑卿着实心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确实,聂晏邀她,是为沿海集市上那些难得一见又叫价极高的凝血草,此物因大多都生在沿海陡壁处又极难采摘;再初到此处,她也想去探一探这当地的防垒民情,是以…
怎奈聂晏难得揪住她一丝痛处消遣于她,又岂是那么轻易能放过,跟上韩笑卿的步伐时她还不怕死地揶揄道:“这次又是为的什么啊?”
“……”韩笑卿。
“上月春猎整个京都府可都还传着英雄救美情投意合的神仙佳作,怎么才到了此处没半个月就这般的…”
“她那时是摔下陷阱伤了脚。”韩笑卿直觉无比头疼。
“唉…唉…您不必与我解释,我都…”聂晏本就笑得怪异的嘴角到这里就愈发疯狂地扬了起来,只是话还未止——
韩笑卿深吸了一口气,利落转身往营房内走去:“看来你当真不需要那些凝血草!”
“唉唉…别别别,不至于哈…”聂晏立马上前两步扯住了她的衣袖,随即放手,腆笑道:“我要的,我真需要!你是不知那凝血草究竟能卖得又多贵,一株便要十八两白银,还可与不可求呢…”
韩笑卿侧头看她,有那么许久,才重新转过身来…
形形式式的商铺、千奇百怪的招牌、人潮涌动担郎小贩叫卖此彼,除却那不可忽略的腥咸海风和多动两步便要汗流浃背的高温湿热,这渤海的沿海集市貌似也比其他地方稀奇不到哪里去。
有前车之鉴,聂晏到底消停了许多,一路跟着韩笑卿晃了一大圈都未曾再得她一言半语也并未表现得如何不满,直等得了那心心念念的凝血草正是心满意足之际见韩笑卿忽然就停在了叫卖胭脂首饰的摊柜前拾起那支木兰花簪,那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韩笑卿噎不死的邪恶心思才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她道:“你既如此心悦她何不直接帮她赎了身收入府内?”
并非是聂晏能掐会算,只是那支花簪已然泄露了太多。
那日画舫上幸得一面之缘的夙姑娘,大半年来都未曾与身旁这人断过传闻的京都第一美人,温和素雅的木兰香她还是记得的。
韩笑卿原来只觉那支含苞待放的木兰花簪雕得很是别致,衬夙茧或许不错,待要捏在手中细细端详,旁侧便得来聂晏如此一句,一时怔住了,不太确定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呀…”聂晏心情不错,正要继续调侃却看她眉宇间不似作假的怔愕,整个人登时犹如发觉了新大陆那般的惊奇,她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你不是吧?自己都未曾察觉?”
“……”韩笑卿仍看着她,似乎真被她问住了,并未出声。
“先是轻慢随意地将人比作‘故人’,再是自作主张地拉人南下同游,隔三差五京都府里传得天花乱坠的那些留宿、娇宠、煮酒对弈、低眉耳语,你可别与我说这些都仅仅只是欣赏姑娘琴艺才情之类的君子之交啊…”聂晏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儿——
开始她拿皇甫倾城揶揄韩笑卿,不过纯粹打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于那倾城公主没有半分那方面的意思。
当着韩笑卿的面打诨使砌可以,反正她深知自己的尿性也从不把她这些放肆讥嘲放在眼里,换做另外任何一个人,未免公主声誉有损,聂晏是决计不会轻易出口的,却道那位夙姑娘…
“我虽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举止气质是如何都骗不了人的,她能这么多年稳居京都第一名魁,想来也不仅仅因她那过人的才情样貌之故,此等落魄红尘的高洁女子她或许比许多深闺小姐还要在意那些声誉流言,可这半年多来整个京都府里都未曾间歇的你与她的传言她可曾出来说过任何一句话?那些当真都仅仅只是流言而已?或许是因你的身份她别无选择,但若不是呢?
…你若有心,就不该负她,无意,更不该继续招惹她…”聂晏终于敛了所有玩笑,看似公正理智实则句句都在为夙茧打抱不平。
“……”韩笑卿。
“喂!你听没在听我在说话?”苦口婆心一通下来说得口干舌燥身侧之人仍旧毫无反应,聂晏自然要炸。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兼了心灵导师这一职?”韩笑卿仿佛才回过神来,却是答非所问。
原来她于自己与夙茧的关系定义为知交好友,是因彼时初入京都那个娇柔素雅的女子总能给她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或者惊奇,她不似许多人所说的那般温和有礼别无所求,她甚至还有着些许锋芒和心机,只是藏得太好叫人轻易察觉不得。
这样一个人,不论是迫于无奈还是刻意为之,都像极了她这阴差阳错入了迷途又退无可退的自己。
韩笑卿欣赏她的进退有度亦佩服她的冷静自持,只是此等的惺惺相惜从来都只她一厢情愿,夙茧并不知情,再后来京都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桃色传闻…
自己终究是女儿身,流言如何真相大白总归伤不了夙茧分毫,韩笑卿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可转头呢?
夙茧不主动提她便能因夙茧的一句便利落地澄清了自己与聂晏的关系却从来没想过要澄清或者避嫌于自己与她之间的传闻。
还自欺欺人地以为故人依旧,只是相处得越久才越发觉她的寸步难行,只是想护着她又一边持着身份损她声誉一边还觉得自己无比坦荡凛然,再是那些知交之上如何都解释不通的刻意亲近戏虐捉弄莫名心疼…
韩笑卿从来懒怠,想不透便不会继续为难自己,此下聂晏一语惊醒梦中人,才不由嘲笑起自己的虚伪龌龊。
再道自己的身份——
开始她是没打算藏,后来是不得不藏,现下…
“…你想多了,你们视如命重的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我向来都不太放在心上的,难不成你今日才知?”韩笑卿看着差不多能跳上来掐死她的聂晏,强忍着口中莫名泛起的那丝苦涩,放下了手上的那支木兰花簪…